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说变就变。早上出门时还是阴着的,到了下午四点多,太阳忽然从云缝里漏出来,明晃晃地照着马路。72路公交车里挤得满满当当,空调还没到开冷气的时候,窗户半开着,热风混着尾气味儿灌进来,熏得人昏昏沉沉。
李建国坐在靠后门的位置,后背靠着车窗玻璃,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沾了好些水泥点子,裤腿上还糊着一圈干了的灰浆。他今儿在城东新开的楼盘干了一整天活儿,从早上七点干到这会儿,中间就歇了半个钟头扒拉了两口盒饭。这会儿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脚后跟疼得发麻,可心里头踏实——包工头说了,这个月活儿干完,能结八千多块。够给老家闺女交下学期的学费了。
车到槐树巷站,上来一拨人。李建国余光瞥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挤上来,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护着肚子,脸色发白。车里没人动。前面坐着的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低着头看手机,好像谁也没注意。李建国二话没说就站起来了,冲那边喊了一声:“大妹子,来这儿坐。”
他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前面几个人都回了头。孕妇愣了愣,连着说了两声谢谢,慢慢挪过来坐下。李建国抓着吊环站在旁边,外套下摆蹭到旁边一个大姐的购物袋,他赶紧往边上让了让,陪着笑脸说了句“不好意思”。
孕妇坐稳了,长出一口气,理了理头发,忽然侧过脸看了李建国一眼,问:“大哥,你是不是在城东那个锦绣家园工地上干活?”
李建国一愣,点点头:“是啊,你咋知道?”
孕妇笑了,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传遍了半个车厢:“我老公也在那个工地上,他是开塔吊的。他叫赵志刚,你认识不?”
李建国一拍大腿:“认识认识!志刚兄弟嘛,前两天他还帮我抬过水泥袋子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咋一眼就看出来了?”
孕妇指了指他的外套袖子:“你这袖口上沾着白涂料,底下还露着一截子钢筋工穿的那种厚手套,我老公天天回来也这模样。再一个——”她笑了笑,“你们工地上有个姓周的安全员,天天拿着大喇叭喊‘戴好安全帽’,我老公回来学给我听,说工地上有个李师傅最听话,天再热也不摘帽子。我看你这兜里还揣着帽子带儿呢。”
她这么一说,旁边几个人都往李建国腰上看,果然,一个红色安全帽挂在后腰的皮带扣上,晃来晃去。
李建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不戴不行啊,工地上危险,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我挣钱回去呢。”
孕妇收了笑,正经说了句:“大哥,你刚才给我让座那会儿我就想说了。我老公他们工地上干活累,一站一整天,腿都肿。你能把座让给我,我心里头特别过意不去。”
这话一说出来,车厢里的气氛就变了。刚才那几个戴耳机的小年轻悄悄摘了耳机,往这边看。前排一个抱着书包的中学生扭过头来,眼睛亮亮的。旁边那个拎购物袋的大姐本来板着脸,这会儿嘴角也松下来了,上下打量了李建国一眼,说:“兄弟,你在工地上干啥工种啊?一个月能挣不少吧?”
李建国实诚,掰着指头算:“我干钢筋工,忙的时候一个月七八千,闲下来也就四五千。够花,够花。”他嘿嘿笑了一声,“俺闺女在县里念高中,成绩好着呢,说将来想考省城的大学。我寻思着再干几年,攒够首付在县城买个小房子,一家人就不分开住了。”
孕妇接过话头:“大哥,我老公也老这么说。我俩租的房子就在工地旁边那个小区,一个月一千二,就一间房。我快生了,婆婆从老家过来照顾我,五口人挤一块儿。”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声音软下来,“不过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是吧?”
李建国使劲点头:“那可不。我刚来城里那会儿,睡桥洞底下,一天三十块钱小工。现在好歹有个正经手艺,工头看得起,工钱也不拖欠。”他拍了拍胸脯,“大妹子你放心,志刚兄弟在工地上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让他直接找我。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互相搭把手应该的。”
这时候,后排忽然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往前面走了两步,冲李建国招招手:“师傅,你坐我这儿吧,我下站就下了。”
李建国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站会儿没事儿,身上脏。”
中年男人不由分说把他拽过去按在座位上:“脏啥脏,没你们盖楼,我们住哪儿?我就在锦绣家园买的房,三期,明年交房。”他笑了笑,“到时候还得谢谢你们呢。”
车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孕妇冲李建国挥了挥手:“大哥,回头我让我老公请你喝酒!”
李建国坐在座位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咧着嘴笑,黑红的脸膛上露出两排白牙。窗外太阳正好照进来,把他那件灰扑扑的外套照得发亮。
车到下一站,上来个拄拐棍的老大爷。李建国“腾”地又站起来了,扯着嗓子喊:“大爷,这儿有座!”
旁边那个中学生噗嗤笑出声,跟她同学嘀咕了一句:“这叔叔是个让座专业户啊。”
全车人都笑了。老大爷坐下之后,拍了拍李建国的胳膊:“小伙子,你心眼儿好,日子差不了。”
李建国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揣兜里摸到了闺女的照片——上回赶集在照相馆拍的,五寸的,过塑了,揣了快半年。他心想,等回去给闺女打电话,就说今儿在公交车上碰见工友的老婆了,人家夸他安全帽戴得好。
他自个儿乐了,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城里人,也挺好。”
旁边大姐听见了,接了一句:“哪儿的人都一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报站声混着发动机的嗡嗡响。李建国看着窗外一栋栋新盖起来的高楼,心里头盘算着,等锦绣家园的活儿干完,工钱结了,先去给闺女买那个她念叨了好久的英语点读笔,再给老婆买件新外套。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好起来的。
车到终点站,李建国最后一个下车。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安全帽带子,认认真真系在下巴底下,拍了拍帽子上的灰,迈开大步往工地宿舍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顶红色安全帽在晚霞里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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