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拐22年，他终于找到亲生父母：“小卖部火腿肠的味道，我现在都记得”

封面新闻记者 周洪攀 摄影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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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拐22年终团圆

团圆背后，是两场破碎的人生、两段各自沉默的守望、两份不敢说出口的执念。

10月20日上午，绵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院内，秋阳裹着暖意。

“爸！妈！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我回来了！”

一声带着颤抖地呼喊落下，一个年轻人躬下身，双臂死死环住龙东、蒋春蓉两人的手。同时，两人也攥住儿子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久久不肯松开。这一抱，隔着22年光阴，隔着川北菜市场的烟火、西藏高原的风沙、南京街巷的晨昏，这场“团圆”终于落到了实处。

龙文益，2000年10月出生，2004年4月2日，在绵阳市涪城区虹高市场走失，时年4岁。如今，他叫王洪（化名），在南京中介行业谋生。

两个名字之下，是一段被命运撕碎又被缝回的人生。

▏认亲现场

那个沾着泥巴的午后

弄丢了整个春天

虹高市场，绵阳老城烟火最稠的地方。当年龙东在这里守着菜摊，刀起刀落间，四岁的龙文益就在摊前跑来跑去，对市场熟得像自家堂屋。

出事那天，孩子身上沾了泥，龙东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带进市场旁一间茶馆歇脚。“就二十来分钟。”龙东后来无数次复盘这二十分钟，他托茶馆老板照看一下，转身去忙活，再回头，孩子就不见了。

“我起初还以为是逗我。”等确认是真丢了，这个川北汉子当场六神无主。他慌忙打电话给孩子的爷爷，又拨通妻子蒋春蓉的号码。彼时蒋春蓉在城里服装店上班，正赶上“冲击”主管的关键节点，接到电话，她只当丈夫在开玩笑哄她回去。直到三个钟头后请假赶回家，看见满街亲戚四下张望找寻，她才一下子傻在原地。

没有争吵，来不及怨怼，夫妻俩拉上亲戚就往街巷里扎。那时候还没有铺天盖地的网络寻人，蒋春蓉见人就伸手比划儿子的个头；后来登了报纸、印了传单，满城撒。一周过去，音讯杳然。

绝望是有形状的。蒋春蓉哭到几度昏厥，情绪崩溃到冲向路边的出租车；龙东回老家蒙头躺了整整一个月，人肉眼可见地枯槁下去。猜忌和自责像藤蔓缠上来，两个原本并肩的人，慢慢走向了分岔。一个月后，婚姻画上句点，此后多年再无往来。

可分开，不等于放下。

龙东此后辗转上海、西藏、天津、甘肃、宁夏，打工走到哪儿，寻人的眼睛就望到哪儿。“当年报了案，却不懂采血入库，纯靠两条腿大海捞针。”这句懊悔，他压了十几年，此前从不对外人说。

蒋春蓉则把思念熬成了病。严重焦虑症缠上身，长年靠药物稳住心神。后来她再婚，又进保险公司谋生，日子表面往前走，心里那扇门却始终虚掩着。

2021年12月，蒋春蓉独自走进涪城区公安分局，一字一句写下求助：“儿子龙文益，2004年4月虹高市场失踪，疑似被拐，求公安机关帮忙查找。”说完，她郑重采了血，存进打拐DNA库，那是她给自己留存的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种。

四岁藏进骨子里的画面

二十二年从未褪色

王洪这头，人生是从一团模糊的碎片开始的。

王洪从小就隐约知道自己“不一样”。记忆的底片很旧：菜市场边上租的房子，大人爱搓麻将；麻将馆斜对面一间猪肉铺，铺主家小孩和他一般大，他总往肉案子底下钻。最清晰的，是乡下的外婆养蚕，一筐筐雪白的茧子卖了钱，就去小卖部扯两根火腿肠塞进他手心。

“火腿肠的味道，我现在都记得。”很多年后他才懂，那不是普通的零食，是亲祖辈沉甸甸的疼爱。

命运拐了个狠弯。那个寻常白日，王洪在菜市场玩耍，被一对陌生夫妻带走，送进广东一处厂区。那里没有书声，只有呵斥与冷眼，寒冬腊月，别家孩子背着书包上学，他光着身子跑去食堂扒口冷饭。直到养父和养父的弟弟从梅州过来，说“跟我们走，去读书”，少年没犹豫。

梅州的新家待他不薄。三个姐姐温和，养父母宽厚。可越是安稳，心越拧巴。邻居闲话飘过来——“这娃是捡来的”；同学打趣时，他低头不语；养父母年纪渐长，王洪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一句身世，伤了养育之恩。十四岁辍学做蛋糕学徒，夜里蒙在被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我要回家。

厂门口小卖部的阿姨当年听他口音，说王洪说的是粤语，他便一直以为自己是广东人。这层误读，像一层薄雾，把来路遮了又遮。

王洪心里想着，等自己事业成功了再去寻找亲人父母，直到有一天，和朋友吃饭说起了自己的身世。朋友告诉他，子欲养而亲不待，让他寻亲的念想更强烈了。8月初，王洪在南京完成采血。他原以为，这一等，少说三五年。

谁承想，数据比人跑得快。

▏认亲现场

一串数据跨千里

胡警官拨通了那通电话

绵阳市公安局“胡祥雨反拐团圆工作室”，这个名字在四川打拐圈里早被许多寻亲家庭念熟了。今年8月，工作室民警在日常DNA数据研判中捕捉到一组信号：蒋春蓉入库血样，与南京警方8月初采集的“王洪”（2000年6月生，户籍广东）数据高度疑似，呈现母子单亲亲缘关系。

消息一层层核验、复核，没有急于通知。胡祥雨先给龙东去电。龙东接到那刻，家里亲戚反倒劝他“别是骗子”，爷俩还为此红过脸，“就算是骗，我也愿意信一回。”这个跑遍大半个中国的父亲，骨子里早就认了这份孤注一掷。

蒋春蓉那头，电话响起的瞬间，沉寂多年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胸口。等待的日子里，她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没拖干净”——那是盼，是慌，是不敢信又忍不住信的焦灼。9月，她忍不住回拨胡警官：“给了我希望，咋还不让我见？”直到胡祥雨传回一段南京拍来的视频，看见屏幕里那张眉眼隐约有旧影的脸，她终于落泪。

龙东10月5日就从西藏动身回了绵阳。回村那些天，他就开始打扫老屋，认亲宴的食材一样样备齐，闲下来就掰着指头数日子。

根，从来就没有断过

10月20日，团圆。

没有隆重的舞台，绵阳刑侦支队一间会议室，门一开，二十二年就塌在了这一刻。龙文益俯身抱住母亲，蒋春蓉的手抚上儿子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这不是梦。龙东站在一旁，嘴唇翕动，半晌只挤出一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妈妈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松

旁人或许只看见一场团圆。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团圆背后，是两场破碎的人生、两段各自沉默的守望、两份不敢说出口的执念。

有意思的是，当年龙文益记忆里那间猪肉铺、那筐雪白蚕茧、那根火腿肠。在认亲现场被一一印证。四岁孩童零碎的记忆，居然分毫不差地对上了虹高市场当年的模样。原来童年的根，扎得比谁都深，泥土盖得住视线，盖不住骨血。

▏团圆饭（志愿者提供）

而在龙东的老家，一桌团圆饭早就准备好了。不全是山珍海味，全是“小时候该吃的味道”。凉粉、卤猪头肉……

龙文益说，往后绵阳、梅州两头都要顾，养育之恩与血脉之源，他都认，也都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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