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数学只考了15分,我气得找学霸前女友,直奔她的公司:“你快教教你儿子! 不然我就告诉他,你还活着! ”
卷子上的红笔印子扎眼。
15分。
选择题对三道,填空题全军覆没,应用题只写了个“解”字。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他吃剩的半碗泡面,汤汁已经凝成一层白花花的油膜。
手机里班级群消息不停弹,数学老师特意艾特我,说孩子基础太差,建议留级重读。
我打了三遍儿子电话,都是关机。
客厅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窗外隔壁楼的装修声终于消停了,只剩楼道里谁家孩子在练小提琴,锯木头一样的调子来回拉。
我翻开儿子书包夹层想找家长联系册,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是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年轻时候的我和一个扎马尾的女人,背后是大学校门。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迹,颜色已经发灰:林小满,138xxxx6721。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手指头在手机拨号键上悬着,没按下去。
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压缩机启动的动静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在儿子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用他指纹解开锁。
微信置顶是一个叫“妈妈”的账号,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你爸是不是又骂你了?
别理他,妈给你转了两百,自己买点好吃的。
红包记录一拉,从初一到十五,几乎每天都有转账。
儿子回的都是“谢谢妈”,偶尔加个笑脸表情。
我往上翻,翻到两个月前一条语音,点开,女人声音温温柔柔:小宇,你爸那个人脑子一根筋,你别跟他硬顶,学习的事妈来想办法。
我站在原地,手机握得发烫。
儿子房间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着劈进来,照在书桌上,教辅资料摞得歪歪扭扭,最上面一本封面卷了边,里面夹着一张成绩单,数学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丢人。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退出来,把门带上。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哒,哒,哒。
我拧紧,打开煤气灶烧水,火苗舔着壶底,蓝幽幽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她还活着。
这些年我告诉儿子他妈死了,病死的,在他三岁那年。
我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连自己都信了。
水壶开始响,我关了火,把水倒进保温杯,拧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开水溅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我没去冲凉水,就那么站着,手背上的烫伤一跳一跳地疼。
我请了半天假。
出租车停在那栋写字楼底下,我抬头数到第十二层,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睛。
大厅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林小满。
她问预约了吗,我说没有,你打电话告诉她,就说她儿子的数学老师来了。
前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脸色变了变,说您稍等,林总马上下来。
我坐在大厅皮沙发上,沙发太软,人往里陷。
电梯叮一声,她走出来。
十五年没见,瘦了,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灰西装,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当当当,越来越近。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笔尖在微微颤。
“小宇的数学卷子,15分。 ”我把那张纸拍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红笔的15分朝上。
“你当妈的,教教他。 ”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前台小姑娘假装看电脑屏幕,耳朵支棱着。
“你不教,我就进去挨个跟你们同事说,说林总当年扔下三岁儿子跑了,现在混成人模狗样了。 ”我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攥着笔的手松了,笔滚到地上,转了两圈。
“去我办公室说。 ”
办公室门关上,百叶窗合拢。
她给我倒了杯水,纸杯烫手。
我没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压住一张考勤表,上面密密麻麻打卡记录,最早七点二十,最晚十一点半。
“你当年胃癌是假的。 ”我盯着她。
“早期,切了三分之一个胃,现在每年复查,没事了。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椅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
“你那时候赌钱,输了房子首付,高利贷堵门口。 我带着小宇回娘家,你妈堵着门骂我是扫把星。 我走的时候给你留了离婚协议,你签没签? ”
“没签。 烧了。 ”
“我知道你烧了。 小宇上个月偷拿我手机给他爸发消息,说你又找了个人,女的带个闺女,住一起了。 ”
我手在膝盖上搓了一把。
“你给他转钱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
“知道又怎样。 他是我儿子。 数学我每周六接他出来补,补了半年,从五分补到十五分。 他随你,脑子不笨,就是坐不住。 ”她拉开抽屉,里面一摞草稿纸,每张都写得密密麻麻,最上面一张画着坐标系,函数图像画得歪歪扭扭,旁边红笔批注:这一步符号错了。
“你补有什么用,他考试照样十五分。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不是恨我吗? 你不是告诉他我死了吗? ”她声音终于大了,嗓子劈了,手在桌上拍了一下,纸杯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考勤表。
“我查出来肝癌。 ”我说。
办公室安静了。
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吹着,把那张湿了的考勤表吹得掀起来一个角。
她慢慢坐下,手从桌上滑到膝盖上。
“中期。 医生说得换肝,押金二十万。 ”我盯着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光里有细尘浮动。
