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点,我向谎称加班的老婆发语音:“802房好玩吗?”
楔子
凌晨两点,小舟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均匀得像潮水。赵明远第三次按亮手机,林晚的对话框停在晚上八点那句“别等了,项目赶不完”。他点开定位,城东那家酒店的名字下,她的位置已经四个小时没动过。他按下语音键,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802房好玩吗?”发送。屏幕亮了又暗。五分钟后,手机震动,她的来电显示亮起来。他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接听键有千斤重。
第一章 802那盏没关的灯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赵明远正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橱柜。他听见小舟在卧室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妈,又沉沉睡去。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瞥见屏幕上林晚的来电显示,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滑开接听键。
“你什么意思?”林晚的声音低而急促,背景里隐约有电梯开合的叮咚声,“什么叫802房好玩吗?”
赵明远把厨房门轻轻带上,走到阳台。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童装晃来晃去。“你告诉我你在公司加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像在跟甲方谈一个不合理的报价,“可你的手机定位告诉我,你待在这个酒店四个小时了。”
“你定位我?”林晚的语气挑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下去,“赵明远,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位置了?”
“晚上八点你说项目赶不完,让我别等。我给小舟洗完澡、讲完故事、哄她睡着,刷了两次碗、拖了一遍地,看了三集纪录片。”赵明远一字一顿地说着,像在盘点库存,“现在两点过了,你还没回家。我不该知道你人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明远听见她呼出一口气,气息拖得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抽出来的。“我回家再说。”
“你现在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就挑清楚的说。”赵明远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他不自觉攥紧了阳台栏杆,指节泛白,“你和谁在802?”
林晚没有回答。背景里传来“叮”的一声,像是电梯到了楼层。她说:“二十分钟到家。”然后挂断了电话。
赵明远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那个显示通话时长十秒的数字怔怔地看了很久。他翻回她和自己的聊天记录,今晚八点零三分:“别等了,项目赶不完。”前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你先睡,还在对方案。”上周三凌晨一点:“在公司眯一会儿,别吵到小舟。”
每一条都那么正当,每一条都那么无懈可击。
他点开手机定位的轨迹记录。近一个月,林晚的加班轨迹频繁地指向城东那家精品酒店——有时候两小时,有时候一整夜。他不死心,又翻出更早的记录,三个月前开始,每周至少两次。802这个房间号跳进视线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赵明远从阳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摊着小舟今天画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三个火柴人,中间那个小的牵着一大一小两只手。他盯着那幅画,忽然觉得中间的小人随时会掉下来。
他按开林晚的电话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锁了屏。他怕自己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
二十分钟后,门锁转动的声音轻得像猫步。林晚推门进来时,赵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小舟上周在幼儿园的照片。他抬起头。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头发低低地扎着,脸上看不出妆容痕迹。右手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隐约是两瓶水。“小舟睡了?”她问,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蹲下来解鞋带。
“你身上没有酒味。”赵明远说。
林晚的动作顿了顿,继续解另一只鞋。“我没喝酒。”
“也没什么烟味。”
“我不抽烟。”
“头发是干的,没在外面洗过澡。”赵明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得出来,那笑容刮得脸颊生疼,“所以你在酒店房间里,就坐着?”
林晚站起来,把拖鞋摆正,走进客厅。她在单人沙发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对,”她说,声音很轻,“就坐着。”
“四个小时?”
“有时候躺着,有时候坐着。看窗外,看天花板,看手机。”她终于看向他,眼眶有些泛红,“你信不信都行。”
赵明远站起来。他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却觉得两个人隔了很远。“你告诉我你在加班,”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准备好的质问全部变了形,“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等你到几点吗?小舟问我妈妈怎么还不回来的时候,我说你在给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收尾。我甚至跟小舟说,妈妈很辛苦,我们要体谅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赵明远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又强行压回去,回头看了眼卧室方向,“你知道我上个月给你留的宵夜,一连七天都是原封不动倒掉的?你知道小舟幼儿园亲子活动那天,我请了假去,旁边座位空着我跟老师说‘她妈妈出差了’?”
林晚低下头,那件灰蓝色衬衫的肩线微微塌下去。赵明远看见一滴水从她下巴滑落,砸在她手背上。她没伸手去擦。
“我就问你一件事,”赵明远的声音哑了,“802那个房间里,有没有别人?”
“没有。”
“真的?”
林晚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说“真的”,没有点头,只是转身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从酒店窗户望出去的夜景,那是城东一座地标建筑的蓝色轮廓,窗台上放着一瓶水,一本书。没有第二个人影。
“我自己开的,”她说,“一间钟点房,每周去一两次。不为别的,就想一个人待着。”
赵明远没有接手机。他看着那张照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闷又空。他想说“我不信”,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他忽然发现,比起她在酒店跟别人在一起,她说“想一个人待着”这件事,更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为什么?”他问。
林晚收回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照片消失。“我也不知道。”她别开视线,望向那幅小舟的画,声音碎了,“就是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再扮演谁。”
赵明远站在原地,听着她轻手轻脚走进卧室,传来给小舟掖被角的窸窣声。他盯着茶几上的画,太阳歪歪扭扭地挂着,照不到底下那三个火柴人。
第二章 客厅等到天亮
凌晨五点的客厅里,赵明远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数过,从三点到五点,这间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他来回走了六十七趟。从玄关到阳台,经过沙发、餐桌、小舟的房间门口,再到厨房,最后折返。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几杯水,只记得每次经过那幅画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太阳是歪的。三个火柴人是正的。
他试着回忆林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加班”的。半年前?不,更早。去年冬天开始,她说公司在竞标一个大客户,她是客户总监,必须盯着。最开始是每周一次晚归,后来两次、三次。她回家越来越沉默,洗漱完倒头就睡,连小舟的睡前故事都从每天变成了每周一次。
赵明远自己也忙。装修公司的项目在城西一个接一个,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能到家算早的。两个人像合租室友,碰头的时间压缩成早上洗漱的十分钟。有天早上林晚在镜子前化妆,他站在旁边刮胡子,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然后谁都没说话。他想不起来上一次认真看她是什么时候。
四点四十分,他给林晚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没有回复。四点五十分,他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七声,依旧被挂断。
五点零三分,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赵明远站在餐桌旁,双手撑在桌沿上。林晚推门进来,灰蓝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从低扎变成了散着,脸比昨晚更苍白。她手里还拎着那个便利店袋子,两瓶水都没开封。
她在玄关站住,看见赵明远的位置,便没有再往里走。“你没睡?”
“你觉得我睡得着?”
林晚把袋子放在地上,弯腰换鞋。她的手在鞋带上停了很久,好像在酝酿什么。赵明远没有催她。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整个客厅僵着。
“你昨晚回了那条语音之后,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林晚终于直起身,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后来我想明白了,怎么说都是错。”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
“没有对的。”她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盒牛奶,动作机械到不自然。“你想听一个理由,我说什么你都不会觉得合理。”
赵明远看着她倒牛奶。半杯牛奶倒进玻璃杯,手没有抖,表情也没有委屈或者愧疚——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你就说你在酒店做什么,”他说,“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告诉你了,一个人待着。”
“四个小时?”
“五个小时。”林晚纠正他,喝了一口牛奶,“有时候六个。最久的一次待了八个小时,从晚上九点到第二天早上五点。”
赵明远愣住了。她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这种坦白让他准备了一整夜的质问全部失去落点。他想发火,但火找不到柴。
“上周三你说在加班,实际在酒店。上周五也是。前天晚上你十一点半回来,身上一股酒店洗手液的味道,你说是客户身上沾的。”他一条一条翻出来,“你骗了我半年。”
“对。”林晚放下杯子,“半年零三周。”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他问第二遍了。昨晚在客厅问过一次,现在再问,依然像往深井里扔石头,听不到回响。林晚靠在料理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面边缘的密封胶条。
“因为我不想说话,”她说,“你每晚八点回来,进门先问小舟今天乖不乖,然后跟我说一句‘累死了’,然后吃饭、洗澡、看手机、睡觉。周末你要么去工地,要么带小舟去公园。你上一次单独跟我说话,超过十分钟的,是什么时候?”
赵明远张了张嘴。
“去年。去年我爸住院那次。”林晚替他回答了,“你问了问病情,我说没事,你说那就好。前后三分半钟。”
“所以你每个星期花几百块钱开钟点房,就为了躲开我?”
“不是为了躲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是为了喘口气。在家里我是小舟的妈妈,是你的妻子。在公司我是林总监,底下十几号人等我拍板。客户半夜发消息我得回,方案被推翻十遍我得笑着说没问题。你知不知道我连续失眠三个月了?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明天要交的东西、要见的人、要处理的麻烦。我在那个房间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就看着窗外。那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时候。”
赵明远站在原地。料理台上方的射灯打在她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小舟发高烧,他一个人带去医院挂水,给林晚打电话,她在开会,说“我尽快”。结果她凌晨一点才到,坐在输液室角落的塑料椅上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那时候他只顾着生气。
“你跟我说这些,”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觉得我就没有压力?我工地上的事,材料款、工人工资、甲方验收,哪一样是轻松的?但我下了班就回家,我从来没有——”
“你回家了,可你在家吗?”林晚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通红,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烧,“你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你带小舟去公园,回来倒头就睡。你在家,但你的心不在。”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赵明远胸口。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餐椅背。他想反驳——他怎么不在?他每天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但话到嘴边,他忽然不确定了。他记不起来上一次认真听林晚说公司的事是什么时候。他记不起来她有哪些同事、关系怎么样、工作上最近顺不顺利。
他甚至记不起来她上次笑是什么样子。
“爸爸?”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小舟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粉色的小兔睡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眼睛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看看赵明远,又看看林晚。
“你们在吵架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嘴往下撇,“我听见妈妈的声音了……妈妈你回来了?”
林晚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水。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小舟抱进怀里。“妈妈回来了,”她轻声说,下巴抵在小舟头顶,声音在发抖,“没有吵架,爸爸妈妈在说话。”
小舟搂住林晚的脖子,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我以为你又加班不回来了。爸爸说妈妈工作很辛苦,可是我想你。”
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两个人在他面前抱在一起,小舟的粉色睡衣、林晚的灰蓝衬衫,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他忽然觉得这间客厅太大了,大到装不下此刻的沉默。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环住小舟的背。他的手指擦过林晚的袖口——她往后缩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小舟,”赵明远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去洗脸,爸爸给你煎蛋。”
小舟从林晚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点:“真的?加番茄酱?”
“加。”
小舟从他怀里钻出去,光着脚啪嗒啪嗒往卫生间跑。客厅里又只剩他们两个。林晚还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赵明远发现她的手指在抖。
“我没想好怎么办。”林晚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稳,“但我不打算再骗你了。802房我不会再去了,你可以放心。”
赵明远站在她和卫生间之间,看着小舟踮着脚够水龙头。流水声哗哗响,遮住了客厅里的一切声音。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是不让你去”,比如“那你难受的时候去哪”,比如“我能不能学着改”——但最终他只是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
“先吃早饭。”他说,“其他的……等小舟上学再说。”
林晚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亮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后颈处有一道深纹,是最近半年才加深的。她忽然想起生小舟那年他整夜不合眼,抱着孩子来回走,嘴里念叨“不哭不哭,爸爸在”。
她走进厨房,从挂钩上取下第三只围裙。
第三章 你说的加班,我受够了
厨房里响起油锅的滋啦声。赵明远把煎蛋翻了个面,动作机械。林晚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来弄吧,你去洗漱。”她说。
“不用。”
“你还要送小舟去幼儿园,来得及吗。”
赵明远把煎蛋铲到盘子里,撒了一小撮盐。“来得及。今天我请假。”
林晚愣了一下。赵明远从来不请假。工地上大小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去年阑尾炎手术完第四天就回了工地,纱布还贴在肚子上。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答案太明显,根本不用问。
小舟从卫生间探出脑袋,脸上还挂着水珠:“爸爸,我毛巾够不到。”
赵明远越过林晚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小舟的兔子毛巾,蹲下来给她擦脸。小舟仰着头配合,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爸爸,你这里有个川字。”
“什么川字?”
“像画画的时候画的波浪线。”小舟用指头描了一下,“妈妈说这是爸爸生气的符号。”
赵明远回头看了林晚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别处。他站起来,把毛巾挂好,牵着小舟去餐桌。
煎蛋、吐司、一杯温牛奶。小舟吃东西向来磨蹭,赵明远今天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帮她擦嘴角的番茄酱。林晚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最后走进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茶,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
“妈妈你不吃吗?”小舟嘴里塞着半口吐司。
“妈妈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晚饭对不对?”小舟说,“爸爸说的,你说加班不回来吃饭。”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赵明远低头给小舟的吐司抹第二层果酱,什么都没说。等小舟终于吃完,他给她换好衣服、背上小书包。出门前小舟跑到林晚面前,踮起脚:“妈妈,你今天还加班吗?”
“不加班。”
“那你会来接我吗?”
