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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祖钓鱼,从来不坐凳子。
八十岁的人了,往溪边石头上一蹲就是半日,腰板挺得笔直,跟棵老松桩子似的。寨子里后生问他腿麻不麻,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说:“麻什么麻,练拳不扎马步,等于没练。”
这话不假。他蹲着的时候,两脚内扣,膝盖微屈,重心落在涌泉穴上,脚趾头暗暗抠着鞋底,跟站桩一个理。溪水从脚边淌过去,哗啦啦地响,他听不见。眼里只有水面上那根鹅毛浮子。
钓的是溪石斑。这种鱼傻,咬钩猛,但胆子小,人影子一晃就窜得没影。所以徐老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树荫底下,一蹲就是一个时辰。寨子里人都知道,徐老祖钓鱼的时候不能打招呼,招呼了他不应,回头还怪你吓跑了他的鱼。李鸣小时候不懂事,有回跑过去喊了声“老祖”,被徐老祖拿眼一横,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李鸣后来说“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徐老祖蹲了半个时辰,浮子动都没动。溪石斑不咬钩,只有一种可能——水底下有东西,把它们吓跑了。他把烟杆摸出来,点上,眯着眼往水里看。潭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可今天水色微微发浑,像是有什么大物在潭底搅了泥。
“娘的,”徐老祖吐了口烟,“来抢地盘了。”
他说的不是鱼。
雪峰山这一带,习武的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各练各的拳,井水不犯河水。但有时候也犯。上个月山下武阳街来了个外地拳师,姓周,四十来岁,自称练的是“自然门”,其实就是把太极、形意、八卦各抓了一把,拼了个大杂烩。在街上摆了三天场子,打赢了几个本地后生,放话说“雪峰山无高手”。
徐老祖当时在街上买盐,听了一耳朵,没吭声,提着盐袋子回去了。李鸣追着他问:“老祖,你咋不应战?”徐老祖说:“应什么战,我又不是卖艺的。”
但今天,这个周拳师找上门来了。
他是顺着溪找上来的。徐老祖钓鱼的这个地方叫龙潭,离寨子二里地,藏在两座山夹出来的溪谷里,外人一般找不到。周拳师能找到这儿,说明有人给他指了路。徐老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寨子里那个开小卖部的刘老五,嘴最碎,十斤苞谷酒就能换一个秘密。
周拳师从树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徐老祖连头都没抬。浮子还是没动。
“徐师傅,”周拳师抱了个拳,声音挺客气,“久仰。”
徐老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拳师站在溪边,有点尴尬。他本来想好的台词是“特来讨教”,但徐老祖蹲在那儿抽烟的背影太淡了,淡得他这话说不出口。他站了一会儿,又说:“听说您在这条溪上钓了四十年鱼。”
“四十三年。”徐老祖终于开口了,眼睛还盯着水面,“这条溪里的石斑,哪条咬过钩哪条没咬过,我认得出来。”
周拳师笑了笑:“那您认不认得我?”
徐老祖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周拳师个子不高,但架子挺宽,肩膀圆滚滚的,一看就是腰腿上有功夫。站姿松松垮垮的,脚后跟虚着地,重心在两腿之间晃——这是太极的起手虚灵顶劲,但晃得太刻意,像故意摆给人看的。
“认得,”徐老祖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你就是那个在街上说自己没对手的。”
“切磋而已,话说大了点。”
“嗯。”
徐老祖又把头转回去了。
周拳师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只好自己找台阶:“徐师傅,我专程来的,想跟您过过手。您放心,点到为止。”
徐老祖没理他。浮子动了一下——很轻,是小鱼在试探。他手腕悬着,一动不动。浮子又沉了一寸,他还不提竿。等浮子整个没入水中,他才轻轻一抖腕子,竿梢弹起来,一条两指宽的溪石斑飞出水面,在夕阳里亮闪闪地翻了个跟头。
“你看,”徐老祖把鱼摘下来,扔进竹篓里,“钓鱼这件事,急不得。浮子动一下你就提,那是空竿。得等它吃死了,钩子进了嘴,你才提得起来。”
他把鱼饵重新穿好,甩进水里,这才站起来。蹲了半日,起身时膝盖不晃,腰杆不弯,脚尖一碾就稳住了。
“你要过手,”徐老祖把烟杆别到腰后,“那就过。但我有个规矩。”
“您说。”
“我用的东西,你也要用。”
周拳师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徐老祖从树上折了根柳条,比筷子长些,软塌塌的。他递给周拳师,自己又折了一根。周拳师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一脸困惑:“用这个?”
