“妈,你说什么?嫂子她……把那三十六万退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嫂子说,她供你读书是应该的,不要你还。那十八万随礼她收了,可你媳妇偷偷多汇的三十六万,她一分没动全退了回来。”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妻子昨晚温柔的笑容:“老公,嫂子养你这么多年不容易,咱们多给点是应该的。”可她哪知道,这三十六万,是我们准备给女儿做心脏手术的钱。
第一章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四岁,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说起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除了父母,就是我的大嫂——刘秀兰。
我们家在粤北山区的一个小村子里,父亲早年因病去世,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大哥长大。大哥周明辉比我大八岁,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去工地打工,供我读书。我考上县一中那年,大哥娶了隔壁村的刘秀兰。
嫂子进门那天,村里人都说大哥有福气。刘秀兰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人勤快,性子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她嫁过来后,家里家外一把抓,种地养猪样样在行,还跟着村里的妇女去镇上打零工。
我记得高二那年冬天,学校要交资料费,我不好意思跟大哥开口,就在宿舍啃馒头。嫂子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骑了四十里地的自行车到学校,塞给我两百块钱,又从包里掏出一罐腌好的酸菜:“明远,别省钱,正长身体呢。嫂子给你腌了你最爱吃的酸菜,配饭香着呢。”
那时候我看见嫂子的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胡萝卜,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我问她疼不疼,她把手往身后一藏,笑着说:“不疼,干活的人哪有不长茧子的。”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道贺,可我看见大哥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一万多,对我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那天晚上,我听见大哥和嫂子在屋里吵架。大哥说:“要不让明远别读了,跟我去工地,好歹能挣个辛苦钱。”嫂子声音一下子高了:“周明辉你说的是人话吗?咱弟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要毁他前程?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嫂子就回了娘家。后来我才知道,她把娘家的老宅地基卖了三千块,又找亲戚东拼西凑借了五千,加上家里的积蓄,勉强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我上大学那四年,嫂子比谁都拼命。她白天在镇上的电子厂上班,晚上回家还要喂猪、种菜。为了省几毛钱的公交费,她每天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上下班,风雨无阻。有一年夏天发大水,桥被冲断了,她绕了二十里山路才到家,浑身湿透,腿还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大哥心疼她,让她别这么拼。嫂子却说:“咱弟在学校吃得好穿得好,将来才有出息。咱们苦几年怕什么,等他毕业就好了。”
研究生三年,博士四年,整整七年,嫂子没有一句怨言。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明远,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有嫂子在呢。”
博士毕业那年,我留在省城工作,认识了现在的妻子林婉清。她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护士。我们恋爱两年后结婚,婚礼是在省城办的,嫂子忙前忙后帮着张罗了三天。
结婚那天,嫂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坐在角落里抹眼泪。我敬酒到她面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明远,你终于出息了,嫂子高兴。”我看着她粗糙的手掌和鬓角的白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婚后我和婉清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我在建筑公司从技术员做起,一步步升到了项目经理,年薪也有三十多万。婉清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我们在省城买了房子,虽然每个月要还八千多的房贷,但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去年,我们的女儿小棉出生了。孩子白白净净的,特别爱笑,是我们全家的心头肉。嫂子专门从老家赶来照顾月子,带了一大筐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说是自己养的,有营养。
可好景不长,小棉半岁的时候,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否则会影响发育,甚至有生命危险。手术费用大概要五十多万,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七八十万。
我和婉清的积蓄加起来只有二十多万,远远不够。我想跟同事朋友借,可大家都不宽裕。想找银行贷款,但我们每个月的房贷已经压得喘不过气来,银行根本不给批。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婉清也瘦了一圈,天天抱着小棉哭。我们跑遍了省城所有的医院,联系了好几个专家,得到的答复都一样——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老家传来消息:大哥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侄女周婷婷要结婚了。
婷婷是大嫂唯一的女儿,从小乖巧懂事,学习也好,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后在县城的一所中学当老师。男朋友是她的同事,也是本地人,两人处了三年对象,终于修成正果。
接到喜讯那天,我心里五味杂陈。按理说,侄女结婚是天大的好事,我应该高兴。可眼下小棉的手术费还没着落,我这个做叔叔的,到底该随多少礼?
我跟婉清商量这件事。婉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公,嫂子对你恩重如山,供你读博这么多年,这份情谊不是用钱能衡量的。咱们现在虽然困难,但婷婷结婚是大事,不能让人看轻了。”
我说:“可是小棉的手术费……”
“我知道。”婉清眼圈红了,“咱们先凑十八万给婷婷随礼,算是报答嫂子的养育之恩。至于小棉的手术费,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吧。”
我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婉清从小娇生惯养,嫁给我是受了委屈的。结婚时我没能给她的彩礼,这些年她也从未抱怨过。如今为了救女儿的命,她连房子都舍得卖,却还要拿出十八万去随礼。
“婉清,要不咱们少随点?”我试探着问,“八万行不行?等以后有钱了再补上。”
婉清摇摇头:“不行。嫂子供你读书那些年,何止花了十八万?这份恩情咱们一辈子都还不完。老公,你放心,小棉的手术费我会想办法的。”
就这样,我们咬牙凑了十八万,作为给婷婷的随礼。这笔钱里有我们的全部积蓄,还有婉清偷偷向娘家借的五万。
回老家参加婚礼那天,我把银行卡递给嫂子,说:“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婷婷添妆。”
嫂子接过卡,看了一眼金额,脸色大变:“明远,你疯了?随这么多礼干什么?你自己也要过日子啊!”
我笑着说:“嫂子,你供我读书这么多年,这点钱算什么。再说婷婷是我亲侄女,我高兴。”
嫂子把卡塞回我手里:“不行,太多了,我不能收。你拿回去,给小棉看病要紧。”
我一愣:“嫂子你怎么知道小棉的事?”