林晚蹲下来,把小舟额前碎发拨到耳后:“会。妈妈今天第一个来接你。”
小舟满意地笑了,拉着赵明远的手往外走。门关上的瞬间,家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林晚站在玄关,看着鞋架上赵明远那双沾了灰的劳保鞋,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赵明远把小舟送到幼儿园后没有回家。他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掏出了手机。
消息框里光标闪了五分钟,他打了一长段字。
“林晚,我坐在楼下不知道该去哪。我和工地请了假,脑子里很乱。结婚七年,我自认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每天六点半起,晚上七点到家,周末加班能推就推。你升客户总监那天说要请我吃饭,结果临时出差,我没怪过你。你爸上次住院押金五万,我二话没转过去。去年你生日我买了条项链,你看了眼说太贵重,就放柜子里再没戴过。我说的这些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只是想不通。你宁可花钱去酒店开房间,也不愿意回家跟我说一个字。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进门第一件事是看你的鞋在不在。你不回来我就把菜热着等你。你回来晚了我说你怎么又加班,其实我就是想说你怎么又这么累。你说的那些失眠、压力、不想扮演谁,我听不懂吗?我也累,可我从来没想过躲起来。我就想要一个正常的家。你告诉我,802到底有什么,是我给不了你的。”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那条长消息下面出现一个灰色的“已读”。
三分钟后林晚回了一段话。
“我看完了。你的委屈是真的,我的问题也是真的。但现在你说这些,我听不进去。你发再长的消息,也都是站在你的角度。我不愿意在情绪里跟你吵,这样对谁都不好。今晚我回来吃饭,我们冷静说。你不用回我。”
赵明远把手机扣在大腿上,仰头看天。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他忽然觉得这个回复很“林晚”——条理清晰,情绪克制,像对待一个难缠的客户。他从来没像此刻这样讨厌她的职业素养。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姐,林晚大学室友,嫁到城西,是林晚为数不多会主动提起的朋友。他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明远?”陈姐的声音带着疑惑,“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陈姐,我就想问你一件事。”赵明远捏着手机,斟酌着措辞,“林晚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家里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失眠,说压力大,说去酒店开房间就是想一个人待着。”赵明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没逼她,我就想问,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明远,”陈姐的语气变了,变得小心,“你别把人往坏处想。林晚的性子你比我清楚,她要是真做了什么,不会瞒你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这段时间是有点不对劲,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你给她点时间。”
“陈姐,你告诉我她在哪家医院看的,或者她在吃什么药也行。”
“什么医院?”陈姐的声音顿了一下,“明远,有些事你还是问她本人吧。我不方便替她说。”
“你也不方便?”赵明远的声音沉下去,“陈姐,她是我老婆。她凌晨两点在酒店不回家,我问谁谁都说‘别瞎想’。我连个解释都得不到?”
“她爸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了,血糖高得厉害,你知不知道?”陈姐忽然说,“她第一个告诉的人是你还是我?你想想。”
电话挂断了。赵明远坐在长椅上,手机贴在耳边迟迟没放下。林晚父亲血糖高的事他确实不知道。上次去岳父家是一个月前,老人还拍着他肩膀说“明远最近瘦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发麻。走了几步,又停住。他打开手机银行,点进家庭账单。林晚的消费记录他向来不看,两个人各管各的工资,大项支出分摊。但他知道她的银行卡号,去年给她转过一笔装修分红。
他翻到最近半年的流水,目光停在一串重复的商户名称上。城东如家酒店,802房。第一笔在六个月前,之后几乎每周两到三次。金额都是钟点房的房价,偶尔过夜。
赵明远蹲在路边,盯着那串记录看了很久。六个月的重复扣款,像一记一记的闷锤。他忽然想起有一次林晚说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时头发是湿的,他以为外面下雨了。现在他知道了,802房有淋浴。
他把手机收起来,慢慢往家走。上楼的时候碰到邻居刘阿姨,对方问他今天怎么没去上班。他笑着说休息。
推开门,林晚的鞋还在。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了一眼。
“我给陈姐打电话了。”赵明远开口。
林晚放下茶杯。
“她说你爸血糖高,让你别往坏处想。”他走过去,在阳台门口停住,“我还查了你的账单。”
林晚的脸色白了一分。她没有躲,只是把杯子往桌面上推了推,指尖轻轻敲着杯沿。
“六个月,每周两三次。”赵明远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802房,钟点房,偶尔过夜。”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开始瞒着我的。”
林晚看着他。晨光从东边斜进来,照出她眼底的一层薄红。她张了张嘴,只说了三个字。
“很久了。”
第四章 周叙这个名字
赵明远没有追问“很久”是多久。他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林晚跟进来,站在冰箱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料理台。
“周叙是谁。”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有预谋要问这个名字,可它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吐不快。林晚明显僵住了,手指勾住围裙的带子,无意识地绕了两圈。
“同事。”
“什么同事?”
“项目搭档。我们公司接的汽车客户,他是那边对接的策划。”林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他恼火的平稳,“怎么了?”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一页,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她。周叙两个字排在通话记录前列,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再往前翻,几乎每天都有联络。他又划到聊天软件,她的工作账号里,和周叙的对话框干干净净,一条信息都没有。
“同事用得着天天打四十分钟电话?同事用得着把聊天记录删得一条不剩?”
林晚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伸手去接手机。“公司要求,客户项目涉及保密内容,聊天记录定期清理。至于电话——”她顿了一下,“项目推进需要随时沟通。”
“随时沟通。凌晨两点也在沟通?”
“赵明远,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是不是有人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台那杯茶在杯壁上凝结水珠滑落的声音。林晚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失望。她没有立刻否认,这个沉默让赵明远的心一直往下坠。
“周叙是我工作上的搭档,”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承认我最近和他联络多,但那是因为项目到了关键期。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要侮辱我。”
“侮辱你?你凌晨两点在酒店,通讯录里藏个男人,你说我侮辱你?”
“对你来说,我就是一个会做这种事的人,是吗。”
赵明远没有回答。他转身拿了外套和车钥匙,摔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闷响,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他没有去工地。车子在环线上漫无目的地开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停在林晚公司楼下。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写字楼,林晚的公司在十七层,广告公司的标志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赵明远把车停在路对面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就那么坐着。
他想起三个月前公司年会。那天林晚难得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他夸好看,她说打折买的。年会上她一直和同事坐在一起,他在旁边桌,隔着几盘凉菜的距离。中途有个年轻男人过来敬酒,端着白酒杯,弯着腰跟林晚说了句什么,林晚笑起来,拿果汁跟他碰了杯。那个人就是周叙。赵明远当时没在意,只觉得这人挺精神,后来散场时又看见周叙帮林晚拎着礼盒袋,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步伐一致,像排练过。
他当时没觉得任何不妥。现在再想,每一个细节都像针尖。
中午十二点刚过,写字楼里开始陆续有人出来。赵明远坐直了身子,目光盯着旋转门。十二点十分,林晚出来了。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电脑包。周叙走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正在低头看手机,两个人边走边说话,脚步放得很慢。周叙说着什么,林晚偏头听,然后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那个笑赵明远很熟悉,是她放松时才有的弧度。
赵明远推开车门。他的脚步很快,穿过马路时差点被一辆右转的电动车蹭到,对方骂了一句,他没理会。他直奔那两个人,林晚先看到了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那点轻松瞬间消失。
“明远?”
赵明远没看她。他伸手,一把拽住周叙的衬衫领口。周叙比他矮半个头,被这一拽踉跄了一下,手机脱手掉在地上,屏幕裂了。旁边几个路人停下来看。
“你跟一个有夫之妇每天联系,你知不知道她结过婚?”
“赵明远!”林晚的声音尖起来,她冲上来扯他的胳膊,“你松手!”
周叙没有还手。他被揪着领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但两只手一直垂在身侧。“大哥,你冷静,这里是公司楼下。”
“我问你话。你跟她什么关系。”
“搭档。就是搭档。”周叙的声音很稳,尽管呼吸不畅。“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项目时间表发给你,你看看我们每天在忙什么。会议室在十七楼,你要不要上去看工位?”
“明远,放开他。”林晚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他陌生的冷硬,“你要是再这样,我跟你现在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赵明远慢慢松开了手。周叙后退一步,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成蛛网,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塞进口袋。林晚挡在周叙前面,这个动作像一把刀,扎得赵明远眼睛发疼。
“你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林晚的胸口剧烈起伏,“我是不能让我的丈夫在大街上动手打人。赵明远,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
周叙在后面拉了一下林晚的胳膊,轻声说:“林姐,我先上去。你们聊。”他从赵明远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赵明远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普通的。
林晚看着周叙进了大楼,才转过身来面对赵明远。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她伸手理了一下他刚才被扯歪的衣领,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是凉的。
“周叙有老婆,有孩子。他女儿比小舟小一岁。我们公司的人都知道。”
赵明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回家吧。今天晚上我回去做饭,你去接小舟。”林晚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也不想看见你。”
她转身往大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你只知道问我去了哪。”
旋转门吞掉了她的身影。赵明远站在写字楼前的广场上,阳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风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刚才用力攥紧而泛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晚刚谈恋爱那会儿,她在广告公司实习,每天加班到很晚,他骑电动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说“今天有个同事帮了我大忙”。那时候她会把每一个帮过她的人都说给他听。
后来她就不说了。他也没再问过。
第五章 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晚掰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力气大得指甲掐进他手背。赵明远被拽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人行道边的梧桐树干。
“够了。”林晚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周叙是我项目搭档,我们组一共五个人,你刚才看见的只是其中两个。802房是我自己租的钟点房,一个月八百块,我用来睡觉、发呆、躺平。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就是实话。”
赵明远靠在树上,手背三道红痕。他盯着林晚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破绽。可她眼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惫。
“你当我是傻子。”他笑了一声,嘴角扯得很勉强,“加班加到酒店去,一待四个小时,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你教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瞒着老公去酒店开房睡觉,我怎么信。”
“我没让你信。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那周叙呢?他知不知道你去那儿?”
林晚愣了一下。这一愣让赵明远心里刚裂开的缝隙又碎了一地。
“他知道。”林晚抿了下嘴唇,“有一次项目压力太大,我在会议室哭了,他看见了。后来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需要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他帮我查的酒店。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明远的声音拔高了,“一个男人,帮你查酒店房间,帮你瞒着你老公。你觉得简单?”
“因为我没有别的人可以问!”林晚突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路过的几个人扭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去,但嘴唇开始抖。“赵明远,你听清楚了。这两年,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工作,闭上眼睛还是工作。我睡不着,整宿整宿睡不着。我跟你说过我头疼,你说吃点药。我跟你说我喘不上气,你说周末就好了。我后来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
赵明远张了张嘴。
“你每天回家第一句话是什么?”林晚盯着他,“你问小舟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什么。第二句话,你问晚饭呢。第三句话,你问热水器修没修。你问过我吗?你哪怕问过一次——林晚你今天累不累——我都不会去开那间房。”
风从写字楼之间的缝隙灌过来,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叶。赵明远站在原地,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他想反驳,想说我也累,我每天在工地上跑十几个小时,我回来还得做饭带孩子。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因为林晚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他意识到,她早就听过这些,早就不想再听了。
“你可以跟我说。”他最后只说出这一句。
“我说过。我用了七年时间,一遍一遍地说。后来我觉得再说就是对牛弹琴。”
林晚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手机,快速打了几个字。然后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是给陈姐的消息:“今晚我住你那,方便吗。”陈姐秒回:“来。”
“我今天晚上搬去陈姐那儿。”林晚把手机收回包里,语气像在通知一个同事,“小舟的换洗衣服在衣柜第二层,她睡前要喝半杯温牛奶,不能太烫。明天幼儿园有手工课,老师让带彩纸和胶棒,我放在鞋柜上面了。”
“林晚。”
“别在我公司楼下闹了。”她退后一步,眼神从他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面墙,“你刚才已经让周叙很难堪了。他什么错都没有。”
赵明远看着她转身走进旋转门。玻璃映出他的影子,黑夹克灰扑扑的,手背上三道红痕,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了很久,直到门卫出来问他找谁,他才摇了摇头,迈步往停车的地方走。
手机响了一声。陈姐的微信:“明远,晚晚来我这住几天,我陪着她。你冷静一下,她也冷静一下。别急着做决定。”
他没回。坐进车里,发动,空调吹出冷风激得他一哆嗦。副驾驶座位上放着小舟昨天落下的发卡,粉色塑料蝴蝶,翅膀缺了一只。他拿起来攥在手里,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开出去两条街他才想起来,今天该去接小舟。幼儿园四点放学,现在三点五十。他调转车头,轮胎碾过路牙子发出一声闷响。
到了幼儿园门口,小舟背着小书包跑出来,扎的马尾一边高一边低。她拉开车门爬上后座,问:“爸爸,妈妈呢?”
“妈妈今天有事。”赵明远从后视镜里看她,“晚上想吃什么?”
“妈妈昨天说今天做番茄牛腩。”小舟踢着腿,“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赵明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妈妈去陈阿姨家住几天。小舟乖,爸爸给你做饭。”
小舟在后座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妈妈为什么去陈阿姨家?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妈妈没生气。”
“那她为什么不回家?”
红灯亮了。赵明远踩下刹车,看着前面长长的车流。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视镜里小舟歪着头等他,六岁的眼睛里什么都还没懂。
“妈妈太累了。”他说,“她想休息一下。”
“哦。”小舟把脸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妈妈上次也说太累了。她说她想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赵明远闭了闭眼。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把车开过路口,拐进超市停车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小舟坐在推车里指着要买果冻和彩虹糖,他心不在焉地拿,脑子里全是林晚刚才那句话——你哪怕问过一次。
他真的没问过吗?他记得刚结婚那会儿,林晚每天回来会跟他讲公司的事,谁谁谁又出了什么纰漏,哪个客户难缠。他那时候边听边看手机,偶尔嗯一声。后来林晚不讲了,他也没留意。
推车经过生鲜区,他停下来,拿了一块牛腩。小舟拍手:“番茄牛腩!”
