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岭南叶城,两个画师在同一天消失——一个修画师,本职是修补破损古画;一个伪画师,能临摹古画做到以假乱真。此后二十五年,无人知晓他们去了哪里,也无人知晓,他们经手的是一幅怎样的画。那幅画,叫《韩熙载夜宴图》(以下简称《夜宴图》)。
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李晶最新出版的长篇悬疑小说《第七个人:追踪〈夜宴图〉》(以下简称《第七个人》)就从这桩失踪案起笔。沿着《夜宴图》的笔墨与疑点,她牵出横跨二十五年的连环悬案、拍卖界的惊天骗局、古老修画店的百年沉浮,以及画背后那个千古之谜。六个朋友跨越二十五年的命运沉浮,铺开一场局中局、计中计的智斗。小说出版后入选“探照灯好书”2026年8月十大中外类型小说好书,被业内誉为“社会派悬疑+新现实主义”佳作。
李晶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任北京电影学院人文学部艺术理论教研室主任。著作包括《魔方—小说电影改编的艺术》等影视畅销书,曾参与多部影视作品的文学策划与编剧工作。近日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时,她表示从学术写作转向长篇虚构写作,第一推动力是表达的欲望,“如何从过往与欲望的囚笼中挣脱,与不完美的自己握手言和,坚守内心的正义与赤诚——这是我要写的普通人的人生修行,不是逆天改命的英雄传奇。”
一代人的沉沦与坚守
北青报:您多年来一直关注失踪者的故事,认为“失踪比谋杀更可怕”,为何会关注这类题材?
李晶:我对失踪者题材的关注源于多年收集社会新闻的习惯,我始终觉得,失踪比谋杀更可怕,有些谋杀被伪装成失踪案,人凭空消失,没有尸体、没有定论。法律上规定一个人失踪四年后,即可宣告死亡,但是他们的家人不愿面对现实,坚信失踪者还活着,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会去寻找,甚至妻离子散,也不想放弃。为此,有人找了一辈子,有人死在了寻亲的路上。
美国“尼古拉斯·巴克利失踪案”最吸引我的地方是“所有证人都在说谎。于是,谎言变成了真相”。这让我思考:当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或者隐瞒,当集体的谎言成为共识,被掩埋的真相该如何重见天日?正义会以何种方式抵达?这个追问贯穿了《第七个人》整部作品,成为全书的核心主题之一。
北青报:2021年春天,您因为与一位“未至不惑却满头白发”的老友重聚,萌生了创作念头。这位老友和您记忆中的少年形象之间的落差,如何转化成一个横跨二十五年的失踪谜案?
李晶:这场久别重逢带给我的是时间割裂感。记忆里的他是个温润清朗、落笔生花的少年;而眼前未至不惑的中年人敏感阴郁、满身疲惫,被生活磨去锋芒。这种落差让我感慨:人的转变不是一瞬间的事,是漫长岁月里一点点被磨损、被驯化的过程。有些人早已在时光里悄然走失。在小说里,我将物理意义上的失踪与自我的迷失,具象化成横跨二十五年的失踪案。我想写的不只是人间的生离死别,更是一代人在岁月洪流里的沉沦与坚守。
北青报:您为何选择《韩熙载夜宴图》作为小说的核心线索?
李晶:有关这幅名画,画界历来有“乱卷”之说,指该画原有的顺序被打乱拼接,我在“乱卷说”的基础上演绎出《夜宴图》残片之谜——樊若水将渡江情报图送入韩府,被顾闳中收入《夜宴图》的故事。历史上,樊若水曾是南唐臣民,后投靠北宋,为宋太祖绘制《横江图说》,实际上他与《夜宴图》并无关联。
《夜宴图》吸引我的是这幅画背后的故事。千百年来,世人对该画的解读是:韩熙载为避君王猜忌、拒绝相位而纵情声色、自污沉沦,但我翻阅大量南唐史料后,对这段历史有了另一番思考。在我看来,韩熙载刻意营造出颓废沉沦的表象,真正忌惮的不是后主李煜,而是宋太祖赵匡胤。彼时南唐国境之内,北宋密探无处不在,朝堂上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韩熙载早已看透时局,清楚自己就在赵匡胤的暗杀名单上,为求自保,他日夜宴饮,用沉溺享乐、不问政事的颓废面具,消解来自北方的窥探。因此,在小说里,《夜宴图》不只是一幅描摹宴乐场景的画作,更是封存着王朝博弈与人心诡谲的谍战密码图,是南唐覆灭前夕被笔墨封存的无声棋局。
从“六个朋友”到“谁是第七个人”
北青报:书名“第七个人”是在构思阶段就确定的,还是写作过程中逐渐明确的?