“你妈跟我说了。”嫂子的眼眶红了,“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小棉的病要紧,这钱你赶紧拿回去。”
我执意不肯:“嫂子,这是给婷婷的,你必须收下。小棉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推让了半天,嫂子拗不过我,只好收了卡。但她悄悄跟我妈说,这钱她会存着,等小棉做手术的时候再还给我。
婚礼很热闹,婷婷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像朵花。我端着酒杯,看着侄女幸福的样子,心想这一切都值得。
婚礼结束后,我和婉清回到省城。婉清开始四处打听卖房的事,我也在想办法筹钱。可就在这时,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明远,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给了你嫂子十八万?”
“是啊,怎么了?”
“那你媳妇是不是又偷偷给你嫂子转了三十六万?”
我愣住了:“什么三十六万?”
电话那头,母亲叹了口气:“今天你嫂子来家里,把一张银行卡塞给我,说是你媳妇转给她的三十六万,让我还给你们。她说她不能要这么多钱,让你们留着给小棉治病。”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婉清什么时候转了三十六万?那可是我们准备给小棉做手术的钱啊!
我挂了电话,冲到卧室找婉清。她正在哄小棉睡觉,见我进来,轻声说:“怎么了?这么大动静。”
“婉清,你是不是给嫂子转了三十六万?”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我几乎是在吼,“那是给小棉做手术的钱!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难?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棉被吓醒了,哇哇大哭。婉清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老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嫂子对咱们太好了,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我气得发抖,“我给十八万还不够吗?你凭什么自作主张?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筹钱求了多少人?你倒好,把钱全送出去了!”
婉清哭着说:“我那天看见嫂子在厨房偷偷抹眼泪,她说婷婷的婆家条件不好,买房的首付还差一些。我就想着,咱们帮人帮到底……”
“帮她买房?”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自己都要卖房救命了,你还有心思管别人买房?林婉清,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婉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老公,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嫂子,你能有今天吗?你能考上大学吗?能读到博士吗?能在省城立足吗?嫂子为了你,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是啊,没有嫂子,就没有今天的我。可这也不是她把救命钱送出去的理由啊!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婉清抱着小棉坐在沙发上哭,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老家,去找嫂子要那三十六万。
第二章
车子驶出省城,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北。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从高中时的泥巴路到现在的柏油路,每一次回来都有不同的心情。可这一次,我心里堵得慌。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村口。村子还是老样子,青砖黛瓦的老屋夹杂着几栋新盖的小洋楼。村头的榕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我的车,都笑着打招呼:“明远回来了?”
我停下车,跟他们寒暄了几句,就往嫂子家走去。
嫂子家在村东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还是十年前大哥在世时盖的。大哥在我读博的第二年出了意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能抢救过来。从那以后,嫂子就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供婷婷读书,还要照顾年迈的母亲。
我走到门口,看见嫂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明远?你怎么回来了?”
“嫂子,我有事找你。”
嫂子放下手里的衣服,擦了擦手:“进屋说吧。”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大哥的遗照,照片里的他笑得憨厚。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和一杯茶,嫂子示意我坐下。
“嫂子,”我开门见山,“我妈说你把那三十六万退回来了?”
嫂子点点头:“嗯,昨天我去县城办事,顺便把钱给了咱妈,让她转交给你们。”
“为什么?”
“明远,”嫂子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那钱太多了,我不能要。你和小婉的日子也不容易,小棉还要做手术,你们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可是嫂子,那钱是小婉自愿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不行。”嫂子摇头,语气坚定,“我供你读书,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是我丈夫的亲弟弟。我不图你回报什么,更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你现在有家了,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活,我不能让你为难。”
我急了:“嫂子,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嫂子打断我,眼圈有些红,“明远,你还记得你哥走的那天吗?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和妈。他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到你成家立业。我答应过他,所以这些年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现在你出息了,成了家,有了孩子,嫂子替你高兴。可你要是为了报恩,把自己的家都搭进去,那我怎么对得起你哥?怎么对得起你爸妈?”
我的眼眶也红了:“嫂子,你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十八万算什么?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报答你。”
“傻孩子,”嫂子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一家人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过得好,就是对嫂子最好的报答。”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嫂子,这钱你拿着。婷婷刚结婚,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再说,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个依靠,总要有点积蓄防身。”
嫂子看了一眼银行卡,又看向我:“明远,你是不是跟小婉吵架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语塞。
“你别瞒我,”嫂子说,“你那脾气我还不知道?从小到大,一有事就往脸上写。小婉是个好姑娘,她做这些也是为了你好。你别怪她。”
我低下头,不说话。
“明远,”嫂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听着,这钱我今天不会收。你拿回去,给小棉治病。要是你真觉得亏欠嫂子,那就好好过日子,把小棉的病治好,让她健健康康长大。等你以后发达了,再孝敬嫂子也不迟。”
说完,她站起来,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大哥,心里翻江倒海。嫂子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替别人着想,从不为自己考虑。当年大哥走后,有人劝她改嫁,她说要守着这个家,要把婷婷抚养成人,要让婆婆安享晚年。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从来没叫过一声累。
我拿起银行卡,走出院子。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弯腰捡拾稻穗。走近一看,是隔壁的王婶。
“王婶,您怎么在这儿?”
王婶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明远回来了?我在捡些稻穗,回去喂鸡。你嫂子也在那边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嫂子正蹲在另一块田里,仔细地捡着散落的稻穗。她的背影瘦削,腰微微弯着,动作熟练而缓慢。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嫂子。”
她回过头,有些惊讶:“你怎么还没走?”
“嫂子,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她摆手,“你快回去吧,城里工作忙,别耽误了。”
我没理她,蹲下来跟她一起捡稻穗。秋天的田野空旷而寂静,偶尔有几声鸟鸣。风吹过,带来泥土的气息和稻草的清香。
“嫂子,”我一边捡一边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每年秋收后,我都跟你和大哥一起来捡稻穗。大哥总是嫌我捡得慢,你就护着我,说你弟弟还小,慢慢来就行。”
嫂子笑了:“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瘦得跟猴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你大哥嘴上嫌弃你,其实最疼你。每次捡完稻穗,他都偷偷给你留一把花生。”
“是啊,”我鼻子有些酸,“大哥对我真好。”
“你大哥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知道埋头干活。”嫂子直起腰,看着远方,“可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他常说,咱家就指望你了,一定要让你读出书来,将来出人头地。”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嫂子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多了。她才四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这些年,生活的重担压在她身上,把她磨得苍老了许多。
“嫂子,”我深吸一口气,“你跟我们一起住吧。”
她一愣:“什么?”