回到家,厨房里他系着围裙切番茄,手背上的红痕碰到盐粒刺得生疼。小舟在客厅看动画片,音量开得很大。他切着切着停下来,看着砧板上汁水横流的番茄,忽然想起林晚昨天睡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当时他在回工作群消息,没抬头。她说的是:“明天我能不能早点睡。”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你先睡,我回完这条。”
赵明远放下刀,靠在料理台边站了一会儿。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番茄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晚的对话框,上次对话停在三天前,他发的是“家里没米了,下班带一袋”。林晚回了个“好”。
他往上翻,翻了很久。全是这种。他发“交电费”,她回“好”。他发“小舟打疫苗”,她回“周六”。他发“我妈生日”,她回“订蛋糕”。
他翻了快一年,没找到一句“你今天怎么样”。
小舟光着脚跑进厨房,拽他的围裙带子:“爸爸,糊了。”
他转身关火。牛腩外面焦了一层,里面还是生的。小舟仰头看着他,眉头皱起来:“爸爸你做饭好难吃。”
赵明远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小舟的脸贴着他脖子,小声说:“爸爸你身上好脏,都是汗。”
“嗯。”他把脸埋在小舟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跟林晚身上的不一样。“爸爸明天去接妈妈回来。”
“真的?”
“真的。”
可他自己心里没底。他抬头看向厨房窗户,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亮着几盏灯。他不知道林晚现在在陈姐家干什么,是不是又在看手机,是不是跟陈姐说他今天有多可笑。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姐发来第二条消息:“小舟睡了吗?晚晚说她想跟小舟视频。”
赵明远回:“等一下。”
他把小舟抱到沙发上,拨了视频通话。林晚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陈姐家的沙发,她换了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小舟对着屏幕喊妈妈,林晚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跟白天在公司楼下那个冷冰冰的人完全两样。
“小舟乖,妈妈过两天就回去。”
“妈妈你今天怎么没做饭?”
“妈妈今天累了。”
“哦。爸爸做的牛腩糊了。”
林晚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让你爸爸下次多放点水。”
赵明远站在沙发后面,看着屏幕里林晚的侧脸。她跟小舟说话的时候很温柔,但全程没有问一句他在不在。小舟把手机举高,对着他晃了一下:“妈妈你看爸爸手上受伤了。”
林晚的目光掠过来,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说:“小舟把手机拿好,妈妈看看你新学的舞蹈。”
赵明远退到厨房,把糊了的牛腩倒进垃圾桶。他靠着冰箱坐下来,听着客厅里小舟咯咯的笑声和林晚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802的钥匙,你带走了吗。”
消息发出去,客厅里视频的声音停了一下。过了十几秒,林晚回过来:“带走了。怎么了。”
赵明远盯着那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没什么。就问问。”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客厅里小舟在喊“爸爸爸爸,妈妈要挂啦”。他站起来走出去,从女儿手里接过手机。林晚的脸还在屏幕上,表情淡淡的,嘴唇抿着。
“明远。”她叫了他一声。
“嗯。”
“小舟的疫苗本放在电视柜第二层了。下周该打流感疫苗。”
“好。”
“那我挂了。”
“林晚。”他叫住她。屏幕里她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赵明远张了张嘴,厨房的焦糊味还没散尽,女儿站在他腿边仰着头看他。他终于说:“你……早点睡。”
屏幕黑了一瞬,然后弹回对话界面。陈姐发来第三句话:“她哭了。你们俩啊……”
赵明远把手机放进兜里,抱起小舟去刷牙。卫生间镜子里他的脸疲惫不堪,手背上的红痕已经变成暗紫色的印子。他给小舟挤牙膏的时候想,802房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张床,一把椅子?窗帘是什么颜色?林晚有没有在里面哭过。
他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第六章 一个人的家
林晚是第二天中午回来收拾东西的。
赵明远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隔着玻璃门看她在卧室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她拿了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动作很轻,开合拉链都压着声音,大概是怕吵醒正在午睡的小舟。赵明远没有进去帮忙,也没有说话。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林晚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薄毛衣下面撑出两个明显的凸起。
她收得很快。衣柜打开又关上,梳妆台抽屉拉开又推回去。赵明远注意到她只拿走了自己的衣物和几本书,其余的东西一样没动。结婚照还挂在床头,相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临走前林晚站在玄关换鞋,手扶着墙,鞋跟套了两次才穿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目光掠过沙发上那堆没叠的衣服,掠过茶几上小舟的彩笔和画纸,最后落在那间关着门的卧室上。赵明远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抿了抿嘴,拉开门走了。
关门声很轻。轻得像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住过一个叫林晚的人。
小舟午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她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在客厅转了一圈,又跑到厨房,又跑到卫生间,最后站在赵明远面前,仰着脸,眼睛里的困意还没褪干净:“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陈姨家住几天。”
“为什么?”
“妈妈最近工作太累了,想休息一下。”
小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爬上沙发,自己把电视打开,调到她常看的动画片。赵明远以为她接受了这个答案,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冰箱里还有林晚上周买的菜,土豆、西红柿、鸡蛋,整整齐齐码在保鲜层。他拿出两颗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格外响。
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抱着她那个掉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声音小小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赵明远手一顿,蛋液从碗沿溢出来一点。
“谁跟你说的?”
“楼下张奶奶说的。她说妈妈搬走了,以后就我们俩过了。”
赵明远放下筷子,在抹布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小舟的眼睛又黑又亮,眼圈已经开始泛红,但硬忍着没哭。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林晚也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要撑着。
“张奶奶岁数大了,记性不好。”赵明远伸手把小舟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你要是想她,晚上我们给她打电话好不好?”
“现在打。”
“妈妈在上班。”
“骗人。今天是星期六。”
赵明远噎了一下。他已经忙得连星期几都记混了。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按了免提。彩铃响到第四声,电话接通了。
“喂。”
“妈妈!”小舟整个人凑到手机跟前,两只小手抓着赵明远的手腕,“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头沉默了两秒。赵明远能听到背景里有车流的声音,林晚大概在外面。
“小舟乖,妈妈过几天就回去。你想要什么?妈妈给你带。”
“我不要东西,我要你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赵明远看着女儿贴在手机屏幕上的小脸,喉头发紧。他想说一句什么来缓和,但嘴张了两次,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舟,把电话给爸爸。”
赵明远把手机举到耳边,小舟还扒着他的手不肯放。他弯下腰让女儿能继续听见。
“明远,那本手账……”林晚的声音顿了一下,“在衣柜最上面那层,蓝色封面的。你要是收拾东西看见了,先帮我收着。”
“手账?”
“嗯。别让小舟拿着玩。东西不重要,就是些随手写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电话那头有风刮过的声音,林晚大概在等车。过了几秒她才说:“过阵子吧。我先挂了。”
通话结束。小舟瘪着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赵明远手背上。他没有再哄,只是把女儿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哭。他拍着她的背,眼睛看向阳台外面。对面楼的三楼有户人家正在晾被子,女人抱着被角,男人抻着被头,花花绿绿的一片垂下来,挡住了那扇窗。
那天晚上小舟不肯自己睡,抱着兔子玩偶钻进赵明远的被窝,蜷成小小一团。赵明远靠在床头,等女儿呼吸均匀了,才轻手轻脚地下床,搬了把椅子去够衣柜最上层。
一个深蓝色的布面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橡皮筋绑带已经松垮垮的。他坐到客厅沙发上,借着落地灯的光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去年九月。
第一行写着:“连续第四天凌晨四点醒。想死。”
赵明远的手顿住了。他往后翻。几乎每隔几天就有记录,字迹潦草,有时是深夜写的,有时是中午,笔迹时而工整时而歪斜。
“今天提案又被否了。周叙说没关系下次再来。我笑着说好,回家路上在车里哭了二十分钟。明远打电话问我粥煮了没有。”
“第五次失眠。明远在旁边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数到三千多只羊。起来去了次卧,坐在飘窗上看了两小时马路。”
“小舟说妈妈你眼睛里为什么有红血丝。我说妈妈昨晚看剧看晚了。明远在边上接了一句‘少看手机’。我什么都没说。”
“陈姐说我瘦太多了。我说工作忙。她说你骗别人可以别骗我。我说我真的没事。她说你连跟明远说真话的勇气都没有了吗。我说他不知道。”
“802的房卡拿到了。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奇怪吧,钟点房一续就是三个月。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家里那张床太大了,躺着像躺在海面上。”
赵明远翻到本子中间,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只留下参差的纸边。再往后,字迹越来越潦草,有时候只有短短几个字。最后有记录的日期是两周前。
“今天跟明远说加班。他没问几点回。我站在楼下看家里灯亮着,橙色的光从厨房窗户透出来。我想上去。但腿迈不动。”
最后一行被水渍晕开了大半,字迹模糊。赵明远凑近了才辨认出来:“小舟问我为什么总是很累,我说因为妈妈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我知道……”
后面的字全花了,看不出写了什么。
赵明远合上本子,手指按在封面上。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小舟在卧室翻身的声音。他想起上周五晚上林晚回来时,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只抬了一下头说“回来了”。他想起上个月林晚半夜起来喝水,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他想起很多个早晨林晚出门时眼下青黑,他一次也没有问过“你睡得好吗”。
茶几上手机亮了一下。陈姐发来一条消息:“小舟睡了吗?晚晚让我问问。”
赵明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睡了。手账我看到了。”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但消息迟迟没来。三分钟后,陈姐回了一句话:“你终于看到了。她现在住在城东她爸老房子那边,地址我发你。别急着去,先想想你能说什么。”
赵明远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本手账重新翻到第一页。蓝色封面上有一小块咖啡渍,边缘已经干硬发黑。他把本子贴在胸口,那里闷得发疼。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墙角。
卧室里小舟又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赵明远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躺在女儿身边。小舟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胳膊,抱着放在脸侧。他没关床头灯,就那么亮着,在昏黄的光线里盯着天花板想,林晚说的那个“更好的生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他排除在外了。
第七章 陈姐说出的话
茶几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陈姐发来一个定位,城东老榨油厂家属院,三栋二单元。后面跟了一句:“她爸去海南过冬了,房子空着。她一个人住那边。”
赵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本想立刻问“她为什么宁可住老房子也不回家”,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按下去。他问了,陈姐未必答;就算答了,也未必是真话。这半年他学会一件事——他以为的真相,往往离真相最远。
第二天中午,他提前从工地出来,约陈姐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碰面。
陈姐来得准时,穿一件灰绿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利落,坐下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看了赵明远一眼,没先开口。
“手账的事,”赵明远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我想听你说说。”
陈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明远,有些话我憋了快一年。今天说,是因为我看晚晚快撑不住了,不是因为她让我说。”
“你说。”
“她去看心理医生,是去年十一月开始的。”陈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桌听见,“广济医院睡眠门诊,每周三下午。她跟公司请了两个小时假,看完再回去上班。没人知道,连她爸都不知道。”
赵明远喉咙发紧。“睡眠门诊?她没跟我提过。”
“她敢提吗?”陈姐抬眼看过来,没有责备的意思,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第一次去,医生让她做量表,做完医生问她‘你有没有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愣在那没说话。医生又问了一遍,她才点了头。医生当场给她约了下周的复诊,开了药。她只吃了三天就自己停了,说白天犯困影响工作。”
咖啡店里的暖风呼呼吹着,赵明远却觉得后背发凉。
“后来医生建议她找一个‘物理上跟家庭完全隔开的空间’,这是原话。她说家里那张床让她喘不过气来,一躺下就开始想明天要交的提案、小舟的幼升小、你工地上那些事。医生说你得有个地方,只属于你自己,进去就只做一件事——休息。她试过在车里睡,但地下车库太闷,保安来敲过两次窗。后来才去酒店开了钟点房。”
赵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搬材料留下的灰。他想起有一天晚上林晚进门,鞋都没换就靠在玄关墙上闭着眼站了十几秒,他当时正在跟工长打电话,只挥了挥手让她让一让。
“802那个房间,”陈姐继续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她说那间房什么都没有,连窗户都只能开一条缝,但那是她唯一能睡着的地方。”
“周叙呢?”赵明远抬起头。
“周叙是她项目上的搭档,两个人一起带团队。晚晚去年年底有个大比稿,熬了三个通宵,周叙陪她熬了两个。就这些。”陈姐的语气很确定,“周叙知道她的情况,有次在茶水间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差点在同事面前哭出来。后来周叙帮她分担了一部分工作,就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实话。”
赵明远点了下头。他信,从昨晚看到那本手账开始,很多东西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她提过离婚。”陈姐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把杯子推开了,像是要把桌面清空一样。
赵明远的呼吸顿了一拍。
“今年过完年没多久。她给我打电话,说‘陈姐,我想好了,等小舟上小学再离’。我没劝她,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冲动。她连离婚协议怎么分财产、小舟跟谁、房子怎么弄,都想了。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就要小舟。”
“那为什么没提。”
“因为有一天她加班太晚,回到家小舟还醒着,抱着她的腰说妈妈你身上好香。她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个特别狠心的人。”陈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可以忍受一切,就是不能忍受小舟觉得妈妈不要她了。”
咖啡店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有人提着外卖袋匆匆走过。赵明远坐在那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一个人在盘算着怎么离开,而我一直以为日子过得还行。
“明远,”陈姐叫他名字,“她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去年你们结婚纪念日,她说想去外面吃顿饭,你说工地走不开,让她自己点外卖。前年她生日,你说正好赶上小舟发烧,明年补。这些话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但她每个字都记得。”
赵明远确实不记得了。或者说,他当时觉得那些都是小事,明天再说、下次再补、过段时间就好了——这些话他说过多少遍,他自己都数不清。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他问。声音发涩,像嗓子里堵着东西。
陈姐想了想。“我不知道。但你要是去见她,别一上来就问她为什么骗你。你问了半年了,她答不出口。你先问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赵明远点头。陈姐起身穿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话:“那个802房的房卡,她一直没退。你想想为什么。”
陈姐走后,赵明远一个人坐在车里,没打火,没开空调。前挡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是灰蒙蒙的冬天,行道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有几个老人推着婴儿车在人行道上慢慢走。他想起手账第一页那行字,想起林晚每天早晨照常给小舟梳头、给他发微信问他中午吃了什么、晚上回家后坐在小舟床边讲故事的背影。一个连续几个月失眠到想死的人,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手账,翻到最后一页。被泪晕开的那行字他昨晚看了一整夜,现在他又看了一遍。“小舟问我为什么总是很累……”后面的字花得彻底,但他忽然觉得,有没有那些字已经不重要了。前面每一页都写满了答案。
他启动了车子,开了两百米,靠边停下。又开了五百米,在红绿灯前停下。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直接去城东,也没有去工地。他开车去了小舟的幼儿园。隔着铁栅栏,他看见小舟在院子里跟小朋友追着跑,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今早是他梳的,手笨,扎了三次才勉强扎上。
小舟抬头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趴在栅栏上大喊爸爸。
赵明远蹲下来,隔着栏杆握住女儿伸过来的手,说:“晚上想吃什么,爸爸做。”
小舟歪着头想了想:“妈妈上次做的那种西红柿鸡蛋面。”
“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在兜里又震了。陈姐发来一条:“跟她说了你看到手账的事了。她没回。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赵明远回了一个字:“嗯。”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了一行字: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他把屏幕锁上,揣进口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但他没有回头。
第八章 医院走廊的灯
赵明远是在超市冷柜前接到陈姐电话的。
“林晚她爸出事了。”陈姐的声音又快又紧,像是刚跑完步,“脑梗,刚送进市二院抢救。林晚从我这直接过去了,你……你带小舟过去看看吧。”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西红柿,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白。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有个小孩在哭,广播里正播着超市促销广告。赵明远站了几秒,把西红柿放回货架,转身往外走。
先去了幼儿园。接小舟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画画,蜡笔屑沾了满脸。看见爸爸来得早,她愣了一下,随即蹦起来:“爸爸,妈妈呢?”