李晶:“第七个人”的意象是在创作过程中逐渐清晰的。“谁是第七个人”是小说的核心谜题,解谜线索藏在伪画师吴歌遗作《六个朋友》与修画师叶弥山日记插画中。
当代悬案中的“第七个人”与《夜宴图》之谜中樊若水的角色设置遥相呼应,这个设定意在隐喻:我们每个人都是在迷雾中寻找真相的“第七个人”,都在漫长岁月里寻找自我、挣脱过往,都不甘于成为被命运操控的提线木偶,但我们又该如何找到自己?
北青报:从2021年萌生创作念头,前期准备您具体做了哪些功课?
李晶:我花了大约一年零四个月的时间做前期研究。史料方面,阅读南唐旧史、宋代画史、朝野札记、《夜宴图》的流转记录,专注于画界“乱卷”之说;行业方面,走访了美术馆、文物修复工作室、装裱老店,采访修画师、美术史学家、画廊经纪人、博物馆馆长、资深藏家,了解古画修复、装裱及伪画制作等行业技艺。同时,我在文物拍卖、艺术品信托等领域做了社会调研,总共整理了近百万字的创作笔记。
北青报:您提到初稿完成后“推翻重构、删改五十余稿”,好几次濒临停笔,最难改的是哪一部分?
李晶:最难的是叙事。在五十余稿的反复删改中,最难打磨、反复重构的是三层时空叙事的平衡与融合。南唐谍战线、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青春线、当代调查线这三条线索我是分开写的,最后再将它们串起来。初稿阶段它们相对割裂,谍战线容易悬浮,青春线容易拖沓,调查线容易被支线稀释。此后多次推翻,就是为了让千年历史、1993年的往事、2018年的调查完全咬合,让南唐的迷局映照当代的人心,让年少的遗憾铺垫人到中年的宿命,让每一条支线都围绕人性内核。
北青报:六个人物您哪个写得最顺,哪个让您改得崩溃?
李晶:最初,我脑海里只有两个画面。第一个是委托人夏樊月为寻找二十五年前失踪的伪画师吴歌,租下了他曾经居住的大象公寓309室。二十五年如一日,每月10号准时前来打扫,以一方不变的旧居固守漫长的思念。第二个画面是隐姓埋名、做了货车司机的吴歌也会在这一天,把车开到公寓附近,远远驻足守候。整部小说的脉络就是从这两个画面铺展开来的。
至于六个朋友,叶弥山的人物线是写得最顺畅的一条。小说最初的书名就叫“寻找叶弥山”,这个人物承载着我对“赤子之心”的寄托。陈小寒是我打磨最久的人物,他外表乖巧伶俐,内心却乖戾与阴暗。他的一生,所有的光亮与温暖,都定格在十五岁遇见叶弥山的那个下午。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信任。而他一生的落寞与偏执,也始于十五岁那年叶弥山前往揭裱房的瞬间。
追求时间质感与人性深度
北青报:您把悬疑叙事分为三层,谜题、骗局与诡计是表层,复杂人性是第二层,情感是最有温度的第三层。这个排序在写作中是怎么操作的?写的时候是如何让这三层不互相“抢戏”的?