“搬到省城去,跟我们住。”我说,“你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城里条件好,你也能享享福。”
嫂子笑着摇头:“不去不去,我在农村待惯了,城里高楼大厦的,我住不惯。再说,我还要照顾你妈呢。”
“妈也可以一起去。”
“你妈舍不得离开这里,”嫂子说,“她在这住了几十年,街坊邻居都熟,去了城里谁也不认识,闷得慌。”
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便不再坚持。我们继续捡稻穗,直到太阳西斜,才装满了两麻袋。
回到家,嫂子非要留我吃饭。她炒了几个家常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碗鸡蛋羹,一碟酸豆角,还有一大盆鸡汤。鸡汤是她专门为我杀的土鸡,说是补身体。
吃饭的时候,嫂子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城里的东西哪有自家种的好吃。”
我吃着饭,心里百感交集。嫂子做的饭菜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简单却温暖。我想起那些年,每次放假回家,嫂子都会做一大桌子菜,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到我碗里。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嫂子收拾碗筷,我坐在院子里乘凉。乡村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虫鸣蛙叫。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比城里亮得多。
嫂子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抬头看着星空,忽然说:“明远,你哥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星空。”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天晚上,我守在他身边,他一直念叨着你。”嫂子说,“他说,明远这孩子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让我一定要供你读完书,不要让你跟他一样,一辈子在工地上讨生活。”
“嫂子……”我的声音哽咽了。
“我答应了他。”嫂子转过头看我,眼神坚定,“所以,不管多苦多难,我都会坚持下去。现在你出息了,我总算可以跟你哥交代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钱你拿回去,给小棉治病。你要是真孝顺嫂子,就别让嫂子担心。”
我握着银行卡,手指都在颤抖:“嫂子……”
“行了,别说了。”嫂子站起来,“天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那一夜,我躺在老屋的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我拿出手机,看见婉清发来的消息:“老公,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复,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那是省城儿童医院心外科主任的电话。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喂,刘主任,我是周明远。我想问一下,我女儿的手术能不能分期付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先生,这个恐怕不行。我们医院的规矩是一次性付清。不过你可以申请慈善救助基金,我可以帮你问问。”
“谢谢刘主任。”
挂了电话,我望着天花板发呆。慈善救助基金?能申请到多少?什么时候能批下来?小棉的病还能等多久?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告别嫂子,开车回省城。临走前,嫂子往我后备箱塞了一大堆东西:土鸡蛋、腊肉、干蘑菇、自家种的蔬菜。她站在车窗外,叮嘱我:“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点点头,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嫂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回到省城已经是中午。我打开家门,看见婉清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小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回来了?”婉清低声问。
“嗯。”我换鞋进屋,走到她面前,“对不起,昨天是我态度不好。”
婉清摇摇头:“是我不好,我不该自作主张。老公,那三十六万……”
“嫂子退回来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她不肯要。”
婉清愣住了:“为什么?”
“她说让我们留着给小棉治病。”我在她旁边坐下,“嫂子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替别人着想。”
婉清的眼眶又红了:“那怎么办?小棉的手术……”
“我想过了,”我说,“先申请慈善救助基金,看看能不能批下来。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
“可是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
“租房子住。”我说,“只要能把小棉的病治好,什么都值得。”
婉清靠在我肩上,泪水打湿了我的衬衫:“老公,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擅作主张,我们也不会这么被动。”
“别这么说,”我搂着她,“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下次做什么决定之前,先跟我商量一下,好吗?”
“嗯。”她点头,“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四处奔走。先是联系了儿童医院的刘主任,申请了慈善救助基金。然后又跑了民政局、红十字会,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救助渠道。同时,我也在房产中介挂了牌,准备卖房。
可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利。慈善救助基金的审批周期很长,至少要三个月才能下来。而小棉的病,医生说最好在两个月内做手术,否则会有风险。
卖房的事也不顺利。我们的房子在省城郊区,地段不算好,挂了一个星期都没有人问津。中介说,现在房地产市场不景气,二手房更难卖,建议我降价。
我咬咬牙,把价格降了十万,还是没人买。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小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精神也越来越差。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婉清轮流抱着她,整夜整夜不能合眼。
那天晚上,小棉又发作了。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婉清吓得脸色煞白,抱着她就往医院跑。
急诊室的医生检查后说:“情况不太好,必须尽快手术。如果再拖下去,孩子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监护室里的小棉,心如刀绞。她才八个多月大,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要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医生,手术费能不能先欠着?我一定会还的。”
医生摇摇头:“对不起,这是我们医院的规矩。不过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院领导,看看能不能特批。”
我感激涕零:“谢谢,谢谢您!”
可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明远,不好了,你嫂子出事了!”
第三章
我的心猛地一沉:“妈,你说什么?嫂子怎么了?”
“你嫂子她……她在工地上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说是胃出血,要做手术。”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医生说再晚一点就没命了,现在还在抢救呢。”
“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转身要走,却被婉清拉住:“老公,你去哪儿?”
“嫂子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
“那小棉怎么办?”
我看了看监护室里的小棉,又看了看婉清焦急的脸,一时间进退两难。
“你先去吧,”婉清说,“小棉这里有我。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我点点头,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从省城到县城,开车要三个小时。一路上,我把油门踩到底,脑子里一片混乱。嫂子怎么会胃出血?她平时身体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到了县人民医院,我直奔急诊室。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肿,看见我来了,颤巍巍地站起来:“明远,你可算来了。”
“妈,嫂子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母亲抹着眼泪,“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失血过多,可能要输血。”
“我去献血!”我说着就要往化验室跑。
母亲拉住我:“你先别急,你嫂子她……她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嫂子让我给你的。她说,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钥匙。
信上写着:
“明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嫂子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嫂子这辈子活得很知足。
你哥走后,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妈和婷婷。现在婷婷结婚了,你也出息了,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去见你哥了。
这串钥匙是老宅的钥匙。我把老宅的地基卖了,本来是想给婷婷买房用的。可婷婷说她不要,让我留着养老。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笔钱留给你。
我知道小棉生病了,需要很多钱。嫂子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太多。这点钱虽然不多,但也是嫂子的一片心意。
你千万别推辞。你过得好,嫂子在天上也高兴。
嫂子 刘秀兰”
我的手在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原来嫂子把老宅的地基卖了!那可是她最后的家底啊!