“妈妈在医院,姥爷生病了,我们去看姥爷。”
小舟瘪了嘴:“姥爷会疼吗?”
“有医生在,不疼。”
到医院是晚上八点。急诊楼大厅灯火通明,导诊台的护士正被好几个人围着问话。赵明远牵着小舟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走廊尽头的林晚。
她蹲在墙边,背靠着自动贩卖机,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外套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哪里蹭的白灰。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纸杯,里面的水一口没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下眼睑泛着青紫,像是很久没合过眼。她看见赵明远,又看见他手里牵着的小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舟已经挣脱了赵明远的手跑过去,扑进林晚怀里:“妈妈!姥爷呢?”
林晚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小舟的肩窝里。赵明远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但听不见哭声。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一只手还搂着小舟,另一只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在ICU,医生说暂时稳住了,还要观察四十八小时。”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我妈在里面陪着,我出来透口气。”
赵明远点头。“手续办了吗?”
“办了。”
“押金呢?”
“交过了。”
“你吃了吗?”
林晚像没听见这个问题,低头摸了摸小舟的头。赵明远没再问,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衣服上有他身上那股洗衣液混着工地灰尘的味道,林晚愣了一瞬,没有推回去。
ICU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很长,两头延伸进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靠墙摆着一排不锈钢长椅,冰凉的,坐上去脊背发紧。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有一根灯管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心率一样的红色数字。
小舟在幼儿园没睡午觉,这会儿趴在林晚腿上已经迷糊了。林晚一只手搭在女儿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掉漆的地方。赵明远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隔壁病房传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节奏稳定。有个年纪大的阿姨从ICU门口出来,眼眶红着,蹲在地上给家里人打电话,压着声音说“医生说就这一两天了”。林晚别过头去,没看。
赵明远起身,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两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林晚正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他把杯子递过去,她接了,手指碰到他的指头,是凉的。
“手怎么这么冰。”他说,声音不高。
“没事。”
“你靠一会儿,我看着。”
林晚摇头,但小舟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压得她不得不往后靠。赵明远把外套从她肩上往上提了提,盖住小舟的腿。他这才注意到林晚脚上穿的还是家里的拖鞋,左脚那只的鞋底磨得很薄。从陈姐家接到电话就往医院跑,连鞋都来不及换。
十点半,ICU的探视窗口开了。林晚的妈妈从里面出来,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看见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又红了。
“妈,情况怎么样?”赵明远迎上去。
“医生说这次是丘脑部位,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受影响。”老太太说着又掉泪,“你爸这辈子……就爱抽烟,我跟他说了多少回……”
赵明远扶着她在长椅上坐下。林晚叫了一声妈,声音很小。老太太拍拍女儿的手,又看看小舟,说:“你们回去吧,小舟明天还要上学。这有我就行。”
“我不走。”林晚说。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请假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劝。赵明远看了一下时间,对小舟轻声说:“小舟,跟爸爸回家睡觉,明天放学我们再来看姥爷,好不好?”小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摇头:“我要跟妈妈一起。”
林晚把小舟抱紧了些:“让她留下吧,明天从这直接去幼儿园。”
“那你呢?”赵明远看着她。
“我在这靠着就行。”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走廊。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薄毯和一双棉拖鞋,还有一袋热乎的包子和豆浆。他把东西放在林晚旁边的椅子上,把毯子抖开盖在小舟身上,然后把拖鞋放到林晚脚边。
“换上。包子趁热吃。”
林晚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是医院门口小卖部那种素色的,不算好看。她没抬头,只是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赵明远拿起另一个,站到走廊窗边吃。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零零散散停了几辆车,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碎成一片。
林晚的妈妈被赵明远劝回去休息了。夜深了,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自己爬到长椅另一头,裹着毯子又睡着了。林晚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往下沉。
赵明远一直醒着。他看着林晚每次快睡着就猛地惊醒一下,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不让她睡实。第三次惊醒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脑袋歪过来,不偏不倚靠在赵明远的肩膀上。
他僵了一下,随即放松。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带着医院消毒水和洗发液混合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比平时浅,比平时急。他想起陈姐说的话——她已经连续三个月睡不好。靠在椅背上就能睡着的一个人,却要花钱去酒店开房才能休息,这中间隔着的是多少个他不在场的夜晚。
不用想。不用现在想。赵明远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替她挡住后背的风。
凌晨一点多,值班护士过来查房,看见他们三个,笑了笑,轻声说:“家属辛苦了。有事按铃。”
护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和林晚,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好多陪床的都是一个人死扛,看你们这样,老人家肯定能挺过来。”
赵明远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俩现在分居,她想跟我离婚,我不知道她这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连她失眠都不知道。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林晚。她眉心还微微蹙着,嘴角往下压,像是梦里也没放松。
“嗯,”他对护士点了下头,“谢谢。”
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林晚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滑到长椅边缘,赵明远伸手接住了,没让那只手垂下去。
第九章 他说他只是搭档
赵明远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靠到凌晨三点,肩膀酸得发麻,林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低着头看手机屏幕。小舟裹着毯子缩在椅子另一头,呼吸均匀。三个人谁也没提回家的事。
早上六点多,林晚的妈妈从病房出来换班,催他们赶紧回去。赵明远把小舟抱起来,小姑娘迷迷糊糊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妈妈呢”。赵明远说妈妈在,一起回家。
打车回去的路上,林晚坐副驾驶,赵明远抱着小舟坐后排。谁都没说话。红灯的时候司机拧开收音机,早间新闻报着天气,说今天有雨。林晚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按掉。赵明远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侧脸,嘴角起了干皮,眼下一圈青黑。
到家后林晚直接进了卧室。赵明远在客厅给小舟换衣服、热牛奶、扎辫子。扎辫子这事他到现在也没学会,歪歪扭扭的,小舟照镜子说爸爸扎得像两根麻绳。他说麻绳结实,不容易散。送完小舟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林晚已经不在家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去医院了,晚上不用等我。
赵明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中午他正在工地跟木工对尺寸,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赵先生你好,我是周叙,林晚的同事。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在万达广场负一楼那家咖啡馆见个面。
赵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木工在旁边问吊顶高度,他抬手示意等一下,回了三个字:我会去。
下午两点四十他就到了。咖啡馆在超市出口旁边,这个点没什么人。他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三点整,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扫了一圈,径直朝他走过来。
“赵先生。”周叙伸出手。
赵明远没握,只是点了下头:“坐。”
周叙也不尴尬,收回手坐下,叫服务员要了杯温水。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几秒,周叙先开口:“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今天约你出来,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我跟林晚只是工作搭档,没有别的关系。”
赵明远冷笑了一声:“搭档。她手机里跟你聊天的记录全删了,你知道吗?”
周叙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她删了?我不知道。但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删?”
“你说呢。”
“因为她怕你多想。我跟她共事快两年了,她不止一次跟我提过,说你是个特别容易把事情往坏处想的人。去年公司有一回派我送她回家,就送到楼下,她让我别上去,说你看见会不高兴。”
赵明远没接话。周叙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里面是我跟林晚近半年的全部工作往来,聊天记录截图、项目文档、邮件。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误会她。”
赵明远没动信封。周叙也不催,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赵先生,林晚这半年状态很差,你注意到了吗?”
赵明远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她连续三个月失眠,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有次我们加班到晚上十点,她站起来突然眼前发黑,差点摔在会议室。我送她去了医院急诊,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和焦虑引起的,建议她去看心理科。后来她去看了,医生让她找一个安全的空间,不用大,不用有人,只要她一个人待着就行。她在京东上翻了半天酒店,最后选了城东那家日租钟点房,802房,便宜、安静、离公司和家都远,没有人认识她。”
赵明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式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她不让说,”周叙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她跟我说,她不想让你觉得她矫情,不想让你觉得是她撑不住。我说你这样不行的,该跟老公说的要说,哪怕吵一架也比闷着强。她每次都点头,第二天照旧加班到十点,照旧自己去802房。”
周叙停顿了一下,看着他:“赵先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指责你。她是那种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的人,你作为丈夫,本该是最先发现的人。”
赵明远攥着杯子的手松了,又紧了。他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半晌才说:“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觉得告诉你也没用。”周叙说完这句,站起来,“我说句实话,你可能会生气。你们家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第三者,是她说什么你都当耳边风,她说什么你都觉得不重要。久了,她就不说了。”
赵明远抬头看着周叙。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但话到嘴边,他想起上周小舟发烧,林晚打来的三个未接电话,他当时在盯一个收尾工程,手机静音扔在车里。等他回过去,林晚已经自己带孩子去了医院。电话里她只说了一句“没事了”,语气平静得不像发生过什么。
周叙把水喝完,拿起包:“东西你收好。信不信随你。但我劝你一句,林晚不是要离婚的人,她要是真想离,半年前就离了,不用等到现在。”
他走了。赵明远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那个牛皮纸信封,旁边是凉透的咖啡。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他摇头。
他把信封拿起来,拆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按日期理好,大概几十页。他翻了几张,都是项目上的事,客户对接、方案修改、时间节点,最末几条是三个月前的,周叙发了一句“你今天又没睡好吧,看着脸色很差”,林晚回了个“嗯”。再往后就没有了。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阴了,风里带着雨腥味。赵明远开着车,在万达广场门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路边有家蛋糕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款小蛋糕,有一款草莓的,小小的,奶油抹得很平,上面搁着一颗完整的草莓。
他想起林晚爱吃草莓。刚结婚那会儿,每年冬天草莓上市,她总是站在超市货架前看半天,然后挑最小盒的拿。赵明远问她为什么不多买点,她说尝尝鲜就行,太贵了。后来小舟出生,每年草莓季,赵明远都会买一盒回来,林晚却总是先挑最大的那颗递到小舟嘴边,自己吃剩下的边角,还说她其实没那么爱吃。
绿灯亮了。赵明远把车靠边停下,走进蛋糕店,买了那款草莓的。店员问要几根蜡烛,他说不用。
回到空荡荡的家,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没拆。环顾四周,沙发上有林晚落下的发圈,茶几上是她喝了一半的保温杯。一切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但什么都是静的,静得让人心慌。
他在桌前坐下来,把信封里的材料重新打开,从第一页开始看。这一次他一字一句地看,像是要把那些他从未参与的日夜,一页页补回来。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跟803那间房里没有人陪着睡的那张床一样,无声无息。
第十章 手账的最后一页
赵明远把周叙留下的那个信封又看了一遍。几十页纸,他逐字逐句地翻,像是在里面找什么东西。或许是找一个破绽,或许是想找一句证明这一切另有隐情的证据。但翻到最后一页,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工作往来。
他把信封收进茶几抽屉,起身去小舟房间看了一眼。女儿睡得沉,怀里抱着那只掉了半只耳朵的兔子玩偶,是林晚上个月在夜市给她套圈赢的。赵明远给她掖了掖被角,关上房门。
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电视没开,灯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光打不到角落里去。赵明远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茶几第二层。那里堆着几本旧杂志、小舟的涂色本,还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手账。
他见过这本手账。林晚刚买回来那天还跟他提过一嘴,说封面颜色好看,内页有格子也有空白,可以写工作计划也能随手记东西。当时赵明远正在看手机里的施工群消息,随口应了一声“嗯挺好的”,就没再看第二眼。后来这本子一直搁在那里,他从来没见林晚写过。
赵明远伸手把手账抽出来。封皮手感偏软,边角有些磨白,是真的用了很久。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字迹很密,林晚的字一向小,紧凑得像是每一页纸都舍不得浪费。开头几页记的是工作:客户提案时间、方案修改意见、下周要带团队去提案。赵明远扫了几眼,都是他看不懂的行话。
再往后翻,内容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待办事项,开始有了一些零碎的句子。
“今天又是十一点到家。小舟已经睡了,明远在客厅等我,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吃过了。然后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各自洗澡睡觉。一整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赵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记得那个晚上。他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看施工验收的文档,林晚回来时他去门口看了一眼,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在公司叫了外卖。然后他回书房继续看图纸,她在客厅收拾了一会儿也去睡了。他觉得那天挺正常的,没什么特别。
继续翻。
“周叙说这边的客户太难缠,确实难。方案改了七版,今天第八版发过去对方还在挑。下午开会的时候突然觉得喘不上气,去洗手间待了十分钟。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黑眼圈遮不住了。”
“失眠。两点半醒的。去客厅坐了会儿,没开灯。”
“又失眠。这次到四点。明远在旁边打呼,我听着听着竟然有点安心。但不敢翻身,怕吵醒他。”
赵明远合上手账,喉咙有点发紧。那些夜晚他在干什么?他睡得很沉,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晚已经在给小舟做早饭了。他从来没问过她睡得好不好,因为他自己一沾枕头就着了,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也一样。