“你补课没用,他得有人管。 我要是下不了手术台,他不能没人管。 ”
她没哭。
从笔筒里抽了支铅笔,在草稿纸背面写了个数字,撕下来递给我。
“这是小宇班主任电话,你明天去学校办转学,转到我这边。 房子我租好了,两居室,离学校步行十分钟。 ”
“他愿意跟你? ”
“他愿不愿意都得跟。 你告诉他我活着的事,我来处理。 你先把住院手续办了。 ”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一笔一划,跟她大学时候一样工整。
纸背面是道数学题,因式分解,x²减y²,她用红笔圈了个方框,里面写:平方差公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宇注意,符号别搞反。
“你什么时候开始补课的? ”
“半年前。 他在你手机通讯录里翻到我号码,自己加的微信。 第一句话是‘你是妈妈吗’,我没敢回。 第二天他发了一张数学卷子,五分。 我就开始补了。 ”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没拧。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找你了。 ”
“你把他妈说死了。 我要是突然活了,你面子往哪搁。 ”
我没回头。
推开门,走廊里有人在等电梯,抱着文件袋,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陌生号码:手术押金我先转你五万,剩下的月底凑齐。
别告诉小宇钱的事。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胡子三天没刮,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是湿的。
转学手续办完那天,儿子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等我。
他个子快赶上我了,校服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细得像根竹竿。
他低头踢着马路牙子上的小石子,不说话。
“你妈没死。 ”我开口。
他脚停住了。
石子滚进下水道,咕咚一声。
“她胃切了,现在好了。 你周六去她那,补数学。 ”
他抬起头,眼睛没红,鼻子也没红,就那么直愣愣看着我。
“你骗我这么多年。 ”
“嗯。 ”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
“我病了。 管不了你了。 ”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拉链头磕在金属扣上,当啷响。
“我早知道她活着。 ”
我看着他。
“她微信朋友圈我看得到,有照片,办公桌上摆着我的照片,我三岁那张。 你书柜最底下那本《活着》里夹着你们离婚协议,我翻到了,没签字。 ”
我没说话。
路边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放着兰花草的调子,水雾喷在道牙子上,溅湿了我的裤脚。
儿子伸手拽了我胳膊一把,把我往人行道里侧拉。
“你去做手术,我周末去她那边。 数学我好好考。 ”他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卷子,展开,红笔写的28。
选择题对了六道,应用题第一题写了三步,最后一步算错了,老师给了步骤分。
“比上次多十三分。 ”他说。
我接过卷子,折好,放进外套内兜。
口袋里还有那张医院押金条,折得四四方方,贴着胸口。
手术前一天晚上,她来医院送饭。
保温桶里是小米粥,配一碟凉拌黄瓜,黄瓜切得粗细不匀,刀工还是那么差。
我靠在床头,她坐在床尾,中间隔着一床被子。
“小宇今天摸底考试,数学四十一。 ”她把筷子递给我。
“及格线六十。 ”
“慢慢来。 下周六补课接着上。 ”她顿了顿,“你手术签字我来签,家属栏,我写前妻行不行。 ”
“随便。 ”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扭声。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那本《活着》,别再夹东西了。 书都让你夹变形了。 ”
门关上。
我拿起勺子喝粥,小米熬得烂,入口就化了。
床头柜上手机亮了一下,儿子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公式,最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旁边一行字:爸,今天数学课代表说我这题解法比他简单。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出院那天是冬至。
她带着儿子来接我,儿子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皮薄得透亮。
医院门口风大,她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毛线扎着下巴,有点痒。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足,儿子坐副驾驶,回头跟我说话,说数学老师夸他进步快,说下次月考目标及格。
司机调了个台,交通广播在报路况,前面路口红灯,刹车踩得急,人都往前晃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我的胳膊,手心温热。
我没躲。
车开到小区门口,儿子先下车,跑去便利店买水。
我坐在车里,她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那张照片,大学校门口,两个人,背后写着电话号码。
照片上多了几道折痕,横的竖的,像个小方格。
“还你。 ”她说。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
那串号码下面多了一行字,她的笔迹:138xxxx6721,微信同号,每周六上午九点,小宇补课,来不来随你。
我把照片揣进内兜,贴着那张早就过期的押金条。
司机按了按喇叭,前面绿灯亮了。
她推开车门下去,风灌进来,吹得仪表盘上那张纸巾飞起来。
儿子站在便利店门口招手,手里举着三瓶水,嘴里喊着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
出租车开出去,后视镜里她站在路边,围巾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缩着脖子。
后视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街口的人流里。
手机震了一下。
儿子发来的:爸,我问了妈,她说你那个手术以后不能喝酒了,我以后也不喝了,陪你。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兜里,手碰到那张照片,边角硌着手指头。
窗外街景往后退,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冒着白烟,蛋糕店门口排队的人缩着手跺着脚,公交站台上一对老夫妻共用一条围巾。
司机又换了个台,放的是老歌,唱到“时光一逝永不回”。
我闭上眼睛。
保温桶搁在脚边,里面还剩半桶饺子,韭菜味儿在车里散不开,暖烘烘的,熏得人眼眶发酸。
能过下去的日子,都是把碎了的拼起来接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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