李晶:悬疑故事的表层是嫌疑人布下迷局,由读者来拆解诡计。这是本格推理的特质,最核心的看点便是诡计与解谜,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智力游戏。而社会派悬疑的重心,在于以案件为镜折射社会现实、剖析人性困境。在我看来,悬疑故事真正打动人心的来自第三层叙事——情感。
这三层叙事中,谜题诡计作为叙事的骨架,撑起悬念;人性困境作为血肉,赋予角色行为逻辑;情感则是内核,驱动所有人的选择。读者跟随解谜的脚步走入故事,在窥探人性之后,最终触碰到故事的情感底色。
北青报:写悬疑小说时,您如何预判和操控读者的猜测?会不会担心读者提前猜到谜底?
李晶:这是一部“局中局、计中计”的智斗悬疑小说。许西朗是探案者,也是追凶者“请君入瓮”的棋子。追凶者预设的每一步都暗藏玄机,让读者置身于一场高智商的博弈,跟随他的节奏,探求真相。同时,小说采用多线叙事、不可靠叙事等技巧,调动读者的“期待视野”。
通常悬疑小说靠设谜、解谜、误导、反转的方式取胜,但我追求的是在叙事诡计之外的时间质感与人性深度。比起是否会猜到谜底,我更希望读者在揭开真相的那一刻,读懂每个人的身不由己和人性的真相。
北青报:有朋友建议您把六兄弟二十多年的成长线删掉,压缩成“短平快”的爽文,您拒绝了,为什么?
李晶:在当下快节奏的阅读市场里,“短平快”的爽文叙事更讨喜、更有流量。删掉漫长的青春成长线,只保留悬疑、反转,会让故事更轻快、更商业。但我清楚,写这部小说不是为了写一桩悬案或者英雄传奇,而是写普通人在欲望、创伤、困境中的平凡人生。正是这六个人的青春与遗憾,撑起了整部小说的灵魂,让故事拥有了克制、深沉、绵长的时间质感,这是我一直坚持的,从没动摇过。
北青报:书中五段爱情都是遗憾,直到最后才给出唯一一段圆满。这是美学上的刻意安排,还是您认为大多数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充满遗憾?
李晶:人生本就是一场充满遗憾的旅程,我们想重拾过去的美好,却发现是一场徒劳。世间的牢笼不只是高墙铁狱,还有无法释怀的过往。书中描写的五段归于遗憾的感情对应着五种普通人的困境:阶层突围的无奈、为爱牺牲的卑微、原生家庭的桎梏、底层生存的艰难、执念固守的徒劳,这五种困境常常是我们普通人一生的缩影。
小说结尾,我用五段遗憾烘托全书唯一的双向圆满。这份圆满,不是天降的幸运,而是两个人挣脱过往桎梏、坚守本心之后的终极馈赠,没有前面的破碎与遗憾,最后的重逢与救赎就会显得单薄无力。
跳出非黑即白的评判
北青报:伪画师吴歌和修画师叶弥山同日失踪,一个造假、一个修补。“真与假”这对关系是您有意设置的道德命题吗?
李晶:这对人物“真与伪”的设定,是我从创作之初就确立的人性命题。我想借“真与伪、修与造”对立共生,跳出非黑即白的评判,还原普通人真实的人性本态。吴歌以自我牺牲的方式,完成了迟到半生的自我救赎,换来了正义昭雪。这是全书最核心的人物蜕变。
北青报:您说修画是在修补记忆,也是在修补人心,写这部小说对您自己而言,是不是也是一种“修补”?
李晶:2018年,我遭遇了人生中最痛彻心扉的“失去”。人生就是经历一场场的告别,这是无法改变的。世间万物,器物可修、裂痕可补、残局可圆,唯独记忆无可修复。因为这个原因,我格外痴迷世间那些“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古画修复就是其中之一,修画的匠人用笔墨修补古画的裂痕与残缺;我想以文字修补时光的遗憾。于是,在叶城的世界里,我写下了离散与重逢、亏欠与救赎、悲喜与释然。
电影是魔方,小说是河流
北青报:您在北电教书、和年轻人打交道,对您写“六个朋友横跨二十五年的青春与理想主义”有什么滋养?