他重新翻开手账,中间几页像是账单记录,哪笔费用该报销,什么时候交幼儿园的延时费。字迹潦草,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两个月前。
“今天小舟问我为什么总是很累。我说因为妈妈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小舟说那妈妈可以不给我买那个书包了,我可以用旧的。我没说话,抱了她一下。她不知道我在她肩膀上差点没忍住。”
赵明远盯着最后那个字,写得很潦草,墨迹在末尾拖出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继续翻。后面几页几乎是空的,只有零星几个日期。其中一页写着:“陈姐说让我跟明远聊聊。我该怎么聊?跟他说我每天都想哭但是不知道哭什么?跟他说我连他过来碰我一下都觉得累?他会觉得我矫情。或许我就是矫情。”
再往后翻,没有日期了,只有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大一些,笔画也重。
“今天小舟问我为什么总是很累,我说因为妈妈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我知道,我只是在硬撑。”
那个“撑”字的最后一横被水渍晕开了,深蓝色的墨水像花瓣一样渗进纸纤维里,纸张微微起皱,摸上去有细小的凹凸。赵明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林晚最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玄关站一会儿,对着镜子发呆,他从前以为她是在检查口红。还有她半夜去洗手间的时候,总要把门关上很久,他以为是公司压力大肠胃不好,从来没问过。
赵明远把手账轻轻合上,放回原处,位置和角度都跟之前一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雨还在下。楼下马路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碎在地面上,被来往的车轮碾成一片模糊。对面那栋楼亮着几格窗户,不知道是谁也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他问“小舟明天要不要穿校服”,林晚回“要,周一有升旗仪式”。就这些。
赵明远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靠在阳台栏杆上,让雨丝飘在手背上,打了一段话发过去:“爸的情况稳定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我来陪床。”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屋拿了车钥匙和外套。经过餐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蛋糕盒,犹豫了一下,没有带。塑料袋在手里窸窣响,他换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小舟的房门,关得好好的。
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晚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赵明远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上门,下楼。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车里的空调还没热起来,呼出的气还是白的。赵明远把车拐出小区,往医院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掠过去,橙色的光一段明一段暗,打在他脸上。
他想起来,上一次两个人一起在医院待着,还是小舟出生的时候。那天林晚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干得起皮,看见他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好不好”。他当时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林晚笑了笑就闭眼睡了。
后来呢?后来日子就忙起来了。他接项目,她升职,小舟长大。所有人都在往前赶,谁也没顾上回头看一眼。
雨刮器刮到左边,又刮回右边。
赵明远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熄了火。他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林晚的主页头像还是去年拍的,小舟在中间,两个人一左一右,林晚笑得露出牙齿。他放大看了看,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是那种不笑的时候也能看见的细纹。以前没有的。
他锁了屏,推开车门。雨已经小了,只剩雾气一样的水汽浮在空气里。急诊楼门口的灯亮得发白,他大步走过去,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电梯口等着几个人,表情都是紧绷的。赵明远站在最边上,看着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伸手按了楼层键,手指在金属面板上停了一秒。
第十一章 第一次好好说话
雨停了。
赵明远从住院部电梯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层灰蓝色的光,是清晨将至未至的那种颜色。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扑面而来,他搓了搓脸,在病房门口停住脚步。
林晚靠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大衣,头歪向一边,马尾散开了一绺搭在脸上。她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黑了,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水和一支笔。
赵明远轻手轻脚进去,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林晚还是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我陪就行了吗。”
“你明天还上班。”赵明远把大衣往她肩膀上拢了拢,“回去睡一觉。”
林晚坐直了,揉了揉后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老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她压低声音说:“医生说今天再观察一天,没问题的话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嗯,我请了假。”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收拾电脑。赵明远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先迈左脚,右脚有点拖,是累极了的表现。她弯腰去够地上的包,头发垂下来,赵明远看见她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
“等一下。”
林晚直起身,疑惑地看着他。
赵明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楼下咖啡厅开了,下去坐坐吧。”
住院部一楼东侧有一间自助咖啡厅,一台自动售货机,两张小圆桌,几把塑料椅。清晨六点刚过,保洁阿姨还在拖地,湿漉漉的地面反着顶灯的光。赵明远买了两杯热豆浆,端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上挂着昨夜的雨珠。
林晚坐下来,两手捧着杯子,没喝。她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色还是很重。
“你昨晚给我发的消息,我想了一路。”赵明远坐在她对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我是不是很久没问过你累不累了?”
林晚抬起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闪而过的防备。
“我没有别的意思。”赵明远赶紧补了一句,语气很平,“就是突然发现,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干什么。早上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来,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你也有很多事要忙。”林晚说。语气不冷不热。
“是,我忙。”赵明远低头看着豆浆杯壁上凝的水珠,“接项目,跑工地,盯进度,回家带小舟。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你加班,我就带孩子。你回来了,我就觉得这一天该干的都干完了。”
他顿了一下。
“可我从来没想过,你加班的时候在干什么。”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一些,纸杯微微变形。她没接话。
“昨天我看到你手账本了。”赵明远说。
林晚的动作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她慢慢把杯子放下来,看着赵明远。
“我不该翻你的东西,这个我道歉。”赵明远迎着她的目光,“但里面有一句话,我看了之后一晚上没睡着。”
林晚没问哪句话。她大概知道是哪句。
“你说你在硬撑。”赵明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售货机的嗡鸣声盖过去,“我们结婚七年,我居然不知道你在硬撑什么。或者说,我根本没去看。”
咖啡厅里很安静,保洁阿姨的拖把蹭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林晚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骗你说加班吗?”
赵明远摇头。
“因为一开始是真的加班。”林晚的声音有点哑,“后来我发现,在办公室待着和在家里待着,感觉是一样的。一样的累,一样的没人说话。所以我就去开了个房。”
她抬眼看他,像是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
“802房。”赵明远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知道。”
林晚怔住了。
“我昨天去了那家酒店。”赵明远说,“前台不肯说,但我看见电梯口的楼层指引,802是钟点房。你不用紧张,我没有上去。”
“我去那里什么都不干。”林晚说得很急,好像怕他不信,“睡觉,发呆,有时候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陈姐说我需要找个地方喘口气,我就去了。我没想到你会知道,我没想到你会……”
她说不下去了。
“你没想到我会在意。”赵明远替她说完。
林晚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晨光一点点漫上来,银杏树的枝干从深灰变成浅灰。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很快压住了。
赵明远没有过去抱她。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她重新看回来。
“我也有错。”他说,声音沉沉的,“这些年我总觉得,我把钱挣回来,把小舟带好,就是尽到责任了。你工作上的事,你心里的事,我从没主动问过。我以为你不需要。”
“你真的以为我不需要?”林晚转过头来,眼眶红了,但语气没有攻击性,只是很累很平的追问。
“我以为你能处理好。”赵明远老实说,“你一直都能处理好。什么事到你手里都井井有条。小舟上哪个兴趣班,家里换什么窗帘,逢年过节两边老人怎么安排,全是你张罗。我就觉得,你什么都能搞定。”
“所以我就不该搞不定。”林晚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笑意没到眼睛,“我搞不定的时候,我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你说我矫情也好……”
“我没说你矫情。”
林晚看着他。
“手账上那两个字,是你自己写的。”赵明远说,“我没有资格评判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看见了。以前没看见,是我不好。”
豆浆凉了,纸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林晚用指甲轻轻刮着,刮出一道道透明的痕。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保洁阿姨换了一遍水桶,拖地拖到了他们脚边,又绕过去。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楚,“我每天都很累,你也很累。再这么过下去,我们可能就散了。”
赵明远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散”这个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但他没有回避。
“那就换种过法。”他说。
林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以后每周留一个晚上,就我们俩。”赵明远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不谈小舟的事,不谈工作。你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就坐着。去哪里都行,在家也行,出去也行。这个晚上,我们就只当彼此的伴,不当谁的爸谁的妈,也不当谁的员工谁的领导。”
林晚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豆浆,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开了,银杏树上有一只麻雀跳来跳去,震落了几颗水珠。
“你能做到?”她问。
“我能。”
“我要真说不出来话呢?”
“那就不说。你发呆,我在旁边坐着。”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树苗顶开冻土之前的那种、不确定的松动的表情。
“那这周开始?”她问。
“这周开始。”赵明远说,“你定地方,我负责把小舟安排好。”
林晚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拿起那杯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到一边。
赵明远站起来,把两个杯子收走扔进垃圾桶。回身的时候,林晚已经起身往电梯方向走了。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三。”她说,“周三晚上,你有空吗?”
“有。”赵明远回答得很快,像是怕她收回这句话。
林晚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算不上温柔,但和昨晚看他时那种疲惫到空洞的样子不一样了——里面有了一点东西,很轻,轻得像刚结冰的湖面上落了一片叶子。
赵明远没跟着上电梯。他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保洁阿姨把拖把放进水桶里,哗啦一声。
他掏出手机,翻到日历,在下一个周三上面按了一下,备注框弹出来,他打了两个字:约会。
打完他又看了一会儿,删掉,重新打。
好好说话。
第十二章 回到802
周三傍晚六点四十,赵明远把车停在城东那家酒店对面的路边。他没有立刻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酒店大堂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小舟已经送到陈姐家,他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件衬衫,最后穿了一件最旧的深蓝棉布衫,领口洗得发白。他觉得这样比较像自己,装得太过反而心虚。
林晚到得比他早。她在大堂侧面的休息区坐着,穿一件灰绿色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扎着,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柠檬水。看见赵明远推门进来,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招呼。
赵明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玻璃茶几对看了一眼,又都移开目光。
“小舟送过去了?”林晚先开口。
“陈姐给她做了番茄鸡蛋面,吃了两碗。”赵明远说,“作业也在陈姐家写完了。”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钟。大堂里有人在拉行李箱,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走吧。”林晚站起来,把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剩半杯放回桌上。
赵明远跟着她走向电梯。电梯间在走廊尽头,经过一排落地窗,窗外是酒店的露天停车场,灯光把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电梯来了,林晚先进,按了八楼。赵明远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护用品气味,不知道是林晚身上的,还是酒店毛巾的味道。
“八楼?”赵明远问。
“八楼。”林晚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没有回头,“802。”
电梯停了,门打开。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掉了脚步声。林晚走在前面,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在一扇门前刷了一下,绿灯亮,她推门进去,顺手打开墙上的灯。
赵明远站在门口。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一张一米五的床靠着左墙,床单是酒店标准的那种白,铺得很平整,看上去几乎没怎么被用过。靠窗放着一把单人椅,木扶手,坐垫是深灰色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个白色纸杯。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墙角有一个小冰箱,上面放着一盒抽纸。
整个房间没有一件私人物品。没有换洗衣物,没有护肤品,没有充电线,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你就来这儿?”赵明远问。他站在门框下面,一只脚在走廊,一只脚在房间。
“进来把门关上。”林晚走到窗边,把椅子往外拉了拉,但没有坐,站在那儿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暮色。
赵明远进去,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轻响,房间彻底封闭起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床移到椅子移到冰箱,最后落回林晚脸上。
“我想看看你藏了半年的地方到底什么样。”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林晚没有接话。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了一会儿。赵明远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矮,他膝盖比林晚还低了一截,仰着头看她。
“第一次来是四个月前。”林晚开口了,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做一个项目汇报,“那天上午开完季度复盘会,我被总监当着全组的面批了四十分钟。数据没错,客户也没跑,但他说我状态不好,说我不像以前有冲劲了。我从会议室出来,在洗手间吐了。”
赵明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但他没出声。
“下午请了半天假。本来想回家,车开到半路觉得不对,回去也是一个人,睡也睡不着,就拐到这里来了。”林晚抬起眼,看了一圈房间,“那天我在这个床上躺了三个小时,什么也没干,就盯着天花板。后来睡着了,四个月来第一次在白天睡着。”
“为什么不告诉我?”赵明远问。
“告诉你什么?”林晚看着他,“说我被领导骂了,撑不住了?你当时在忙云景花园那个项目,连续加班二十多天,小舟幼儿园亲子活动都是陈姐替我们去的。我要是再跟你说这些,你是回来还是不回来?”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
“后来就成习惯了。”林晚接着说,视线落在床头柜那瓶水上,“每次觉得撑不住,我就订一间。一般是下午来,点一份外卖,吃几口就凉了。然后洗澡,热水冲很久,冲到皮肤发红。然后躺在床上发呆。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睡不着就起来,再洗一次澡,等天黑了就走。”
“每次都这样?”