“妈,嫂子什么时候卖的地基?”
“前几天,”母亲说,“她跟我说想把地基卖了,给你凑钱给小棉治病。我劝她别卖,她说没事,反正她一个人也用不着那么大的地方。”
“那她怎么会胃出血?”
母亲叹了口气:“你嫂子她……她这些年太苦了。为了省钱,她经常不吃早饭,中午就随便对付一顿。长年累月下来,胃早就坏了。这次是因为连续几天没好好吃饭,又着急上火,才突然发作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嫂子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吗?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谁是刘秀兰的家属?”
“我是!”我冲上去,“医生,我嫂子怎么样了?”
“手术还算成功,但病人失血过多,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另外,我们发现她的胃溃疡已经很严重了,如果再晚来几天,很可能发展成胃癌。”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她现在脱离危险了吗?”
“暂时脱离了,但还需要进一步治疗。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后续的治疗费用可能会比较高。”
“多少钱?”
“至少需要十几万。”
十几万。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现在连小棉的手术费都凑不齐,哪来的十几万给嫂子治病?
“医生,能不能先治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医生点点头:“我们会尽力治疗的,但你们也要尽快筹钱。”
我走进病房,看见嫂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痕。
“嫂子,”我轻声叫她,“我来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明远……你怎么来了……小棉呢?”
“小棉在医院,有人照顾。”我说,“嫂子,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想坐起来,被我按住。
“别动,好好躺着。”
“明远,”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对不起……嫂子没用……不但帮不了你,还给你添麻烦……”
“别这么说,”我鼻子一酸,“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傻孩子,”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嫂子,你一定要好起来。小棉还在等着你回去看她呢。”
“好,”她笑了,“嫂子一定好起来。”
那天晚上,我守在嫂子病床前,一夜未眠。我想了很多,从童年到现在,从大哥到嫂子,从上学到工作。我发现,我这辈子欠嫂子的,怕是永远都还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婉清打来电话:“老公,小棉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可以再等半个月,但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了。”我疲惫地说,“婉清,嫂子这边也需要钱,她胃出血做了手术,要十几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那我们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靠在墙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我再去想想办法吧。”
挂了电话,我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借钱。可打了十几个电话,要么是不接,要么是各种理由推脱。只有一个大学同学借了我两万,还说不用急着还。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感到绝望。难道真的要走投无路了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
“我是。”
“我是省城儿童医院的刘主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申请的慈善救助基金批下来了,可以报销百分之七十的手术费用。”
我腾地站起来:“真的吗?!”
“真的。不过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还需要你们自己承担,大概是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我喃喃道。
“是的。如果你们能在一个星期内凑齐这笔钱,我们可以尽快安排手术。”
“好,好,我一定想办法凑齐!”
挂了电话,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百分之七十的报销,这意味着我只需要再凑十五万就够了!
可随即我又冷静下来。十五万,对我来说依然是一笔巨款。更何况嫂子这边也需要钱。
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护士走过来:“周先生,刘秀兰女士的住院费需要交了,总共是三万二千块。”
我接过账单,手都在抖。三万二,我现在连三千二都拿不出来。
“护士,能不能缓两天?我马上去筹钱。”
护士面露难色:“周先生,我们医院的规定是……”
“我知道,我知道,”我连忙说,“但我嫂子刚做完手术,总不能停药吧?你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把钱交上。”
护士犹豫了一下:“好吧,我跟主任说说,最多两天。”
“谢谢,谢谢!”
我走出医院,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我堂堂一个博士,年薪三十多万的项目经理,竟然连几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我想起了嫂子那封信,想起了那串钥匙。嫂子把老宅的地基卖了,那笔钱应该够救急的吧?
我打电话给母亲:“妈,嫂子卖地基的钱在哪儿?”
“在你嫂子那儿,她说要亲自交给你。”
“那她现在这个样子,钱放哪儿了?”
“好像在她包里。”
我回到病房,找到嫂子的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个存折。存折上写着嫂子的名字,余额是二十八万。
我的手在发抖。二十八万,足够支付嫂子的医药费和给小棉做手术了。
可这是嫂子一辈子的积蓄啊!是她卖地基换来的养老钱!我怎么能……
不,我必须用这笔钱。嫂子说了,这是给我的。等以后我有钱了,再还给嫂子。
我拿着存折,走出病房,去银行取了钱。先交了嫂子的住院费,又把剩下的钱存进自己的卡里。
回到医院,嫂子已经醒了。她看见我,虚弱地问:“明远,你去哪儿了?”
“我去办了点事。”我在床边坐下,“嫂子,你用老宅地基的钱,我已经取出来了。”
嫂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你拿去用吧。给小棉治病要紧。”
“嫂子,谢谢你。”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谢什么,”她拍拍我的手背,“嫂子说过,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嫂子。
一个星期后,小棉的手术如期进行。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嫂子也在慢慢康复,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我请了一个护工照顾她,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看她。
婉清也原谅了我,她知道我也是没办法才用了嫂子的钱。她说:“等以后有钱了,我们一定要加倍还给嫂子。”
我点头:“一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我不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明远,你快回来!你嫂子不见了!”
第四章
“什么?!嫂子不见了?”我猛地站起来,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我。
“是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护工说她出去散步,然后就一直没回来。我找遍了整个医院,都没找到她。”
“我马上回去!”
我冲出会议室,开车直奔县城。一路上,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嫂子的手机始终关机。
到了医院,母亲正在门口等我,急得团团转:“明远,你说你嫂子会不会想不开啊?”
“不会的,”我安慰她,“嫂子不是那种人。她可能是出去走走,迷路了。”
“可她身体还没完全好,能去哪儿呢?”