李晶:我在北京电影学院任教多年,见证了许多年轻人奔赴理想的模样,目睹他们在现实压力与困境中迷茫、成长与蜕变。这让我笔下的“六个朋友”更加鲜活立体,我书写他们年少时肝胆相照的情谊、纯粹热烈的情愫、滚烫的理想,再缓缓铺展二十五年的时光中众人截然不同的人生分野。他们的热血与天真、破碎与执着是一代人命运的写照。
北青报:您教了十几年“将小说变成电影剧本”之后,自己写小说,是否会有一种“带着改编眼光写作”的自觉?您写作时会想象镜头吗?
李晶:我的确是带着镜头思维进行创作的。写作时会不自觉构建画面、调度场景、把控节奏,这不是束缚,是一种创造的力量。我常不自觉地想象每一个场景画面:潮湿的街巷、悠长的骑楼、氤氲的茶馆、古画修复的工序、小城镇的市井烟火、人们眼底的期待与不安。我常常想象,故事里的人在2018年回望1993年,回望那时的自己与朋友,就像在看一部默片。
北青报:您之前的著作《魔方——小说电影改编的艺术》分析了姜文、张艺谋、刘震云等人的改编案例。这其中,谁的叙事风格对《第七个人》影响最深?如果说电影叙事是魔方,那么您认为小说创作本身是什么呢?
李晶:我喜欢作家刘震云的一句话:悲剧之中,一地喜剧。我常在课堂上对学生们讲,你要写“让人流泪的喜剧”和“让人发笑的悲剧”。
刘震云老师的叙事是以小写大、藏波澜于平淡之中。在《第七个人》的创作中,我没有铺陈宏大的时代背景,而是借一群小人物的命运起落,折射近三十年间的中国社会转型与人心的流变,并塑造了一众正邪难辨的人物,这些小人物自带市井喜感与来自底层的生存智慧。
如果说电影叙事是魔方,小说便是潺潺流淌的河流。魔方不断拆解重组,形态变幻无穷,电影如同叙事的迷宫;河流有源,藏着暗流,载着岁月沉淀,就像小说铺陈故事,于平静之下,涌动着人性与命运的暗流。
北青报:这本小说是否已有影视化计划?
李晶:目前已开始影视改编的前期筹备。我期待这部作品呈现出《漫长的季节》一般舒缓、细腻、有留白、有厚度的时间质感。
北青报:您在教学科研之余用五年写成这部小说,是怎么安排写作时间的?有没有固定的写作习惯?
李晶:写作是一个非常孤独的旅程。基础的功课是大量的阅读、采访与日复一日地写作训练。除了教学、科研外,我每天固定的写作时间通常在六小时左右,大约写两三千字。有时候,会突然陷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卡壳状态。这时,我通常会去漫无目的地拉片或者读小说。读着读着,任督二脉就被打通了,又重新会写了。
北青报:您说自己长久以来想探寻的问题是“人是如何在创伤、欲望、困境的裹挟下走向沉沦的”,最终得出的答案是“认知”,为何会有这个答案?
李晶:我平时喜欢读画家传记。其中,最触动我的并非那些艺术大师,而是19世纪末的艺术经销商安伯斯·瓦拉德,业内称他“最牛画贩子”,塞尚、梵高、毕加索等一众顶级画家的成名,几乎都离不开他的运作。1895年,年过半百尚籍籍无名的塞尚,正是依靠瓦拉德筹办的首次个人画展一炮而红,奠定了“现代艺术之父”的地位。而梵高离世后,瓦拉德低价批量收购他的画作,捂在手里多年再高价抛出,获利丰厚。
这个故事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艺术行业真实的一面。我见过不少天赋出众的年轻人,在利益裹挟、世俗评判、现实困境中,与最初的梦想渐行渐远。这也是我塑造邵伟昀与叶青皮这一组人物的初衷,他们承载了我的核心表达:外界的声音定义不了真正的你,他人的否定不代表你平庸,世俗的吹捧也不代表你圆满。真正决定人生走向的,是自我清醒的认知与坚守。做坦荡正直的人,执着地做喜欢的事情,珍惜身边的人,不要轻易被生活打败,这是人生最简单的归途。
文/本报记者张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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