“差不多。”林晚说,“最久的一次待了六个小时,什么也没做,连手机都没看。我觉得在这儿,没有人需要我。小舟不需要我冲奶粉讲故事,你不需要我热饭洗衣服,公司不需要我出方案搞复盘。我就一个人待着,什么身份都没有,就只是待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赵明远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白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走廊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赵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单膝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林晚平齐。这个姿势让他膝盖有点疼,但他没起来。
“我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他说。这句话一出口,嗓子有点发紧,他清了一下喉咙,“每天你回家,我问的是小舟今天乖不乖,家里什么东西该买了,周末去你妈那儿还是我妈那儿。我从来没问过你今天怎么样。”
林晚低着头看他,眼眶渐渐蓄了水光,但她咬着下唇忍住了。
“我一直以为我把该做的都做好了。”赵明远继续说,“房贷我在还,小舟我接送,家里水电煤气我从来没让你操过心。我觉得这就是过日子。可我没想到你在外面撑着那么大的事,回家还要装没事。”
“你也有你的事。”林晚的声音有点哑了,“去年你腰伤复发,疼得半夜睡不着,你也没跟我说。是我听陈姐说的。”
赵明远愣了一下。
“你腰疼了三个月,自己贴膏药,自己去做理疗,每天照样去工地照样接小舟。”林晚看着他,“你又跟我说过吗?”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慢慢变暗了,从暮色变成了夜色。房间里开着灯,但灯光昏黄,照得人脸上轮廓模糊。
过了很久,林晚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开始看医生。”她说,“医生问我最想要什么,我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他说那就去找一个能让你独处的安全空间,不用做什么,不用面对谁。我就想到了这里。”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因为蹲久了膝盖发麻,晃了一下,扶住床沿。
“以后你累了,可以来。”他说。林晚抬头看着他。他的声音很平,但咬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立一个规矩。“但是要告诉我。不用告诉我具体在哪间房,就告诉我你累了,想歇一歇。我帮你跟小舟说,帮你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你休息完了,告诉我一声。”
林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回答。
“行吗?”赵明远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个指甲印,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水光还在,但没有掉下来。
“行。”她说。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日历,把周三那个“好好说话”的备注删掉,重新打了一个词。然后把手机递给林晚看。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歇。
林晚看了那个字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先动、眼睛后弯的笑,很轻,但她确实在笑。
“你这两个字改来改去,到底想写什么?”
“以前想写约会,后来想写好好说话。”赵明远收回手机,“现在觉得,先让你能歇一歇,比什么都重要。”
林晚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那把椅子边,伸手摸了一下木头扶手。然后她转身看着赵明远,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房间各处,最后又落回来。
“走吧。”她说,“小舟该想我们了。”
赵明远点头。他走到门口,先拉开门,侧身让林晚先出去。林晚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轻得像无意,但赵明远胳膊上那块皮肤热了很久。
电梯下行。802的灯,林晚在出门时顺手关掉了。
第十三章 小舟的画
周六下午四点,赵明远把车停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林晚坐了进来,手里提着给周老师带的一小袋老家茶叶,顺手放在中控台上。
“小舟今天值日,要晚出来十分钟。”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平稳。
赵明远嗯了一声,发动车子,把空调往她那边调了一格。他没说今天上午在工地把脚崴了一下,走路还带点跛,也没提自己中午没吃饭就赶过来。有些话不用急着说,他记着上回在802里答应过的,先让人歇着。
校园门口陆陆续续有家长接了孩子离开。林晚摇下车窗,朝教学楼方向望了一眼。赵明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二楼的走廊上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弯着腰擦窗台,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从头绳的颜色能认出来是小舟。
“辫子扎得不对。”林晚说,嘴角动了一下,“左边高右边低,老师给她扎的。”
“我早上扎的。”赵明远说。
林晚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那点弧度还留着。
过了几分钟,小舟背着书包从教学楼跑出来,书包拉链没拉上,水壶从侧兜里探出半截。她跑到校门口先东张西望找了一圈,看到自家车子才咧嘴笑了,蹦跳着跑过来。
“妈妈!”她扑到车窗边,两只手扒着门沿,仰起小脸,“你今天真的来了!”
林晚伸手摸摸她的头,帮她把额前跑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妈妈说了来就一定会来。”
小舟拉开后车门爬上去,第一件事是把书包往座位上一倒,哗啦啦翻出几张彩纸和蜡笔,还有一张对折的画纸。她捏着那张画纸举到前排两个座位中间。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今天美术课画的。”
赵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画纸上是用蜡笔涂的简笔火柴人,线条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犹豫和用力不均。左边一个高个子火柴人,头顶画了几根竖线当头发,旁边写着“爸爸”;右边一个稍矮一点的火柴人,头发长一些,写着“妈妈”;中间夹着一个小不点,两只手分别牵着两边的大手,头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三个人脚下是一座房子,三角形的屋顶,方形的窗户,窗户里涂了一片黄色,大概代表灯光。房子上空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太阳旁边歪歪斜斜写了一行字。
赵明远把车停到路边,拉上手刹,转过身把画接过来看。
那行字是小舟用蓝色蜡笔写的:“爸爸妈妈和我在家。”旁边还画了一颗歪着的心,涂得满出来,把“家”字围了一圈。
他把画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林晚凑过来看的时候,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同时看到了那行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小舟在后座晃着脚丫子,浑然不觉,还在翻书包找今天发的小红花。
赵明远听见林晚吸了一下鼻子。他偏头看过去,她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盯着那幅画,眼眶慢慢泛红,睫毛上已经挂了薄薄一层水光。她没哭出声,只是那样看着画纸上的火柴人和歪歪扭扭的字,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眼睛里。
赵明远把画递还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掌很大,贴在她肩胛骨中间,隔着一层薄开衫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林晚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眼角,把画纸重新折好,折得很仔细,折痕对齐得整整齐齐。
“妈妈你怎么了?”小舟从后座探过头来。
“没事。”林晚声音有一点闷,但很快清了清嗓子,“妈妈觉得你画得特别好,比上次进步很多。房子画得特别直。”
“是爸爸教我的。”小舟得意地说,“爸爸说房子要画得直直的,这样才不会倒。他还画给我看了,不过他画得比我还丑。”
赵明远在后视镜里跟女儿对了一下眼神,嘴角动了动。
回家路上林晚坐在副驾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捏着那张画纸,偶尔低头看一眼。红灯的时候赵明远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又拧紧放好。
到了家,小舟放下书包就跑去阳台看她养的小兔子。赵明远换了鞋直接进厨房,把冰箱打开翻了一遍。冷冻层里有一袋虾仁,冷藏柜里剩半棵白菜和几根蔫了的葱。他把袖子挽起来,开始解冻虾仁、洗白菜。
林晚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见赵明远正把虾仁倒在碗里,用料酒和淀粉搅着,动作不怎么熟练,倒料酒的时候还倒多了,瓶口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我来吧。”她说。
“不用。”赵明远头也没回,“今天我来。你去看小舟作业。”
林晚没走,还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切白菜的时候刀工明显不行,白菜帮子切得厚薄不一,有几块几乎要赶上手指头粗。炒的时候油放多了,虾仁下去的时候锅里噼里啪啦溅出来一片,他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撞到冰箱。
“你炒虾仁放酱油?”林晚终于忍不住出声。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酱油瓶,愣了一下。“放都放了。”
林晚没再说什么。她在餐桌边坐下来,把小舟拉过来辅导作业。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着赵明远偶尔的低咳,大概是油烟呛的。
四十分钟后端上来三个菜:一盘黑乎乎的酱色虾仁,一盘煮得有点烂的白菜,还有一盘切得歪歪扭扭的凉拌黄瓜。赵明远给小舟盛了一小碗米饭,又给林晚盛了一碗,自己坐在对面。
小舟夹了一筷子虾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嚼,咽下去以后说:“爸爸,虾仁是甜的。”
赵明远自己夹了一颗尝。虾仁外面裹的淀粉没化开,有一点夹生,酱油味混着料酒味,确实不怎么样。他把筷子放下来,挠了一下后脑勺。
林晚也夹了一颗。她慢慢嚼着,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然后她又夹了一颗,再夹了第三颗,就着米饭吃了半碗。白菜帮子其实没怎么熟透,咬起来咯吱响,她也没说什么。那盘黄瓜她吃了很多,大概是因为这是唯一一道没经过加热的菜。
赵明远看着她把碗里的饭吃完,又添了小半碗。
“难吃就别吃了。”他说。
“是不怎么好吃。”林晚实话实说,“但能咽下去。”
赵明远笑了一声,很轻,从喉咙里出来的那种笑。他低下头把碗里剩的饭扒完,站起来收碗。林晚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把盘子叠起来端进厨房。
水池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转不开身。赵明远开了热水,挤了洗洁精在洗碗布上递给林晚,自己拿着盘子冲水。林晚接过去擦洗完递回来,他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谁也没指派谁做什么,就这么一个洗一个冲,盘子碰在水池壁上的声音很轻。
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林晚的手指伸过去够池子底下的筷子,赵明远的手正好也伸进去捞,两根手指叠在一起。热水冲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暖的。
林晚没有缩回去,赵明远也没有。
他低头继续冲碗,手指没动,就那样搭在她手背上。过了大概几秒钟,林晚把筷子捞出来,他的手指才滑开。两个人都没看对方,也没说什么。
碗洗完了,赵明远把水池擦干净,林晚把抹布挂好。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台面上留的水渍亮晶晶的。
客厅里小舟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林晚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小舟立刻凑过去靠在她身上。赵明远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沙发上的母女俩,然后转身走进小舟的房间。
他打开灯,在小书桌前坐下来,把那幅画用透明胶带四个角贴好,贴在了书桌正对面的墙上。画上的火柴人一家站在房子前面,太阳在头顶照着,歪歪扭扭的“家”字被那颗涂满的心围在中间。
赵明远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画纸右边翘起来的一个角重新按平。
客厅传来小舟的笑声和林晚轻声说的什么话,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声音比前几个月都松快。赵明远站在女儿房间里,对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灯关上,走了出去。
第十四章 她提了离婚
那幅画贴上去之后,家里的气氛确实松了几天。
赵明远能感觉到变化是真实的。林晚下班回来的时间从晚上十点提前到了七点左右,有两次还顺路买了菜。他主动洗了碗,她也没再说什么“放着我来”之类的话。两个人之间的话虽然还是不多,但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少了。甚至周二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坐过去,她也没有挪开。
赵明远以为,日子终于要翻篇了。
转折发生在周四。
那天早上出门前,赵明远跟林晚说好,晚上他去接小舟放学,让她下班直接回家,他做顿饭。林晚看了他一眼,说好。就一个字,但语气是平的,没有刺。
可是下午两点,工地那边出了状况。甲方临时改了水电走线方案,要当天敲定。项目经理不在现场不行。赵明远在工地上跑前跑后协调,手机揣在兜里一直没来得及看。等他把事情压下来,已经是傍晚六点四十。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四条未接来电,三条林晚的,一条学校老师的。
他给老师回过去,老师说小舟在门卫室等着,别的孩子都接走了。赵明远连声道歉,说马上到。他又给林晚打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赵明远开车往学校赶,路上堵得厉害,刹车灯连成红红一片。他到学校的时候快七点半,小舟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书包抱在怀里,看见他就跑过来。
“爸爸你去哪了?”小舟仰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没有掉眼泪,“妈妈打电话来问,我说你还没来,妈妈就让我等着,说她马上来。后来她没来。”
赵明远蹲下来把小舟抱起来。书包夹在他们中间,硌得慌。他拍拍女儿的后背,说爸爸来晚了,对不起。
回到家快八点。门开着,林晚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放着两个纸袋,里面是她打包回来的饭菜,已经凉了,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她面前的碗筷没有动过。
赵明远拉着小舟换鞋。小舟跑过去叫妈妈。林晚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去洗手吃饭。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赵明远心里发毛。
小舟进卫生间之后,林晚才站起来。她看着赵明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答应过我今天去接她。”
“工地上临时——”
“我知道。”林晚打断他,“你每次都有理由。临时有事,甲方催得急,工人不听话。我以前也是这么跟别人解释的,解释你为什么又不来。”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今天的情况确实特殊。但林晚没给他机会。
“你上一次接小舟是什么时候?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说你要改,我信了。我说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你连三天都撑不住。”
“我就今天——”
“今天。”林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你永远都是只有今天。因为你的生活里,工地永远比家里重要,甲方永远比我和小舟优先。我不怪你,这是你。你改不了的。”
赵明远站在那里,脚底像被钉住了。小舟从卫生间出来,怯生生地看了看他们俩,没敢说话,自己坐到了餐椅上开始吃饭。
林晚看了一眼女儿,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认真想过了。”她说,“我们还是离了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和小舟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赵明远站在玄关的位置,鞋都没换,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他盯着林晚看了很久。以前这种时刻,他会先炸。他会说你怎么不讲道理,会说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谁,会说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但这一次他没说。他想起陈姐的话,想起802房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想起手账上那一行被泪水晕开的字。
“你想清楚了?”他问。声音沙哑,没有火气。
林晚点头。“想清楚了。”
“小舟呢?”
“她跟我。周末你可以接。”
赵明远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换了拖鞋。他走进餐厅,在小舟对面坐下来。小舟嘴里含着一口饭,眼睛来回看着爸爸妈妈。
“小舟,”赵明远伸手把女儿嘴角的饭粒拿掉,“爸爸这几天要去工地住,你跟着妈妈,好不好?”
小舟的筷子停住了。“为什么?”
“爸爸上班的地方远,来回跑费时间。”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嚼碎了的玻璃渣上走,“周末爸爸来接你,带你去公园。”
小舟看看他,又看看林晚。“妈妈?”