我跑到护士站,调取了监控录像。画面显示,嫂子早上八点多出的病房,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提着一个袋子,走出了医院大门。
“她去哪儿了?”我问。
保安摇摇头:“不知道,她出门后就往左边走了。”
我沿着左边的街道一路寻找,问了很多人,都没人见过嫂子。我越找越急,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婷婷打来的。
“叔,我妈在你那儿吗?”
“不在,”我说,“她失踪了,我正在找她。”
“失踪?”婷婷的声音变了,“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婷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叔,我知道我妈可能去哪儿了。”
“哪儿?”
“老宅。”
我一愣:“老宅不是卖了吗?”
“卖了,但还没拆。”婷婷说,“我妈说过,她想在老宅住最后一晚,算是跟过去告个别。”
我立刻驱车赶往老宅。
老宅在村子最里面,是一座破旧的土坯房,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后来大哥结婚后搬了出去,这里就一直空着。
车子开到村口,我远远就看见老宅的烟囱冒着烟。我的心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
推开院门,我看见嫂子正坐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嫂子!”我喊道。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明远?你怎么来了?”
“你吓死我了!”我冲过去,“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跑出来了?妈都快急疯了!”
嫂子笑了笑:“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住最后一晚。明天这房子就要拆了。”
我这才注意到,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擦得一尘不染。墙上还贴着我和大哥小时候的奖状,虽然已经泛黄,但依然完好无损。
“嫂子,你这是……”
“我想在拆之前,把这里打扫一遍。”嫂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毕竟住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座老宅承载了我们太多的记忆,有欢笑,有泪水,有苦难,也有希望。
“嫂子,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太劳累。”
“没事,我心里有数。”她转过身,看着我,“明远,陪嫂子坐会儿吧。”
我们在堂屋里坐下,嫂子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但喝起来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还记得这茶吗?”嫂子问。
“记得,”我说,“是你自己采的山茶。”
“是啊,”嫂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每年春天,我都去后山采茶。你哥最喜欢喝我泡的茶了。”
提到大哥,我们都沉默了。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屋子,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明远,”嫂子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恨过嫂子?”
我一愣:“恨你?为什么?”
“因为嫂子没本事,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嫂子的眼眶红了,“你小时候那么聪明,本该有更好的前途。可因为家里穷,你连一件新衣服都穿不上,还要跟着我们去地里干活。”
“嫂子,你别这么说。”我握住她的手,“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你供我读书,让我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恨你?”
“可是嫂子总觉得亏欠你。”她流下眼泪,“你哥走得早,我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让你跟着受苦了。”
“嫂子,”我认真地看着她,“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有觉得苦。相反,我觉得我很幸运。因为我有一个好哥哥,还有一个好嫂子。你们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让我感受到了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嫂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真的吗?”
“真的。”我用力点头,“嫂子,你是我这辈子最尊敬的人。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周明远。”
嫂子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抱住我,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也哭了。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好久好久。
等情绪平复下来,嫂子松开我,擦了擦眼泪:“明远,嫂子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
“我想把这座老宅的照片拍下来,留个纪念。”她说,“毕竟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好,”我拿出手机,“我来帮你拍。”
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有老宅的全貌,有院子里的枣树,有灶台上的铁锅,还有墙上的奖状。每拍一张,嫂子都会讲一段往事。
“这棵枣树是你哥种的,他说等结了枣子,给你寄到学校去吃。”
“这个铁锅用了二十年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用它做的红烧肉。”
“这张奖状是你小学三年级得的,你哥高兴得不得了,特意去镇上买了个相框裱起来。”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这些平凡的物件,在嫂子眼里,都是珍贵的回忆。
拍完照片,天已经黑了。嫂子说要在老宅住一晚,我怎么劝都不听。无奈之下,我只能留下来陪她。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纳凉。月亮很圆,星星很少,偶尔有几声狗吠。
“明远,”嫂子忽然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有个秘密没告诉你。”
“什么秘密?”
嫂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出事那天,其实是为了给我买药。”
我一愣:“买药?”
“嗯。”嫂子低下头,“那段时间我胃不舒服,你哥说要去镇上给我买药。结果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车祸。”
我震惊地看着她:“你是说,大哥他……”
“都是为了我。”嫂子的声音颤抖,“如果不是我,你哥就不会死。”
“嫂子,这不是你的错。”我握住她的手,“那是意外,谁都不想发生的。”
“可我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他。”嫂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不让他去买药,如果他晚点出门,如果……”
“别说了,”我打断她,“大哥不会怪你的。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过得好。你要是这样自责,他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嫂子抬起头,看着我:“明远,你真的不怪我吗?”
“不怪。”我坚定地说,“你是我嫂子,永远都是。”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嫂子跟我说了她和大哥的故事,说了她年轻时的梦想,说了她这些年的酸甜苦辣。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嫂子也是个有梦想的人。她想当老师,想去看大海,想过不一样的人生。可为了这个家,她把所有的梦想都埋在了心底。
“嫂子,”我说,“等小棉的病好了,我带你去海边玩。”
嫂子笑了:“好啊,嫂子还没见过海呢。”
第二天一早,老宅正式拆迁。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过来,巨大的铲斗砸向墙壁,土坯房应声倒塌。
嫂子站在远处,看着老宅变成一堆废墟,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搂着她的肩膀:“嫂子,别难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我们会有更好的房子。”
嫂子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走吧,我们回去。”
回到县城医院,嫂子继续接受治疗。我也回到了省城,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小棉。
一个月后,小棉出院了。她恢复得很好,脸色红润,精神也好多了。医生说,只要定期复查,就不会有大问题。
嫂子也出院了,但她不愿意住在省城,坚持要回老家。我和婉清拗不过她,只好送她回去。
临别那天,嫂子拉着婉清的手说:“小婉,明远是个好男人,你要好好珍惜他。你们好好过日子,把小棉培养成人,嫂子就放心了。”
婉清红着眼眶点头:“嫂子,你放心,我们会的。”
我开车送嫂子回老家。一路上,她都很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到了村口,她下了车,回头对我说:“明远,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嫂子,你真的不跟我们住吗?”
