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彭博赵志轩：香港建离岸人民币枢纽 关键是大宗商品定价

在“有序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国家方略下，9月16日发布的香港首份金融业五年规划将“强化香港作为全球最大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的功能”写入金融篇章，明确扩大离岸人民币规模、加大流动性支持力度、推进产品创新，并推动人民币柜台纳入港股通、以黄金为切入点构建大宗商品交易生态圈。

近期，彭博行业研究新兴市场首席外汇策略师赵志轩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时表示，香港离岸人民币中心正处在从“有没有人民币”到“为什么用人民币”的转折点，下一步最需要突破的是使用场景——从产品驱动转向场景驱动。

在他看来，货币地位的最高阶段不是结算而是定价，大宗商品定价正是人民币国际化“最难的一步”。

数据印证了这一方向：国际清算银行2025年调查显示，香港离岸人民币外汇与场外利率衍生品交易全球领先，全球约七成离岸人民币支付经香港处理；年内，“债券通”南向通年度投资净额度提高至8000亿元，5年期离岸人民币国债期货重启上市；人民币与印尼盾直兑将首度“取道香港”先行先试。

从资金池到使用场景，再到定价权，香港离岸人民币枢纽正进入“场景驱动”的下半场。

赵志轩表示，香港在大宗商品领域拥有独特的市场基础设施：港交所全资拥有的伦敦金属交易所（LME）与参股的前海联合交易中心（QME），把全球大宗商品的现货、金融产品与期货链条全部打通，未来各市场比拼的，将是人民币在大宗商品领域的定价能力。“当天然气实现人民币计价，人民币计价的天然气，就是今天的石油美元。”

从产品驱动转向场景驱动

《21世纪》：香港首份五年规划（下称“规划”）提出，强化香港作为全球最大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的功能，全面扩大离岸人民币规模、增强流动性支持力度、推进产品创新。下一步最需要突破的环节是什么？

赵志轩：我认为最关键的是使用场景。香港是全球最大的离岸人民币资金池，下一步更重要的是建立全球最完善的离岸人民币生态系统，包括不同产品。过去讲得比较多的是债券、利率产品等，未来还会涉及大宗商品等应用。

过去十多年，香港已经建立起成熟的金融体系，无论是存款、债券、外汇产品还是衍生品，都非常完善。下一步要推动的，更多是贸易结算、跨境融资，最终最重要的是大宗商品定价，并拓展更多离岸人民币使用场景。概括来说，过去的问题是“有没有人民币”，未来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要用人民币”，也就是从产品驱动转向场景驱动。

《21世纪》：规划提出，在香港持续扩大人民币债券发行规模，定期发行不同年期的人民币债券。离岸人民币利率曲线的建立，对离岸人民币中心建设意味着什么？

赵志轩：利率是金融市场的基准。债券市场能够决定利率，并传导至汇率，而汇率与大宗商品之间也有联动作用。因此，拥有成熟的离岸人民币收益率曲线和定价机制非常重要。无论是利率产品、债券，还是外汇衍生品的定价，都离不开利率。

现在央票、离岸国债、点心债等市场开始发展，收益率曲线越来越完善，投资人和交易员也更熟悉，这对未来人民币资产定价非常重要。未来我国外汇储备中，配置在港资产的占比会增加。首先可能体现为港币计价资产，比如外汇基金票据和香港政府债券；此外，离岸人民币资产也会成为重要标的。

现在可以想象，央票、离岸国债以及今年作为重要铺垫的点心债，未来还有明珠债等离岸人民币计价产品，都可能成为央行购买的对象。

推动离岸人民币产品创新

《21世纪》：规划还提出，推动人民币柜台纳入港股通。产品创新对拓展离岸人民币用户基础，能起到什么作用？

赵志轩：产品创新的背后，不仅仅是产品本身，最重要的目的是创造更多用户，最终就会有更多离岸人民币使用者。

股票是一个很好的渠道，参与相对简单，不像债券和一些复杂衍生品。无论是企业、机构投资者，还是个人投资者，都可以参与交易。股票市场流动性很高，香港又是以股票、房地产起家，所以作为渠道最适合。在我看来，人民币柜台和港股通都是重点渠道。