林晚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对着女儿点了点头。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小舟放下筷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有。”两个人同时说。然后都停住了。赵明远看了林晚一眼,她别过脸去,抬手快速在眼角抹了一下。
赵明远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林晚也坐下来,给小舟夹了一筷子菜。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吃完了一顿饭。小舟说了几句幼儿园的事,赵明远应着,林晚应着。像平常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饭后赵明远去卧室收拾东西。他没有行李箱,翻出一个搬家用的纸箱,往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洗漱用品。打开衣柜下层抽屉找袜子的时候,他看到了林晚的手账本,压在几件叠好的毛衣下面。他伸手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被泪水晕开的字还在。他的拇指从上面轻轻擦过,然后把本子放回原位。
纸箱封好,胶带撕了两截。他把箱子搬到门口。小舟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不说话。他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小辫子,那是早上出门前林晚扎的,已经有点松了。
“周末见。”他说。小舟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赵明远站起来,拎着纸箱。林晚站在客厅中间,胳膊抱在胸前。两个人在玄关的位置对视了一秒。
“工地宿舍的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赵明远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晚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赵明远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脚步一响,灯亮了。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听见屋里传来小舟的哭声,还有林晚低声哄她的声音。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纸箱放在脚边,电梯下行的时候微微失重的感觉从胃底升起来。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四个字:路上小心。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电梯到底,门打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赵明远抱着纸箱走出去,晚风一吹,脸上凉丝丝的。他抬手摸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已经干了。
第十五章 分开的三十天
工地宿舍在城东建材市场后面,一栋四层旧楼的顶层。赵明远搬进来那天,把纸箱放在铁架床上,环顾四周。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窗户外面是市场装卸区,天没亮就有叉车轰鸣。墙皮发黄,角落有一片渗水的印子,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把地址写清楚。她没有回。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小舟用她的手机发来一条语音,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有地方睡觉吗?”赵明远把那条语音听了四遍才回:“有,爸爸住的地方可大了,能看见好多大卡车。”
从那天起,他开始写日记。
说是日记,其实就是工地上那种软面抄,夹在图纸和验收单中间,晚上洗完澡趴在折叠桌上写。第一天写的是:小舟今天穿的那件粉色外套是去年买的,短了一截,记得给她买新的。写完自己看了两遍,觉得像在记流水账。又翻到背面,补了一句:林晚最近嗓子好像不太好,通话的时候听见她在咳。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多了感觉矫情,写少了又不像日记。后来就随便,看见什么写什么。第二页记了一笔工地账目,第三页写“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第四页终于写了一句正经的——我今天想跟她说,我不是不想回来吃饭,我是真的走不开。
那行字写完,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过了十分钟,他又从垃圾桶里把纸团捡出来,展平了,夹回日记本里。褶皱太多了,字都看不清,他干脆在背面重新抄了一遍,压平。
两个月前,他跟林晚吵架,原因是那天他答应回家吃饭,结果甲方临时改图纸,他在工地耗到晚上九点多。林晚给他发了七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上。回到家的时候菜还在桌上,她的那份没动过,小舟已经睡了。林晚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他当时还觉得她小题大做。今天想起来,他记得很清楚,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
第一次接小舟是分居后的第三天,周四下午。
赵明远提前半小时到了幼儿园门口。幼儿园铁栅栏上挂满了风车,风一吹哗啦啦转。家长三三两两地站着,有妈妈们凑在一起聊天,有奶奶提着零食袋子等。他靠着电线杆,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上来,觉得自己跟周围有点格格不入。
小舟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书包都没背稳就冲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她仰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来接我啦!”
赵明远弯腰把她抱起来。“嗯,走,爸爸带你去吃汉堡。”
“妈妈说不能吃太多汉堡。”小舟搂着他的脖子。
“那就吃一碗面。”
小舟想了想,说:“好。”
面馆在幼儿园隔壁的巷子里。小舟坐在靠墙的位置,拿着筷子戳碗里的面条,突然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赵明远筷子停了一下。“等爸爸忙完这一阵。”
“忙完是几天?”
“很快。”
小舟低下头吃面,没再问。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家里没有你的拖鞋了,妈妈收起来了。”
赵明远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没接话。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小舟吃了牛肉面,没放辣。对面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好,她最近有点上火。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赵明远盯着对话框,光标闪了一下又一下。他想发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后他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在日记里写:小舟问拖鞋的事。那行字写得很轻,笔尖几乎没用力。写完之后他翻到前面几页,发现这个本子已经写了大半。中间夹杂着工地安全交底记录、材料清单、甚至几张皱巴巴的收据。他突然觉得好笑,这本日记要是被别人翻到,大概以为是个失物招领处。
林晚那边,情况从陈姐嘴里断断续续传过来。
第四天,陈姐给赵明远打电话,说林晚重新约了心理医生,是半年前那位,姓孙。“你不用担心,”陈姐在电话里说,“她状态比之前好一些,就是睡不好。”
赵明远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想安静一段时间。”陈姐停顿了一下,“明远,你别急,她这个人你看急不得。”
“我没急。”
“你急没急你自己不知道?”
赵明远沉默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装卸区的叉车灯一闪一闪,红的白的,像某种暗号。
第七天,林晚发来一段视频。小舟在客厅跳舞,穿着那件粉色外套——赵明远看到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那件衣服确实短了。视频最后几秒,林晚的脸在镜头边缘闪了一下,没笑,但也没有板着脸。她的头发扎得很随意,脸颊瘦了一些。
赵明远把视频来回看了很多遍,尤其是最后那个模糊的侧影。他回了一条:衣服真短了,周末我带她去买。林晚回:不用,我买好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买的也行。打完又删了,换成了几个字:好的,谢谢。
第十天,日记里出现了一行写得比较长的话——今天工地停工半天,我在宿舍待着。我算了算结婚七年,我们单独出去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竟然今天才算这个账,是不是有点不像话。
第十二天,小舟在视频里问:“爸爸你怎么不回来住呀?”赵明远对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看向镜头后面的林晚。她没出现在画面里,只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舟,把手机给妈妈。”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撑着额头坐了很久。日记本摊开着,他提笔写道:小舟今天问我为什么不住家里了。我说爸爸上班远。这个谎话说不了几次的,我知道。
第十五天,赵明远做了一件出格的事。他去超市买菜,买了排骨、玉米、山药,让摊主帮忙剁好,装在保温袋里。他本想在宿舍自己炖一锅,周日下午带给小舟吃。但东西拎回宿舍之后,又觉得不好——往哪送呢?送到家门口,还是让林晚下来拿?
他给陈姐打了个电话。陈姐听完后叹了口气:“明远,你别怪我说话直。你现在做这些,要是三个月前做,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做,林晚只会觉得你在哄她。你得让她自己想明白。”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现在做的对的事情,比什么都做重要。”陈姐说,“你把自己日子过好了,小舟看到爸爸踏踏实实的,林晚也能看到。”
赵明远把那袋排骨放进了宿舍的小冰箱里。第二天工地上加餐,他把排骨送给了食堂师傅。师傅乐呵呵地炖了一大锅汤,工友们都说今天伙食好。赵明远端着碗喝汤的时候,觉得味道还行。
第二十天,林晚主动发来一条消息,是照片。小舟的体检单,各项指标都正常。林晚在后面加了一句:今天幼儿园体检,她长高了,一米一七。
赵明远回:是不是比标准高一点?
林晚:高两厘米。
赵明远:随你。
发完这两个字他就后悔了。以前他夸林晚,她都会笑。但这次过了五分钟,林晚回了一条:她眼睛像你。
赵明远盯着那四个字,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打很多字,想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想说我那天不该摔门,想说我其实看到你手账上的字了。但最后他打的是:嗯,像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走廊上抽了根烟。走廊尽头能看到建材市场的全貌,凌晨的货车排着队进场。他抽完烟回去,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她说小舟眼睛像我。我就记得这一句话,别的都不记得了。
第二十五天,孙医生的助理给赵明远打了一个电话,说是林晚同意让赵明远了解她的部分情况,问她该不该打这个电话。赵明远坐在折叠椅上,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说。”
“林女士睡眠质量有所改善,但情绪波动还是比较大。孙医生建议家人给予适当空间,但可以在固定时间保持联络,形成稳定的节奏感。”助理的声音很礼貌,“比如每周固定时间视频通话,固定时间见面交接孩子,避免临时起意。”
“好。”赵明远说,“那我每周六下午三点跟她视频,周五下午接小舟,可以吗?”
助理说可以跟林女士确认。挂了电话,赵明远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特别工整,一笔一划——我不是想赢,我是想我们都不逃。
第二十八天,小舟在视频里给他看了一幅画。画上是一座房子,屋顶涂成红色,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是爸爸,一个高的是妈妈,中间一个小小的,手牵手。小舟说:“爸爸你看,老师说我画得好。”
赵明远凑近屏幕看,发现那三个人脚下还画了一条线,弯弯的,像路。“这是什么?”他问。
小舟说:“这是回家的路。”
赵明远喉咙发紧,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十九天,他在工地安全例会上走了神。技术员念整改通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那幅画,那条弯弯的线。散会之后项目经理拍他肩膀:“明远,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家里有事?”
“没事。”他说,“快处理好了。”
晚上他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没有说小舟,也没有说画。他打的是:小舟那幅画,你看到了吗?
林晚隔了很久才回:看到了。
赵明远:你觉得她画得好吗?
又隔了一会儿,林晚回:她画的家。
赵明远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想起结婚那年租的那间房,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缝。林晚当时说,这叫有纹有路,以后日子稳当。
他闭上眼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就一句话:下周把802的钥匙给你,你帮我还了。
赵明远翻身坐起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找到一个月前深夜编辑又删掉的那条语音草稿。当时他喝了酒,录了一句话,想说狠话,最后没发出去。现在他把那条草稿彻底删了。他在回复栏里打了一行字,检查了两遍,点了发送:钥匙先放你那。有些事当面说比较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窗外叉车的轰鸣声远远传来,他听着听着,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他搬进宿舍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第十六章 凌晨两点的语音
第三十天。
赵明远在工地宿舍里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梦到林晚站在802房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转来转去就是打不开锁。醒来之后他出了一身汗,枕头套上一圈深色的汗渍。宿舍里另外三张床都空着,工友们回了老家,国庆前最后几天工地放了假。
他坐起来喝了半杯凉白开,靠在床头翻手机。相册里有一张截图,是一个月前定位页面上的那个红点。当时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四个小时,脑子里翻涌的全是不堪的画面。现在再看这个截图,倒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了。
他把那张截图删了。
然后他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林晚的号码,三十天前凌晨两点零七分,通话时长十一秒。那天她挂得很快,只说了一句“我在忙”就切断了。他翻到通讯录里林晚的名字,点进去,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上次通话三十天前。
赵明远把手机放到被子上,搓了一把脸。上个月他删掉的那条语音草稿,内容他还记得。当时他录了三十秒,全是难听的话。现在想想,如果真发了,可能就再也没有后来那些事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试了两次才点开微信。林晚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她说的是“下周把802的钥匙给你,你帮我还了”,他回的是“钥匙先放你那,有些事当面说比较好”。之后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凌晨两点的宿舍静得能听到隔壁项目部养的狗在远处叫。赵明远点开语音输入,按住说话键,想了很久才开口。
“802房还留着吗?我想和你一起进去坐坐。”
松开手指,语音条跳出来,三秒。他听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但意思很清楚。他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发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看着屏幕变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黄光,照在他那本日记本上。
他等了三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
林晚回了一条语音。赵明远点开,听筒里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像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留着。明天下午三点。”
语音条旁边跳出来一条文字消息:你明天要上班吗?
赵明远打字:我跟老周请了假,工地这几天收尾,没什么事。
林晚:好。那明天见。
赵明远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上次林晚对他说“好”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这一个月里他们所有对话都是事务性的,关于小舟的体检、接送时间、视频通话安排。没有多余的词,没有情绪,像两个交接班的工作人员。
但这次不一样。
他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然后他退出了和林晚的对话框,点开手机里一个叫“提醒事项”的文件夹。里面有十几条记录,最早的一条是三十天前建的,写着“802房号核实”“酒店监控”“周叙身份”“消费记录”。当时他像疯了一样,想把所有疑点坐实,找到能让自己彻底死心的证据。
他长按那条“802房号核实”,点了删除。接着是“酒店监控”。一条一条删下去,最后一条是“林晚通话记录分析”。清空之后,文件夹变成空的,白色的界面干干净净。
赵明远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往后靠了靠。宿舍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他想起林晚说的那句话,有纹有路,日子稳当。这一个月他睡在这张床上,每天晚上都看这条裂缝,越看越觉得像一条路。弯的,但一直在。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半小时。他洗了脸,把工装换下来,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袖T恤。照镜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比上个月清楚。他在镜子里跟自己对视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出门。
到802酒店楼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赵明远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栋楼。一个月前他站在这同一个位置,浑身发抖,满脑子都是最坏的结局。现在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两瓶水,站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感觉阳光晒得后脖颈有点热。
他等的那扇窗户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窗帘拉着。他不知道林晚到没到。昨天她只说“明天下午三点”,没说谁先到。
两点五十五分,赵明远穿过马路,进了酒店大堂。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有没有预订。他说有,一位林女士订的。前台查了一下,递给他一张房卡,说林女士已经到了。
赵明远捏着那张房卡往电梯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面里的自己。电梯上行,指示灯从1跳到2,又从2跳到3。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赵明远走到802门口,站定。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他把房卡贴在感应区,绿灯亮起来,门锁响了一声。
他推开门。
林晚坐在窗边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着照进来。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扎在脑后,看上去比上一次见面瘦了一些。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赵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水果。林晚的目光落在那袋水果上,又移到他的脸上。
“你带水果干什么?”她问。声音很轻,没有笑,但语气里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松动。
赵明远把水果放在门口的行李架上,说:“不知道带什么,路过水果店就买了。”
他顿了顿,看着房间里那张床。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单素白,只有边角有一点不明显的褶皱。窗台上摆着一小瓶矿泉水,没开封。那把椅子被林晚坐温了,上面垫着一个靠枕。
赵明远没有往前走。他站在行李架旁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两只手插进了裤兜。
林晚也没有起身。她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沉默了几秒,说:“你昨天问我802还留着吗,我以为你会问别的事。”
“我问的就是想问的事。”赵明远说。
阳光从她的肩膀后面照过来,照得她鬓角几根头发变成了金色。赵明远突然想起他们刚搬进新房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阳光穿过厨房的窗户,她站在灶台前面转过头来说“今天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现在不太一样。现在的林晚没有笑,但她的眼睛是定的,看他的时候没有闪避。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林晚说。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把裤兜里的手拿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沿,仰头看她。
林晚坐的椅子比床沿高一个头,从这个角度看,她的下巴线条绷得很紧,但嘴角是松的。
“我昨天删了一些东西。”赵明远说。
“什么东西?”