“不了,”她摇头,“我在农村待习惯了,城里住不惯。再说,你妈还需要我照顾呢。”
我知道劝不动她,只好说:“那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她笑了,“快回去吧。”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嫂子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我远去。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虽然不常联系,但永远都在你心里;有些情,虽然不说出口,但永远都不会变。
回到省城,我开始拼命工作,想尽快攒钱还给嫂子。可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发现,彻底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
那天,我在整理嫂子的病历资料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张化验单。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字:胃癌晚期。
我整个人都懵了。
胃癌晚期?嫂子不是胃出血吗?怎么会是胃癌?
我拿着化验单,手在发抖。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刘秀兰,胃癌晚期,已扩散至淋巴。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嫂子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她所谓的胃出血,不过是病情恶化的表现。她之所以卖掉老宅,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我,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疯了一样地打电话给县人民医院,质问他们为什么隐瞒病情。医生解释说:“是患者本人要求我们保密的。她说不想让你们担心。”
我挂了电话,眼泪夺眶而出。
嫂子,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我们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到最后还要替我们着想?
我连夜赶回老家,我要当面问清楚。
到了家门口,我看见嫂子正在院子里浇花。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弱。
“嫂子。”我叫她。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明远?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把化验单递给她:“这是什么?”
嫂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你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瞒着我?”
嫂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不担心?”我吼道,“你都快死了,我能不担心吗?”
“明远,”嫂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嫂子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你成才了,婷婷嫁人了,妈也有人照顾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棉。她的病还没完全好,我怕……”
“所以你才把所有的钱都给我?”我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安理得地花你的钱吗?”
“明远,你别这样。”嫂子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嫂子没本事,帮不了你太多。这点钱,就当是嫂子最后的心意。”
“我不要!”我吼道,“我要你活着!你听到了吗?我要你活着!”
我冲上去,紧紧抱住她。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抱在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嫂子,我们去省城治病。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一定能治好的。”
嫂子摇摇头:“没用的,晚期了,治不好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固执地说,“我认识很多专家,我带你去找他们。”
“明远,”嫂子轻轻推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听我说。嫂子这辈子活得值了。有你这样一个弟弟,有你哥那样一个丈夫,有婷婷那样一个女儿,我知足了。人固有一死,早晚的事。与其在医院里受罪,不如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走。”
“不行!”我坚决反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明远,”嫂子握住我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你尊重嫂子的选择,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不舍,唯独没有恐惧。
我最终妥协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尽量多抽时间回老家陪嫂子。婉清也带着小棉经常回去。嫂子很喜欢小棉,总是抱着她不肯撒手。
有一次,嫂子忽然问我:“明远,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去找你哥。”嫂子自顾自地说,“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他。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
“嫂子……”
“明远,”她看着我,“如果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你妈,好好对待小婉,好好把小棉养大。这样,我和你哥在天上也就放心了。”
我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嫂子走了。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嫂子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面带微笑。小棉趴在她身边,咿咿呀呀地叫着“奶奶”。
嫂子摸了摸小棉的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安详而满足,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葬礼很简单,按照嫂子的遗愿,只请了几个亲近的人。我们把她和大哥葬在了一起,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墓碑上刻着:周明辉、刘秀兰夫妇之墓。
我跪在墓前,烧着纸钱,眼泪止不住地流。
“嫂子,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会照顾好妈,照顾好婷婷,把小棉养大成人。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风轻轻吹过,仿佛是嫂子的回应。
第五章
嫂子走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工作。因为频繁请假,公司对我颇有微词。年终考核的时候,我的绩效被评为C级,奖金被砍了大半。项目经理的位置也被别人顶替了,我被调到了一个边缘部门。
其次是家庭。婉清虽然理解我对嫂子的感情,但她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嫂子的医疗费……所有这些都压在我们身上,让我们喘不过气来。
有一次,我们因为钱的问题吵了一架。
“老公,你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婉清红着眼眶说,“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烦躁地抓着头皮,“我已经在加班加点工作了,可工资就那么点。”
“要不……我们把你嫂子的那笔钱先用了吧?”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嫂子留给你的那二十八万。”婉清小心翼翼地说,“反正她已经不在了,那钱……”
“不行!”我断然拒绝,“那是嫂子的钱,我不能动。”
“可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婉清哭了出来,“小棉还要吃奶粉,还要买衣服,还要上幼儿园。我们连下个月的房贷都还不起了!”
“那也不能动嫂子的钱!”我吼道,“她是为了我才……”
我说不下去了。嫂子的死是我心里永远的痛。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安宁,我怎么能用她的钱来挥霍?
婉清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她抱起小棉,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见了嫂子的脸。她微笑着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慈爱。
“明远,别为难自己
第六章
那晚之后,我和婉清陷入了冷战。她不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歉。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在同一屋檐下各自生活,唯一的交集是小棉。
小棉似乎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变得比以前更加黏人。每天晚上,她都赖在婉清怀里不肯下来,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领,像是怕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一样。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一周后的周末,我独自去了嫂子的墓地。
秋天的陵园有些萧瑟,枯黄的落叶铺满小路,踩上去沙沙作响。我在嫂子的墓前站了很久,看着墓碑上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温和,一如生前。
“嫂子,”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遇到难题了。”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小婉跟我吵架了。她想用你留下的那笔钱,可我不肯。我觉得对不起你。”我蹲下身,用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你说我是不是太固执了?可我真的不想用你的钱。那是你一辈子的心血,是你卖地基换来的。我怎么能……”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哽咽了。
我在墓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临走前,我在嫂子的墓前放了一束白色的菊花,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打开家门,看见客厅的灯亮着,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堆文件。
“回来了?”她抬起头,语气平静。
“嗯。”我换鞋进屋,“小棉睡了?”
“睡了。”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见那些文件都是一些银行的贷款合同和借款协议。
“我今天去银行咨询了。”婉清说,“我们可以用这套房子做抵押,申请一笔装修贷款。虽然利息高一点,但至少能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我一愣:“抵押房子?”