《21世纪》：除了人民币柜台之外，还有很多人民币计价产品的创新，包括你刚才提到的大宗商品、其他票据等等。你认为哪一类创新产品会最先达到比较大的规模？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赵志轩：过去很多年，如果中国人民银行想扩大人民币与其他非美币种的交易，通常是通过境内渠道推动，比如泰铢、韩元等货币，此前都不能与人民币直兑。

但今年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化——最新的例子是，香港也在参与推动离岸人民币和印尼盾的直兑。印尼盾是新兴市场的小币种，此前不可直接交割，需要经美元兑换。目前，内地没有在境内直接推动人民币与印尼盾的交易，而是取道香港，先推动离岸人民币与印尼盾的直兑。期待今年年底之前，这一直兑安排能够落地。香港特区政府官员也提到，印度卢比可能是下一个实现与离岸人民币直兑的币种。

大宗商品定价权至关重要

《21世纪》：规划提出，以黄金为切入点构建大宗商品交易生态圈，发展人民币计价的黄金等大宗商品，港交所也在筹备人民币计价的黄金期货。大宗商品为什么能成为离岸人民币的新使用场景？

赵志轩：这是人民币国际化最重要的一环，也是香港五年规划很重要的目标。

如果我们看国际主要货币的成长过程，一开始是贸易结算，人民币国际化与很多出口导向型国家的货币国际化都是如此；下一步是金融投资，也就是股票、债券可靠且有吸引力，值得投资；最后也是最困难的一步，是商品定价权。货币地位的最高阶段不是结算，而是定价。这也是为什么美元即使基本面不佳、政策也不稳定，仍是最强、最广泛使用的币种，因为它有定价权。无论是在外汇交易还是商品交易中，尤其在石油价格上，这一点表现得特别明显。

目前黄金主要以美元计价，因此掌握大宗商品定价权显得尤为重要，而在大宗商品中黄金的地位最为关键。和去年一样，央行对黄金的需求持续上升。如果以人民币计价，可以想象，无论中国人民银行购买黄金，还是为获取流动性而抛售黄金，使用的货币都会是人民币，而不再是美元。

从港交所官网我们也可以看到，除黄金、白银期货外，更多以人民币计价的期货品种将会推出，包括一些具有战略意义、与当前全球供应链密切相关的金属期货。

更值得关注的是，港交所旗下拥有伦敦金属交易所（LME）和前海联合交易中心（QME），这两个平台将全球大宗商品的现货、金融产品与期货链条全部打通。

未来各市场比拼的，将是人民币在大宗商品领域的定价能力。目前，前海联合交易中心的业务中，大豆和天然气最为重要。未来，如果天然气能够实现人民币计价，那么人民币计价的天然气，就相当于今天的石油美元，这是我的一个观点。

《21世纪》：从外汇市场的角度来看，这些商品期货的应用能在多大程度上带动离岸人民币的使用？

赵志轩：这种拉动会非常直接。只要商品期货或现货以人民币计价，企业、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参与交易时，用的就是离岸人民币。保证金、交割货币和交易货币都不会是美元或港币，而是离岸人民币。因此，商品交易发展起来后，离岸人民币的使用会加速。

如果说贸易结算是上一轮推动人民币使用的动力，下一步大宗商品就是帮助人民币国际化加速的一环。

《21世纪》：在有序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推动国际货币体系多元化发展的背景下，香港打造离岸人民币中心的相对优势是什么？

赵志轩：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这一点是新加坡和其他任何境外金融中心都无法取代的。国家的很多政策举措，无论是支持离岸人民币业务，还是与人民币、港币联动相关的政策，都有利于香港相关业务的发展，从早前的股票、房地产，到今天的债券产品、大宗商品。

离岸人民币中心有很多，英国、新加坡和韩国都有，但最重要的中心还是在香港。因为香港是国家的一部分，各项先行先试政策都会率先在香港落地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