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了个一米七八的乌克兰媳妇,外人看着风光,我夜里遭的罪没人知道。抢被子、打呼噜、大冬天开窗,这两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今天把这些家丑晒出来,不图别的,就想跟大伙唠唠,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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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自报家门。我叫高建国,山东潍坊人,今年三十六,在一家机械设备出口公司干外贸。媳妇叫卡佳,乌克兰人,当年在广交会上当翻译,我是参展商,一来二去处了两年,前年领了证。追她那阵子,街坊四邻都眼馋:老高你小子走运了,金发碧眼的洋媳妇!我也美滋滋了两年。可这枕头底下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头一件熬人的事,就是被子。结婚前我特意买了张两米二的大床,心想这总够宽敞了吧?嘿,我想岔了。卡佳骨架大、肩膀宽、腿又长,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胳膊腿各占一方,一个人就霸占了一米五的地面。我打小睡惯了一平米的被窝,蜷着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她倒好,睡着了跟摊大饼似的,被子全让她卷走了。我半夜一翻身,两手一摸,空的!人贴着床边,跟睡在悬崖边上没两样。我跟他商量:卡佳,被子咱得讲点武德吧?人家睡得迷迷糊糊,冒出一句中文:我的,被子。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第二件事更愁人——打呼噜。我原以为打呼噜是咱中国老爷们的专利,我爹打了一辈子。没想到卡佳一开口,直接把我爹比下去了。那动静不是细细的滋滋声,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嗡嗡的回音,中间还断,断了猛地一声又续上,跟拖拉机爬坡一个动静。头三个月我天天睡沙发,硬生生睡出了腰疼。后来我下了血本,买最贵的耳塞。你猜怎么着?呼噜声是小了,我自己的心跳声反倒咚咚咚吵得睡不着。这叫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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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最要命——冷热不对付。潍坊的冬天,暖气烧得足足的,我从小被窝都是热乎的。卡佳怕热,怕得邪乎,屋里十八度她就嚷嚷,非开窗不可。腊月里啊,大伙想想,开窗!她披件薄睡袍,一米七八的个子往窗边一站,深呼吸,跟个雪人似的。我裹着军大衣缩在床上直哆嗦。后来咱俩各退一步,窗户开条缝,开她那半边。可冷空气不长眼,全灌我这边,谁让我睡悬崖边呢?有一个礼拜,我左半边脸吹出面瘫前兆,跑去医院扎针灸。大夫一问缘由,冬天开窗睡出来的,都给逗乐了。
还有半夜喝水这事。欧洲人习惯,睡前一杯水,半夜还得再来一杯。她那个床头柜上放着杯子,每回下床,两米二的大床跟着晃,一晃我就醒。她去厨房回来还得开一回门。我算过账,一晚上平均醒两回。我又是那种入睡困难的主儿,醒了就甭想再睡着,眼睁睁熬到一个钟头。这么算下来,两年了,我愣是没睡过一宿整觉。
有人要问了,日子这么过,不吵架?吵!为被子吵过,为开窗也吵过。有回我困急了,跟我妈打电话告状,我妈一句话把我噎回来:建国,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说妈,福是福,觉是觉,两码事啊!
转机出在前年冬天。丈母娘娜塔莎从乌克兰过来看我们,一住俩月。老太太一来我才发现,好家伙,卡佳那些毛病全是祖传的!老太太也是大个子,也打呼噜,也怕热,也睡大字型。她跟她家老头睡了一辈子。我去客房帮她收拾东西,眼前一幕把我看愣了:人家两口子的铺盖是分开的!两床被子,一宽一窄,一厚一薄,并排铺着,各盖各的。老太太瞧出我不明白,让卡佳翻译给我听,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两个人睡觉,不是让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是让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张床上,都能睡好。爱是爱,被子是被子。这道理,我们欧洲人五十年前就想通了。”
那天夜里,我跟卡佳认认真真谈了一回。打那以后,我们家改了章程:两床被子,我一床厚的,她一床薄的,各裹各的,谁也别惦记谁的。窗户定了规矩,睡前开半小时透气,睡觉关严实,她要的空气有了,我的脸也保住了。呼噜这事最后是医院解决的,一查,鼻子有点毛病,做了个小处理,动静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说来也怪,我心里不憋屈了,那点呼噜声听着听着竟成了白噪音。有一回她回乌克兰出差二十天,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我反倒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缺点啥动静。
现在我们的夜是这样过的:十一点各洗各的漱,她那一套流程下来得四十分钟,我先睡。她上床的时候蹑手蹑脚,有时还给我掖掖被角,我迷迷糊糊能觉出来。早上她先醒,去煮咖啡,我闻着咖啡香爬起来。各睡各的被窝,可半夜我一伸手,准能摸着她。因为她再怎么大字型,那条大长胳膊,永远朝我这边拐。就冲这个动作,我琢磨了好久。她占了一米五的床,抢过被子,可这条胳膊,两年了,天天朝着我这头。
我把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写出来,就想说三个理儿。
头一个,婚姻里的遭罪,多半不是人心眼坏,是习惯不一样。她抢被子不是自私,她家三代人都那么睡;我裹紧被子也不是抠,我家祖传蜷着睡。门对门长大的两口子,习惯都未必合拍,何况隔着七千公里?遭罪不怕,怕的是把习惯的账算到人品头上,一张嘴就是“你根本不心疼我”,小的事就搅成大的了。
第二个,解决问题别靠忍,靠立规矩。忍是往账本上记账,攒多了连本带利一起爆。我们家现在有“被子协议”“开窗条例”“洗漱时刻表”,听着跟笑话似的,全是吵架吵出来的智慧。能把矛盾变成条款的夫妻,日子过得比光会赌咒发誓的夫妻结实多了。
第三个,也是最要紧的。啥叫亲密?不是非得挤一个被窝才叫不分你我。丈母娘那句话,我逢人就讲。我跟我媳妇,一个吃煎饼卷大葱,一个吃土豆蘸酸黄瓜;一个睡成一团,一个睡成大字。可我们有一张床,两床被子,还有一条永远朝我拐过来的胳膊。这就够本了。
上个月丈人也从乌克兰来了,进卧室瞅见那两床并排的被子,冲我一竖大拇指。卡佳翻译给我听:欢迎加入我们家的传统。
我今年三十六,遭了两年罪,总算睡上整觉了。回头看,那点罪没白受,那是学“怎么一起过日子”交的学费。两米二的床没白买,它教会我一件大事:跟人过一辈子,不是把她掰成你的模样,是把床弄大点,把心也放宽点。她的大字型有地方摊,你的蜷缩有地方藏。两床被子底下,暖着一个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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