“嗯。”婉清点点头,“我问过了,可以贷三十万,分五年还清。每个月的还款额大概六千多,加上原来的房贷,一共一万五左右。虽然压力大一点,但只要我们都努力工作,应该能撑过去。”
我沉默了片刻:“可是万一……”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婉清打断我,“万一还不上,房子就会被银行收走。可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眶下有明显的黑眼圈,脸颊也消瘦了不少。这段时间,她一定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婉清,”我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受苦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老公,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嫂子刚走,你不愿意动她的钱,我理解。可我们也要为小棉考虑啊。她才一岁,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我用力握紧她的手,“就按你说的办吧。”
第二天,我们去银行办了抵押贷款手续。三十万很快到账,我们先还清了嫂子的医疗费欠款,又给小棉买了一批奶粉和尿不湿,剩下的钱用来维持日常开销。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每天早出晚归,拼命工作,想尽快还清贷款。婉清也在幼儿园多兼了一份职,每天下班回来还要照顾小棉,累得瘦了一大圈。
可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再次打破了我们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
“我是。”
“我是省城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姓张。我受刘秀兰女士生前委托,处理她的遗产事宜。请问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愣住了:“遗产?我嫂子有什么遗产?”
“具体情况,您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满腹疑惑地赶往法律援助中心。
接待我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张,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专业。
“周先生,请坐。”张律师示意我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刘秀兰女士生前立下的遗嘱,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
我接过文件,翻开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遗嘱上写着:刘秀兰将其名下位于粤北山区的一块林地,以及林地上一栋新建的二层小楼,全部赠予其弟弟周明远。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律师,“我嫂子什么时候建的房子?我怎么不知道?”
“刘秀兰女士在半年前就开始筹备这件事了。”张律师解释道,“她把自己名下的老宅基地卖了,又在村后山买了一块林地,在上面建了一栋小楼。据我所知,她是想把这栋楼留给你,作为你的第二个家。”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嫂子,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为什么还要为我做这么多?
“周先生,”张律师继续说,“刘秀兰女士还留下了一封信,嘱咐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信封,手在微微发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上面是嫂子熟悉的字迹:
“明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嫂子应该已经走了很久了。
别难过,嫂子这辈子活得很开心。有你这样一个弟弟,有你哥那样一个丈夫,有婷婷那样一个女儿,我知足了。
这栋小楼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知道你在省城有房子,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城市。你累了、倦了的时候,可以回到这里来。这里是你的根,是你永远的家。
楼后面的那片林地,我种了一些果树。有橘子树、柚子树,还有一棵桂花树。等秋天到了,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对了,我还给你留了一坛酒,埋在桂花树下。那是我用自家酿的米酒泡的,加了枸杞和红枣。你哥生前最爱喝这种酒。你要是想他了,就挖出来喝一杯。
明远,嫂子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嫂子知道,做人要懂得感恩,要珍惜身边的人。你和小婉都是好孩子,你们要好好的,把小棉养大成人。
如果有来生,嫂子还想做你的嫂子。
刘秀兰”
我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洇湿了字迹。我抬起头,看着张律师:“张律师,我能去看看那栋楼吗?”
“当然可以。”张律师微笑着说,“钥匙就在我这里。”
当天下午,我开车回了老家。按照张律师给的地址,我找到了村后山的那块林地。
那是一块向阳的山坡,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群山和近处的田野。山坡上矗立着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白墙黛瓦,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漂亮。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左边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那么粗,枝繁叶茂。右边是一片菜地,种着青菜、辣椒和西红柿,虽然无人打理,但依然长得郁郁葱葱。
我走进屋里,发现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客厅里摆着一张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卧室里有一张大床,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都准备好了,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了趟门,随时都会回来。
我走到后院,看见那片果树林。橘子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实,柚子树的枝条被压弯了腰。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我在桂花树下找到了那坛酒。坛子不大,封着红泥,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明远”两个字。
我蹲下身,抚摸着坛子,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嫂子,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陪伴。你让我怎么报答你?
我在小楼里待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离开。临走前,我摘了几朵桂花,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里,带回了省城。
回到家,婉清看见我手里的桂花,问:“这是什么?”
“嫂子的桂花。”我说,“她在后山种了一棵桂花树,花开得正好。”
婉清接过桂花,闻了闻,眼眶也红了:“嫂子她……真是个好女人。”
“是啊。”我搂住她,“婉清,我们周末带小棉回老家看看吧。我想让嫂子看看小棉长大了。”
“好。”婉清靠在我怀里,轻声说。
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老家。我抱着小棉,站在嫂子的墓前,告诉她:“嫂子,你看,小棉长大了。她会叫爸爸妈妈了,还会走路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她养大成人的。”
风吹过,墓前的野花轻轻摇曳,仿佛是在回应我的话。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都会回老家。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带着婉清和小棉。我在小楼里种花、除草、修剪果树,把嫂子留下的这片家园打理得井井有条。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以前我总是焦虑、急躁,为了工作和金钱疲于奔命。可现在,当我站在这片山林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听着鸟鸣虫叫,内心就会变得异常平静。
我开始明白嫂子为什么要给我留下这栋小楼。她不是想让我逃避现实,而是想让我找到一个可以让心灵栖息的地方。
半年后,我的事业迎来了转机。
公司承接了一个大型生态旅游项目,地点就在我们老家附近。因为我熟悉当地的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被任命为项目的负责人。
这个项目投资巨大,工期三年,建成后将成为一个集观光、休闲、度假于一体的综合性旅游景区。我带领团队日夜奋战,克服了重重困难,最终圆满完成了任务。
项目竣工那天,公司董事长亲自给我颁发了优秀员工奖,并提拔我为区域总经理。年薪翻了将近一倍,还配了一辆车。
拿到奖金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时间去了嫂子的墓地。
“嫂子,”我跪在墓前,点燃三炷香,“我来看你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升职了,涨工资了。你留给我的那片林地,现在成了景区的一部分。你放心,我会保护好那片山林,不会让它受到破坏。”
香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夜空中。我仿佛又看见了嫂子的笑脸,听见了她的声音:“明远,你出息了,嫂子高兴。”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第七章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小棉已经三岁了。
她长成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像极了嫂子年轻时的模样。
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带她去嫂子的墓前。小家伙虽然不懂事,但每次都会奶声奶气地对着墓碑喊“奶奶”,然后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放在墓前。
婉清常说:“嫂子在天上看到小棉这么乖,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啊,嫂子一定会高兴的。
这些年,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我还清了所有的贷款,还给婉清买了一辆新车。我们计划着再过两年,换一套更大的房子,让小棉有自己的房间。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命运又一次给了我沉重一击。
那天晚上,我正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婉清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公,你快回来!小棉发烧了,一直不退!”
