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办副主任老周把那份红头文件拍在我桌上时,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三下。
文件抬头印着省委组织部的字样,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挂职任青川县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期限两年。
老周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的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磕出十二下声响,我数过,从副主任办公室到走廊尽头厕所的距离,正好十二步。
县委办主任赵大勇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门敞着。
我拿着文件站在门口,他正对着手机笑,屏幕那头是他闺女,钢琴考级过了八级。
他抬眼皮扫了我一眼,手指头往桌角方向点了点。
我把文件放过去,他拿起翻了两页,鼻子里哼出一声。
“省委下派的?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小地方,条件差,能待住? ”
我说能。
他站起来,个子比我矮半头,肚子顶在皮带上面。
他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手背在身后,走到我面前停住。
“县委办缺人缺得厉害,综合科写材料的调走了两个月,一直没人补上。 你来得正好。 ”他顿了一下,“往后整个县委办你一人全包。 ”
他用了“你一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问他,综合科现在几个人。
他说零个。
我又问,那秘书科、信息科、行政科呢。
他笑了,露出一颗镶了十年的金属假牙。
“那些科室有他们的事。 你先把综合科扛起来,写材料、报信息、接电话、发通知、管公章,都归你。 ”
当天下午我就搬进了综合科办公室。
屋子在走廊最西头,朝北,窗户关不严,三月风从缝里灌进来。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台式机,开机用了四分钟。
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掉了七个,空格键裂了一道缝,按下去弹不起来。
赵大勇的秘书小刘抱来一摞文件,往我桌上一放。
“赵主任说了,这些材料后天要报市委办。 你抓紧。 ”
我翻了翻,十二份文件,有八份是去年的旧材料改个日期就要重报。
剩下四份是全新的,其中一份是关于全县乡村振兴示范点建设的汇报,要求五千字。
我问小刘,以前综合科谁写材料。
小刘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之前是李副主任,去年调走了。
走之前跟赵主任大吵一架。
为什么吵。
小刘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晚上加班的话,楼下食堂六点关门,自己带点吃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十二份材料全部完成,放在赵大勇办公桌上。
他八点二十到的,拿起材料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写得什么玩意。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摔,“乡村振兴那段,数据呢? 去年示范点产值多少,带动多少户,你一个数字没写。 ”
我说,去年的数据在档案室,我昨晚去查了,档案室锁着,钥匙在您这里。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那你不会打电话问我? ”
我说打了,您没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里有我的号码,昨晚十点零三分拨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了,拿回去重写。 数据找统计局局长要,他电话你找小刘要。 ”
我抱着材料往外走,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写材料不是写散文,要跑要问要磨。 省委下来的,别光会坐办公室。 ”
之后半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走。
综合科的事一件接一件。
接电话、发通知、管公章、整理会议纪要、写汇报材料、陪同调研、安排接待。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赵大勇凌晨一点打过电话让我改一份第二天早上要用的讲话稿,我在电话里改了四十分钟,他听完说了一句“先这样”就挂了。
第三周,县里召开一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
赵大勇在会上汇报工作,讲到乡村振兴示范点的时候,用了前一天我连夜写的数据。
他念到“带动农户户均增收四千七百元”时,县长陈国栋插话问了一句,这个数据怎么算出来的。
赵大勇卡住了,转头看我。
我站起来说,示范点覆盖三个村,共八百六十四户,去年示范点内新增就业岗位两千一百个,按人均工资性收入折算,户均增收四千七百三十二元,取整为四千七百元。
陈国栋看了我一眼。
“你是谁? ”
“县委办综合科,沈砚。 ”
他“哦”了一声,低头翻材料,没再说话。
散会后,赵大勇在走廊里叫住我。
“你今天不该站起来。 ”
我说,数据是我算的,我清楚。
他说,“清楚也不能站起来。 你是综合科的人,汇报是主任的事。 ”
第二天,小刘偷偷告诉我,赵大勇在陈国栋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四月中旬,省里通知要下来检查一季度工作。
县委办连轴转了一个星期。
赵大勇把接待方案改了六遍,最后一版定稿是检查前一天晚上九点。
他让我把方案送到他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对,就那个省委下来的,姓沈。 ”他靠在椅背上,脚翘在办公桌抽屉上,“愣头青一个,让他写材料还行,大事扛不住。 您放心,检查这块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
我放下方案,他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
“明天省里来人,你负责会场记录。 记住,只记录,不发言。 ”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里的车到了。
下来三个人,带队的是一位副秘书长,姓方。
陈国栋带着四套班子在门口迎接,赵大勇跑前跑后,我站在会议室角落里,面前摆着记录本。
方副秘书长听汇报的时候一直没说话。
陈国栋汇报完,方副秘书长拿起材料翻了翻,问了一个问题:示范点建设的资金使用情况。
陈国栋看向赵大勇。
赵大勇清了清嗓子。
“资金这块,我们是专款专用,每一笔都有台账……”
方副秘书长打断他。
“台账我看了,我要问的是,去年省里拨的一千二百万专项资金,到年底结余三百四十万,这笔钱现在在哪。 ”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大勇额头上冒了一层汗,他转头看我。
