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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桥湖塘的旧屋不能只用“古朴”来形容。进入本世纪,一些家庭迁往新的城区,原有房屋逐渐闲置;此后的棚户区改造与征迁,又进一步改变了居住格局。今天的村落因而保存着不同阶段的生活:有些房屋仍被使用,有些留下了建筑,原来的居住关系却已发生变化。空屋可能意味着一处可供改造的空间;对搬走的人,它曾经承担的用途与感情,却不能由一次装修接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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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雯《银阁》
而南岸旧厂区的变化,则与生产布局有关。部分厂房因水源保护的需要停止生产,但湖塘的黄酒产业并未整体退出。在这样的背景下,旧厂房留下的内容,不只有酿造的历史,还有围绕工作形成的生活。厂房宿舍楼顶原有一座临湖亭阁,曾供工人在日常间隙眺望鉴湖。这个细节使我对厂区多了一层理解:工厂也曾是人停留、休息的地方。楼顶那一处看水的空间,保存了生产之外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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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雯《银阁》
沈雯设计的《银阁》从这座亭阁展开。轻质钢构架贯通室内外,向外撑起半透明的第二重屋檐,楼顶局部开口,使上方亭阁能够映入室内。改造由此调整了原有建筑的观看关系:亭阁与下方空间发生联系,临湖的视线得到重新组织。宿舍楼的旧门板则被回收、拼接,喷上银漆后嵌入柱廊立面;室内也使用了老木板与旧报纸,通过拼贴和银化,形成新的表面。原来属于居住内部的东西,被转移到建筑朝外的一面,过去的日常由此进入公众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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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雯《银阁》
我更愿意沿着门板的去向理解这次改造。一扇门拆下来以后,最容易失去的是用途。它仍是一块经过加工的木料,却可能因为不再适合原来的房间,被整体清走。《银阁》改变了它在建筑中的位置,也改变了判断其价值的方式:门板不再以能否开关来衡量,而以能否组成新的立面继续被使用。这与乡村修补、改作旧物的经验有相通之处。旧料形状和状态各异,制作需要从已有条件出发,决定哪些部分可以保留,怎样与新的构件结合。惜物因此不能只停在态度上,它要经过具体的手艺,才能变成新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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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雯《银阁》
作为来访者,我在意的是这种微更新的“判断能力”。面对旧建筑,图纸可以提出新的空间关系,材料却带着既有的尺寸与使用痕迹,需要在实际工作中逐一处理。它也使我们看清乡村营造与一次性建成之间的区别:房屋在使用中经历修补,后来者接手前人留下的东西,作出适合当下的调整。保存旧物,未必要求一切恢复原状;让材料仍然有用,也是一种接续。银色的门板已经不同于昔日的门,但它与这栋宿舍之间的联系没有被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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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雯《银阁》
摄影:朱雨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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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里的旧料把人带向过去,田野则让人面对正在发生的劳动。由左靖策展、王彦之联合策展的《禾谷时序与米及酒之关系》,从谷粒成为米、再成为酒的过程,梳理绍兴地方生活。这个顺序使黄酒不再只是餐桌上的成品。它的前面有稻作,有原料的处理,也有借助水与发酵完成的转化;酿成之后,又进入宴饮与节庆。我们习惯用“酒乡”概括一个地方,展览却将这个称呼拆开,使它重新显出与土地和生计的关系。
《禾谷时序与米及酒之关系》提供了理解手艺的另一种尺度。记录一道工序,可以保存动作,熟悉原料的人如何判断变化,只有放回工作中才能理解。经验依靠反复实践积累,也需要实际的生产来维持。我觉得,谈乡村工匠时容易忽略这一点:一门本领能够传下去,除了有人愿意学,还要有继续做的条件。黄酒与日常饮食的联系尤其说明问题。它被需要,酿造便有后续的工作;劳动持续发生,对原料和环境的认识才有积累与传递的机会。地方文化在这里有着实在的生产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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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耕读之旅”中的沈烈毅作品《跷跷板—守》,将观看直接放进了稻田。跷跷板关联着童年的玩耍,周围的作物却遵循农时。随着稻子生长,作品与田地的比例关系会改变;收割以后,同一处空间又呈现不同的面貌。这种变化使作品无法拥有一个固定的背景,也使观众看见自己与耕作者所处时间的差别。到访者可以挑选一天来看,田地的照料却不能只发生在适宜观看的时候。我对“守”字的理解,便落在这种持续的工作上:眼前景象的背后,有人必须对一季作物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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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让这些人进入地方的叙述,是何志森与 Mapping 工作坊的《湖塘村无界博物馆计划》所触及的问题。项目将村庄视作博物馆,邀请居民参与创造。导览册的团队名单中,村民与工作坊成员一同列出,保留着“梁师傅”“陆三姐”“胡阿公”等日常称呼。这一处理很具体:居民不再只以人口数字或被介绍的对象出现,他们作为参与者被署名。称呼也没有被统一成履历式的介绍,仍能让人辨认出地方社会中熟人相处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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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尚不足以说明每个人的工作,却使我们有理由继续追问合作如何发生。村民熟悉房屋原来的用途,知道空间与邻里生活之间的关系,这些认识能够影响改造的判断。乡村工匠的经验同样需要在具体工作中获得位置:由谁判断旧料能否再用,由谁处理新构件与老房子的衔接,都会改变最后的结果。看见成品之后,再去辨认参与其中的人,乡村营造才不会只剩下设计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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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桥艺术行旅提供的,是重新认识水乡的一条路径。沿着旧门板,可以追问建筑怎样延续;沿着一粒米,可以理解风味背后的劳动;读到村民名单,则会想到地方改变应当如何商量。这些问题最终都落在人与工作的关系上。我并不认为“匠”不及“艺”,旧地重新被改造,新的营造愿意听取熟悉地方者的意见,毕竟艺术除了得到欣赏之外,仍有用武之地,在地者、来访者才能感到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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