“我练拳的时候,我爹就用柳条教。抽在身上疼,但伤不了筋骨。打拳的人,得知道什么叫轻。”徐老祖用柳条在空气里划了一下,发出“嗖”的一声,“你用这个打我,我用这个打你。谁先碰到对方身子,谁赢。”
周拳师脸色变了变。他练了二十年拳,真刀真枪的擂台也上过,但拿柳条当兵器,没试过。
“徐师傅,这不儿戏吗?”
“儿戏?”徐老祖笑了,“我今年八十了,跟你四十岁的壮汉真打,那才叫儿戏。你用柳条,我也用柳条,这才公平。怎么,怕了?”
周拳师咬了咬牙:“行,听您的。”
两人站在溪边一块平地上,相隔三步。徐老祖还是那副蹲坑的姿势,膝盖弯着,柳条垂在身侧。周拳师则摆了个标准的三体式,前脚虚、后脚实,柳条竖在胸前。
“开始。”徐老祖说。
周拳师先动的。他一个箭步蹿上来,柳条直刺徐老祖面门——快,准,到底是练过的。但徐老祖没躲。他手里的柳条往上轻轻一撩,恰好搭在周拳师的手腕上,借着他自己的冲劲儿一拨。周拳师整个人往侧里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溪里。
“你输了。”徐老祖说。
周拳师稳住身子,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子。不疼,但清清楚楚。
“再来。”周拳师不服气。
这回他学乖了,不急着进攻。两人绕着圈子,柳条在空中碰了几下,啪啪的,跟甩鞭子似的。周拳师忽然一个低扫,柳条奔徐老祖的小腿去。按他想,老年人下盘虚,这一下准中。但徐老祖的脚腕子一翻,脚掌横着滑出去半步,柳条扫了个空。与此同时,徐老祖手里的柳条不知怎的已经到了周拳师后脖子,“啪”地一下。
“又输了。”
周拳师摸了摸后脖子,不说话了。他盯着徐老祖的脚看了半天,忽然问:“您刚才那步,是梅山拳的‘泥鳅步’?”
“我们这儿叫‘踩滑石’,”徐老祖把柳条扔进水里,看它顺流漂走,“就是站不稳的时候怎么站稳。你们城里人练拳,地上都是平的,不知道脚底下会滑。”
周拳师沉默了一阵,忽然把柳条折成两截,扔了:“徐师傅,我服了。”
“服什么,你又没输在拳上。”徐老祖蹲回去,重新拿起鱼竿,“你输在太想赢。你从一进门就想赢我,眼睛都红了。我钓鱼的时候,浮子动了,我不提竿,你知道为啥?”
周拳师摇头。
“因为我知道那是小鱼在试饵。真正的大鱼,浮子是一寸一寸往下沉的,不急不慢。你越急,越提不上来。”徐老祖把竿梢一抬,又一条溪石斑飞上来,比刚才那条还大些,“你走吧。回去把拳练慢点,别老想着打人,想想怎么站稳。”
周拳师站了一会儿,抱了个拳,转身钻进了树林。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徐师傅,明天我还能来看您钓鱼吗?”
“带壶酒来。”
“什么酒?”
“苞谷烧,刘老五家打的,别买贵了。他看人下菜碟。”
周拳师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徐老祖把鱼篓提起来看了看,里头七八条溪石斑,够吃两顿。他把鱼篓往腰上一挂,收了竿,开始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溪水里,被水流扯得歪歪扭扭。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着树林子喊了一嗓子:“喂——明天来的时候,带点蚯蚓!粪堆底下挖的,别买渔具店那种红的,假的,鱼不认!”
树林里远远传来周拳师的回话:“知道了——”
徐老祖嘿嘿笑了一声,摸摸怀里的红薯,还是温的。今天钓的鱼多,回去炖一锅,给李鸣他娘端一碗。她家那个灶台,塌了半拉,明天得去帮着垒一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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