我站起来。
“方秘书长,结余的三百四十万,在县财政局专户上。 因为示范点二期工程涉及土地调规,审批流程还没走完,这笔钱没有支出。 ”
方副秘书长看了我一眼。
“你是? ”
“县委办综合科,沈砚。 ”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检查结束后,方副秘书长临走前跟陈国栋说了一句话。
我当时站在旁边,听见了。
“你们这个综合科的年轻人,业务很熟。 ”
陈国栋笑着点头,眼睛扫了我一眼。
赵大勇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当天下午,赵大勇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小沈,你来了快两个月了吧。 ”
我说是。
“这两个月,工作表现不错。 但是——”他停了一下,“县委办是个整体,讲究协作。 你今天在省领导面前抢着发言,不合适。 ”
我说,方秘书长问的是数据,数据是我经手的。
他摆摆手。
“数据经手的人多了。 你今天抢这个风头,让陈县长怎么想? 让我怎么想? ”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声音放低了。
“我跟你交个底。 县委办明年有一个副主任的位子空出来,竞争的人不少。 你年轻,有学历,省委下来的,本来机会很大。 但是——”他又停了,“你要学会做人。 ”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今天的事我不计较,往后注意。 ”
五月初,省里突然通知,省长要下来调研。
通知来得急,头天下午五点发传真,第二天早上八点省长就到。
整个县委办通宵加班,赵大勇嗓子都喊哑了。
我负责写汇报材料,写到凌晨三点半,改了四稿,最后一稿赵大勇看了说“就这样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所有人在县委大院门口等着。
省长的车队八点整准时到了。
省长姓周,个子不高,走路很快。
他下车后跟陈国栋握了手,没进会议室,直接说去现场看。
一行人往示范点走。
周省长走在前面,陈国栋在旁边介绍情况。
走到半路,周省长突然停下,指着路边一块公示牌问:“这个项目资金公示,为什么只公示到去年十月? ”
陈国栋愣了一下,看向赵大勇。
赵大勇往前凑了一步。
“周省长,这个公示牌是去年十月更新的,之后的资金使用情况在县财政局有备案……”
周省长打断他。
“我问的是为什么公示牌没更新。 ”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拿着汇报材料。
周省长转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是哪个部门的? ”
“县委办综合科,沈砚。 ”
“你说。 ”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省长,公示牌未更新的原因是二期工程土地调规审批未完成,资金支出暂停。 但按照规定,公示牌应当每月更新,哪怕当月支出为零。 这是我们工作疏忽,今天之内整改到位。 ”
周省长看了我三秒。
“你是省委组织部去年下派的那个? ”
我说是。
他转头对陈国栋说:“省委下派的干部,你们就这么用? 让人家待在综合科写材料? ”
陈国栋脸色变了,赵大勇脸色更难看。
周省长又说了一句:“我看了你们报省里的材料,数据扎实,条理清楚。 这样的干部,该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 ”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陈国栋跟上去,回头狠狠瞪了赵大勇一眼。
当天下午,陈国栋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
“小沈,今天周省长表扬你了。 ”
我说,我只是说了实际情况。
他点点头。
“省委下派的干部,确实不一样。 这样,从明天开始,你到县长办来,给我做联络员。 ”
我看着他,没立刻答话。
他加了一句。
“赵大勇那边,你不用管了。 我会跟他说。 ”
第二天早上,我去综合科收拾东西。
赵大勇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抱着纸箱从走廊走过。
我没看他,他也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沈砚。 ”
我停下,没回头。
他说:“你行。 省委下来的,确实行。 ”
我继续下楼。
纸箱里装着那台裂了空格键的键盘,还有一本写了两个月的会议记录本。
到县长办报到的第三天,陈国栋让我负责对接省里的乡村振兴专项督查。
我用了两天时间,把全县示范点的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写了三份材料。
陈国栋看完,说了一句话:“赵大勇用了两年的人,还不如你用三天。 ”
我说,赵主任对工作要求严格。
陈国栋笑了一声,没接话。
一周后,赵大勇被调整到县政协任文史委副主任。
调令下来的那天,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我从门口路过,他正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纸箱里装。
那枚金属假牙在他嘴里闪了一下,他抬头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过去了。
六月底,省委组织部下来考察挂职干部。
考察组找陈国栋谈话,陈国栋说了我不少好话。
考察组又找了赵大勇,赵大勇说了一句:“沈砚同志能力很强,但为人处世还需要磨练。 ”
考察组把这些话原原本本报给了省委组织部。
七月中旬,挂职期满半年考核,我的评定是优秀。
省委组织部在通报里写了一句:该同志在挂职期间深入基层、扎实工作,体现了省委机关干部的良好素质。
通报发到县里那天,陈国栋把我叫过去,把通报递给我看。
“小沈,你明年挂职期满,想不想留? ”
我说,服从组织安排。
他点点头。
“你好好干。 县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
我走出县长办,手机响了。
是省委组织部干部处的电话,通知我下个月回省里参加青年干部培训班。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
窗外是县委大院,几棵老樟树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赵大勇以前办公室的窗户关着,里面换了新主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就是忙。
她说,忙点好,年轻人忙点好。
又说,你爸昨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又待了一会儿。
楼下的玉兰树开了第二茬花,白色的花瓣落在水泥地上,被风卷到墙角。
我转身回办公室,桌上摆着下一季度的工作方案,第一页写着:关于开展全县乡村振兴示范点提质增效专项行动的实施意见。
下面是我的名字,联络员。
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
有些人把你当垫脚石,你踩回去就行。
有些路看着窄,走过去了就是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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