“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截图、记录。”赵明远把手机掏出来,翻开那个空了的提醒事项文件夹,把屏幕转向她,“都删了。”
林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白色的界面干干净净。她把手机递回来,手指碰到赵明远的手掌,只是一瞬间,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温度。
“其实我也有东西要删。”林晚说。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软件,里面有一个分类叫“802房费”,从半年前开始,每隔几天就有一条支出记录,每一笔都是四小时的钟点房费用。她当着赵明远的面,把整个分类删掉了。
赵明远看着她删完,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能听到走廊另一头电梯开门关门的声音。
“你说想进来坐坐,”林晚把手机放到窗台上,重新坐正,“坐吧。这房间就这么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卫生间。我在这里睡了半年。”
赵明远转头看了看这个房间。十来个平方,墙面是米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画。窗帘是普通的米灰色,灯是吸顶灯,亮度不高。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值得拍照的地方,就是最普通的酒店标间。但就是这个房间,让他一个月前像丢了魂一样站在楼下浑身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彻底拉开。下午的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张床。
“这房间不错。”赵明远说,“安静。”
林晚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你晒黑了。”她说。
赵明远笑了一下:“工地上跑了三十天,能不黑吗。”
“跑什么?”
“跑活。”赵明远说,“也跑自己。有几天我睡不着,就在工地旁边的建材市场转圈,从东头走到西头,再走回来。走了好几天。”
林晚没有接话,但她看他的目光没有移开。阳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把那袋水果的影子拉长,一直延伸到床脚。
赵明远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离那把椅子不到一臂的距离。林晚微微侧过身,膝盖几乎碰上他的胳膊。
“明天下午还是一样,”赵明远说,“你带小舟,我接。周五我来接她,周日下午送回来。”
“嗯。”
“视频通话改到周六上午吧。下午她有时候午睡,会犯困。”
“好。周六上午十点。”
赵明远停了一下,然后说:“下周三,我想带小舟去趟东湖。她上次说想看天鹅。你要不要一起来?”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阳光晒在她手背上,那双手上有几条细细的纹路,是做PPT到半夜留下的痕迹。她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来,眼神和刚才不一样,有了点什么东西,潮潮的,但很稳。
“几点?”她问。
赵明远说:“早上九点,我来接你们。”
林晚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阳光从房间中央慢慢移到了墙角,林晚的影子被拉长,和赵明远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赵明远站起来,拎起门口那袋水果放到桌上:“橘子,小舟爱吃的那种。你带回去给她。”
“你不带?”
“我明天去超市再买。”赵明远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她。林晚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米色针织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意。
“那我走了,”赵明远说,“明天九点。”
林晚站起来,把他落下的那瓶矿泉水递过去:“水拿着。”
赵明远接过水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马上松开。停了大概两秒,赵明远先把手指收回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走了。”他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赵明远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手里那瓶水还是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瓶盖上有林晚指尖的温度。他拿着水往电梯走,脚步比来时稳了。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在吃冰棍。赵明远从她旁边走过,掏出手机,点开和林晚的对话框。上面还挂着他昨天凌晨发的那条三秒语音。
他没有删。他把那条语音收藏了,打上标签:802,起点。
然后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朝公交车站走去。站台上的电子屏显示还有四分钟来车。他站着等,觉得这三十天像一整个冬天,而现在是春天刚来,风里带着一点暖。
第十七章 一起走进802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赵明远到了酒店楼下。
他手里端着一盆绿植,塑料花盆,巴掌大,里面是一株圆叶的常春藤,叶子油亮亮的,藤蔓软塌塌地垂下来,缠在花盆边上。这是他在花鸟市场挑了二十分钟的结果。摊主问他送人还是自己养,他说送人,摊主推荐了开花的,玫瑰、茉莉、长寿花,他看了半天,最后选了这盆常春藤。摊主说这个好养,不用天天浇水,放窗台就行。
赵明远抱着花盆进电梯,按了八楼。电梯里贴着一张告示,说近期消防检查,请勿在走廊堆放杂物。他看了一眼,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802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赵明远用肩膀顶开门,看见林晚已经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了。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脖颈后面细细的绒毛。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她肩膀上。
林晚听到动静转头,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停在他手里的花盆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嘴角先动,眼睛跟着弯起来。赵明远已经很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
“你端着什么?”她问。
“绿植。”赵明远把花盆放到窗台上,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怕她笑话似的补了一句,“常春藤,好养,不用天天管。”
林晚站起来走近了两步,低头看那盆绿植,伸手拨了一下垂下来的藤蔓,指尖沾了点水汽。“第一次见有人往钟点房搬绿植的。”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你当这是哪儿?”
“当这是802。”赵明远说,“你以前待过的地方。我想着加点活的东西进来,看着不那么冷清。”
林晚收回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身坐回椅子上,把另一把椅子从床边挪过来,放到自己旁边,椅子腿蹭着地毯发出闷闷的声响。
“坐吧。”她说。
赵明远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对窗户。楼下是一条小街,对面是居民楼,阳台上晾着床单和小孩的衣服。远处能看到一截高架桥,车流像小虫子一样慢慢挪动。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吸顶灯关着,只有窗外的光。赵明远注意到林晚今天没带电脑,也没拿手机出来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这房间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林晚先开口了,声音很平,“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累,特别累。我从前台拿了房卡,坐电梯上来,开了门,连灯都没开,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睡了两个小时醒了,天黑了,窗外就是这个样子。”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
“然后我就坐在这个位置,看楼下的车来车往,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工作群消息,没有甲方催稿,没有家里要处理的事。就我一个人,挺好的。”
赵明远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就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真的睡觉,有时候就是坐着。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家睡——我也试过,在家睡不着。小舟醒了会来找我,物业会打电话说水管的事,你半夜打呼我听着就烦躁。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我脑子停不下来。”
赵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上有几道茧子,是常年拿工具留下的。
“我第一次发现你定位在这里的时候,”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坐在客厅地板上,一直到天亮。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问了你会说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那个时候不会。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我太累了,累到不想回家?你会觉得我矫情。”
“我现在知道了。”赵明远抬起头看她,“陈姐跟我说了,你看心理医生的事。”
林晚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看了快半年了。”她说,“医生建议我找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什么都不做,就待着。802就是这么来的。听起来挺荒唐的对吧,花着钟点房的钱来发呆。”
“不荒唐。”赵明远说,“我要是早半年知道,我可能也会劝你来。”
林晚转头看他,目光里有点意外。
“你以为我会拦着你?”赵明远苦笑了一下,“我没那么不懂事。我只是——我这些年光顾着干活了。你跟我说过好几次,让我周末别接活,带小舟去公园。我没当回事,觉得接活是正事。其实你说的才是正事。”
“我也没好好说。”林晚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我跟你说过一次两次,你装没听见,我就再也不说了。然后我就开始撒谎。加班这个借口最好用,你不会追问。”
“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不会追问的人?”
“不是不会追问,是不会往深了想。”林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觉得只要家里没出大事,就一切正常。”
赵明远没有反驳。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关节微微发白。
“那天你在电话里问我802好玩吗,”林晚说,“我整个人都懵了。我站在这个窗边,看着楼下,脑子一片空白。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你藏得确实好。”赵明远说,“半年,我一点都没发现。”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看过我的手机定位。”
两个人都沉默了。阳光从窗台上爬过来,照在那盆常春藤的叶子上,绿得透亮。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尖尖细细的,很快被风吹散了。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把常春藤的藤蔓往窗台内侧拨了拨,让它贴住墙面。
“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他说,没有转身,“是在劳动公园那个烧烤摊旁边。你穿的白裙子,买了两串烤面筋,辣得直吸气。”
林晚在椅子上轻轻笑了一声:“你还记得。”
“记得。你吃完面筋去旁边小卖部买了瓶冰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我当时想,这姑娘挺实在的。”
“你当时穿着那件蓝色T恤,领子都洗得发白了。过来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经常来这边吃烧烤。”
“你说不是,你说你是来找同学,同学放你鸽子了。”
林晚低下头,指甲轻轻刮着椅子扶手上的一道划痕:“我说完你就在旁边坐下来,也不说话,就跟我一起等。等了快一个小时,同学也没来,你才说,要不我请你吃点别的。”
赵明远转过身来靠着窗台,面对着她:“然后咱们去了旁边那家面馆,我吃了一大碗牛肉面,你吃了一小碗,还剩下半碗。”
“那天回家我跟我妈说,认识了一个挺老实的人。”
“你妈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老实人好。”林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后来我爸见过你一次,说你靠得住。我爸出事之前,还跟我说过一句,说赵明远这人踏实,让我别犯糊涂。”
赵明远没有接话。阳光从窗台上移下来,挪到了地板上,常春藤的影子在米色的墙面轻轻晃了晃。
“七年了。”赵明远说,“咱们认识七年,结婚七年。小舟都六岁了。你说咱们这七年,除了过日子,到底说过多少句正经话?”
“没多少句。”林晚承认,“你忙装修,我忙项目。换了大房子,买了车,给小舟报了三个兴趣班。日子一天天过,谁也没空停下来看看对方还认不认识。”
“我有时候晚上回来,你已经睡了。早上我出门,你还没醒。周末你带小舟去上课,我去工地。咱俩一天说的话,可能还没有跟工地上工人说的多。”
林晚抬起头来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一点细纹,还有瞳孔里缩小的他的影子。
“你恨我吗?”她问。
赵明远想了想,摇头:“不恨。气过,想过很多不好的事。后来想通了。你不是出格的人,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也有责任。你不说,我不问,咱们俩一起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如果我说还是想一个人待着呢?”
“那你就一个人待着。”赵明远说,“但我希望你知道,家里有个人能听懂你的话了。你想歇一歇,跟我说,我来安排。你不用再开钟点房。”
林晚低头看着地面,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擦掉了。
两个人在窗边坐了一下午的时间。赵明远说了自己小时候的事,他爸在他十五岁那年脑梗走了,他高中没读完就出来干活,跟师傅学贴瓷砖,后来自己接活,熬了十来年开了个小小的装修公司。他说他其实很怕没钱,怕日子再回到那种一个钱掰两半花的境地,所以拼命接活,总觉得多干一点家里就稳一点。
林晚说了她工作上的事,那个跟了半年的项目被甲方推翻重做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方案摔在桌上,然后去卫生间哭了一场。她说她不是要强,是真的怕做不好被人看轻。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爸妈在亲戚面前提起她都是满脸骄傲。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赵明远听完说了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晚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光开始泛黄,楼下的车流多了起来,晚高峰要开始了。远处的高架桥上亮起了一串红色的尾灯。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手指碰了碰那盆常春藤的叶片,回头看他。
“你还想问我什么?”
赵明远坐在椅子上,两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她的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楼下小街有人在说话,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
“还离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窗台上那盆常春藤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林晚站在窗边,背后是吸顶灯没开的房间,半张脸被外面照进来的光映得柔和。她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先不离。”
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但你要记住今天。记住你说过的话。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上一次他来这个房间时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往前迈了半步。
“我记住了。”他说。
他把手伸出去,林晚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光,潮潮的,但没有落下眼泪。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两个人的手都微微发凉,但合在一起的时候,慢慢暖了起来。
赵明远松开一只手,把窗台上那盆常春藤端下来,放到两个人中间的窗台上,靠着玻璃放稳了。
“放这吧。”他说,“让它在窗台上待着。你下次来,能看到它长新叶子。”
林晚低头看着那盆绿植,嘴角弯了一下。
“哪还有下次,”她说,“房间我都退了。”
赵明远看着她,把花盆又往窗台中间挪了挪:“那就当是个纪念。纪念802,纪念咱们今天说的话。”
林晚没有反对。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对着窗户。外面天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天边的云被染了一层淡淡的橘色。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两颗长长的珠子串,一颗白一颗红,慢慢往远处移动。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赵明远先开口:“走吧,该去接小舟了。”
林晚嗯了一声,转身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又回头把窗台上那盆常春藤的叶子理了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个房间。米白色的墙,米灰色的窗帘,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卫生间。十来个平方,装了她半年的疲惫。
赵明远站在门口等她。
林晚拉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弹出来。她握着门把手停了一秒,然后松开,朝赵明远走过来。
走廊里地毯吸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他们并排走向电梯,谁也没有说话。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明远伸出手,按住了门,让林晚先进去。她进去后转过身来,他跟着走进去,站在她旁边。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从8到7到6。赵明远看着前面金属门上的倒影,看见林晚也在看倒影里的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门板上碰了一下,又错开了。但谁都没有躲。
电梯到了大堂,门开了。前台的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赵明远和林晚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黄昏特有的气息。
赵明远掏出手机叫车,林晚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家面馆还在,招牌换过了,但门脸没变。
“还记得那家面馆吗?”她问。
赵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改天去吧,”他说,“带上小舟。”
“那家面馆的牛肉面挺咸的。”
“我记得你不爱吃咸的。”赵明远说,“旁边新开了家馄饨店,下次去那家。”
车来了,停在路边。赵明远拉开后车门让林晚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大楼。八楼的窗户一排排亮着灯,其中有一扇窗台,放着一盆小小的常春藤。他不知道确切是哪扇,但他知道,那盆绿植在那里,等着有人给它浇水。
林晚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城市的夜色慢慢铺开来。他靠着椅背,把手放在膝盖上,觉得今天这一下午,比过去这半年说的话都多。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他觉得,这次他找对方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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