我心里一惊:“多少度?”
“三十九度八!我已经给她吃了退烧药,可还是降不下来。”
“我马上回来!”
我扔下手里的工作,开车飞奔回家。到了家门口,就听见小棉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冲进卧室,看见小棉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浑身滚烫。婉清抱着她,急得满头大汗。
“走,去医院!”我抱起小棉就往外跑。
到了省城儿童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孩子是急性肺炎,需要立即住院治疗。”
“严重吗?”我紧张地问。
“比较严重。肺部感染面积很大,需要抗生素治疗。如果控制不住,可能需要做气管切开。”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气管切开?那不是在重症监护室才做的吗?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女儿!”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治疗费用可能会比较高。”
“多少钱都不是问题!”我说,“只要能治好我女儿!”
小棉被送进了儿科病房,打上了点滴。我和婉清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那一夜,小棉的体温反反复复,最高的时候达到了四十度。她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爸爸”,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们心上。
婉清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核桃。我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安慰她:“没事的,小棉一定会没事的。”
可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第三天,小棉的病情突然恶化。她开始呼吸困难,嘴唇发紫,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医生紧急将她转入重症监护室,上了呼吸机。
我和婉清站在ICU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公,”婉清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在发抖,“小棉会不会……”
“不会的!”我打断她,“小棉一定会挺过来的!她那么坚强,那么勇敢,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我和婉清轮流守在ICU门外,困了就靠在椅子上打个盹,饿了就随便吃点面包充饥。我们不敢离开半步,生怕错过医生的任何一句话。
第四天早上,主治医生终于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笑容:“恭喜你们,孩子脱离危险了。体温已经降下来了,呼吸也平稳了。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和婉清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小棉在ICU里待了七天,终于转入了普通病房。她瘦了一大圈,小脸蜡黄,但精神还不错。看见我们,她咧开嘴笑了:“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好,等宝贝好了,我们就回家。”婉清亲了亲她的额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次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十多万。虽然医保报销了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依然不少。不过,只要能救回女儿的命,花再多钱也值得。
小棉出院后,我决定带她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让她好好休养。
那栋小楼已经被我重新装修了一遍,通了水电,装了空调和热水器。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菜地里也种上了新鲜的蔬菜。每天早上,我带着小棉去山上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中午,婉清会做一桌可口的饭菜。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听蝉鸣。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有一天傍晚,我带着小棉去嫂子的墓地。小家伙已经学会了鞠躬,她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来看你了。我给你带了糖,是草莓味的,可好吃了。”
她把一颗草莓糖放在墓前,然后回头看着我:“爸爸,奶奶会吃到糖吗?”
“会的。”我摸摸她的头,“奶奶在天上,什么都能看到,什么都能吃到。”
“那奶奶开心吗?”
“开心。”我说,“因为小棉是个乖孩子,奶奶最喜欢小棉了。”
小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以后每天都来看奶奶,给她带好多好多糖。”
我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爸爸陪你一起来。”
那一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照片里的嫂子笑得格外温柔。
第八章
小棉五岁那年,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辞去了省城的工作,回到老家,承包了村后山的那片林地,搞起了生态农业。
很多人都说我疯了。放着年薪百万的区域总经理不做,跑回农村种地,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年,我在城市里摸爬滚打,赚了不少钱,但也失去了很多东西。我错过了小棉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错过了和婉清一起逛街、看电影的时光。我像一个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
直到嫂子去世,我才明白: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有多高的地位,而是能够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片林地,是嫂子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我要把它经营好,让它成为我和家人的避风港,也成为嫂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印记。
创业初期,困难重重。我什么都不懂,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我买了很多农业方面的书籍,上网查资料,请教当地的农民。我学着种植有机蔬菜、养殖土鸡、开办农家乐。
婉清也辞去了幼儿园的工作,回来帮我。她负责接待客人和管理财务,我负责生产和运营。我们夫妻同心,把这片林地经营得有声有色。
第一年,我们亏了不少钱。第二年,勉强持平。第三年,开始盈利。
到了第四年,我们的生态农场已经在当地小有名气。每到周末,都有不少城里人开车来玩。他们采摘水果、品尝农家菜、体验田园生活,流连忘返。
我把嫂子留下的那栋小楼改造成了一家民宿,取名“秀兰居”。房间不多,只有五间,但每一间都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嫂子的照片,桌上摆着她用过的茶具。我希望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嫂子的善良和温暖。
有一次,一位客人看到了嫂子的照片,问我:“这是谁?”
“我嫂子。”我说。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客人说,“她的眼神很温柔。”
“是啊,”我点点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客人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嫂子的照片,心里百感交集。
嫂子,如果你还在,看到我现在的生活,你会高兴吗?
我想,她一定会高兴的。
因为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过得好。
如今的我,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虽然忙碌,但充实;虽然辛苦,但快乐。每天清晨,我迎着朝阳起床,去果园里巡视。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晚上,我陪着妻女散步、聊天、讲故事。
日子平淡如水,却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小棉七岁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去了一趟海边。
那是嫂子生前的愿望。她说她没见过海,想去看看。可惜,直到她去世,这个愿望都没能实现。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默默地想:嫂子,我替你来看海了。你看,海水是蓝的,天空也是蓝的,海天一色,美极了。
海风吹过,带来了咸咸的味道。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嫂子的声音:“明远,你过得好,嫂子就高兴了。”
“嫂子,”我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会一直好好的。我会照顾好小婉和小棉,会把农场经营好,会替你好好地活下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我牵着小棉的手,走在柔软的沙滩上,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爸爸,”小棉仰起头问我,“奶奶真的能看到海吗?”
“能的。”我说,“奶奶在天上,什么地方都能看到。”
“那奶奶现在一定很开心吧?”
“是的,”我笑了,“奶奶很开心。”
因为,我们都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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