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睹铁马的明天水文有多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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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千三百五十三章下 天虞边关
络腮胡姓胡,叫胡大壮,原本是九黎古国东境一带跑私盐的,后来盐路被官面上的人堵了,就带着一帮兄弟干起了半偷半抢的勾当。这人本事不大,但对东境方圆几百里的水路旱路烂熟于心,哪条道上有暗卡、哪条河汊子能走船、哪个渡口的巡检什么时候打盹,他门儿清。
在他的带领下,柳无邪的快船拐进了一条窄得只容一船通过的支流,两岸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头顶树冠交织遮天蔽日,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条水道。胡大壮坐在船头指路,嘴里闲不住:“柳公子你放心,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了,万象天宗的人就算把官道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咱们。前头再走半天水路就是东境渡口,到了渡口我熟人多,给你换条大船,顺风顺水两天就能到天虞古国边关。”
柳无邪站在船尾,拿万无极给的玉简翻看东境一带的暗桩布点。玉简上标了十几个联络点,其中离东境渡口最近的是一家叫“百草堂”的药铺,铺主姓孙,是万药阁安插在九黎古国东境的眼线,已经蹲了快二十年。
“胡大壮,东境渡口有没有万象天宗的人?”
“有,但不多。”胡大壮掰着手指头数,“渡口巡检司里大概有十几个万象天宗的外门弟子,挂的是‘协防’的名义,实际上就是盯着来往客商收保护费。领头的叫马三,圣尊境初期,贪财好色,给钱就放行。”
柳无邪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半天后快船驶出芦苇荡,汇入一条宽阔的大江。东境渡口就在江对岸,码头上停着几十条大小船只,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柳无邪让胡大壮把船靠在一个偏僻的小渡口,自己带着李荭上岸,按照玉简上的标记找到了那间百草堂。
铺子孙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听柳无邪报出紫金令的暗语,二话不说把他们让进后院,端茶倒水之后压低声音道:“柳公子来得巧,昨天渡口刚到了一批万象天宗的增援,领头的换成了个圣将境巅峰的内门执事,叫韩琮。听说在官道上被人截了一刀,火气正大,把渡口翻了个底朝天,到处找一男一女两个人。”
柳无邪跟李荭对视一眼,都笑了。
“另外还有件事。”孙老板脸色凝重了几分,“天虞古国那边封关的事是真的,但不是针对朱雀古国。天虞皇室半个月前忽然调了三个军团的兵力到西境关隘,名义上是防东华古国渗透,实际上把整条边境线都封了,只留一个通关口子,由方家派人把守。我听说方家跟天虞皇室最近闹得不太对付,方家老祖宗好像闭了死关,皇族趁机想收方家的兵权。”
柳无邪眉头微蹙。方家是天虞古国的大族,白竹当年就是方家嫡系出身,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跟家族闹翻了才流落在外。如果方家被皇族打压,那白竹让他送的那块玉佩,恐怕就没那么容易递进去了。
“有没有办法让我过关?”
孙老板搓了搓手:“有倒是有,方家把守的那个通关口子每天放一批行商过关,但得有方家的通关文书。我这儿正好有一份,是三河药行托我办的,药行东家姓方,是方家旁支。柳公子要是愿意委屈一下,冒充三河药行的伙计混过去,到了天虞境内再换身份。”
“就这么办。”柳无邪当即拍板。
当晚,孙老板把三河药行的通关文书和一套药行伙计的灰布短褐送了过来。柳无邪换上衣服,把紫金令和贵重物品收进太荒圣界,只留一把短刀别在腰上。李荭则扮成药行的护卫嬷嬷,收敛气息跟在后面。胡大壮死活要跟着,柳无邪看他确实熟悉东境地头蛇的门道,就让他扮成药行的车夫,推着一辆装满药材的板车。
第二天一早,三人混在三河药行的队伍里到渡口通关。韩琮果然带着十几个万象天宗弟子在码头上盘查,手里举着两张画像挨个比对。柳无邪远远扫了一眼,画像上的人跟他本人有五六分像,但画师显然没见过真人,把眉眼画得凶神恶煞,跟他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完全对不上号。
轮到三河药行的队伍时,韩琮亲自过来翻了翻通关文书,又拿眼睛扫了扫车上堆的药材。柳无邪弯着腰搬药包,把脸藏在草帽底下,韩琮看了两眼没起疑,挥手放行。
过了渡口上了岸,就是天虞古国西境边关。方家的人接手盘查,办事利落得很,通关文书验过之后每人发一枚临时腰牌,嘱咐了句“最近边关不太平,别往东边乱跑”就放行了。柳无邪接过腰牌时多看了一眼那位发放腰牌的方家军官,三十来岁,面容肃穆,眉宇间跟白竹竟有三分神似。
过了关之后,胡大壮赶着板车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勒住缰绳:“柳公子,前面岔路口好像有人在查车。”
柳无邪抬头望去,果然见岔路口设了一道临时关卡,七八个穿着方家军服的兵丁正挨个翻查过往行商的车马,旁边还坐着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面相跟方家军官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满脸写着“我是来找茬的”。
“方家旁支的方德贵。”李荭眼尖,从对方腰间玉佩上的族徽认了出来,“这人风评极差,仗着方家名头在边关一带吃拿卡要,商队要想顺利过关,至少得给他塞三成货值的好处。”
柳无邪把板车停在路边,正琢磨着是绕路还是直接硬闯,后面忽然赶上来一支十几人的马队,领头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挂着方家的旗号。锦袍中年人方德贵一见那旗号,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屁颠屁颠跑过去牵马坠镫。
马队当先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一身银白轻甲,容貌极美但眉眼冷厉,手里攥着一卷公文,跳下马时扫了方德贵一眼:“方德贵,你又在设卡捞钱?爷爷让你守着通关口子,你倒好,把边关当自家铺面了?”
方德贵讪笑着搓手:“大小姐误会了,侄儿这是例行公事……”
“滚。”银甲女子一个字就把他噎了回去,“西境三个通关口子从今天起由我接管,你回城待着,再让我看见你私设关卡,腿给你打折。”
方德贵屁都不敢放一个,带着兵丁灰溜溜撤了。
银甲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官道上一溜排队的行商,目光扫过柳无邪那辆板车时顿了一下,似乎多看了两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柳无邪等马队走远,才低声问李荭:“这女的谁?”
“方家嫡系大小姐,方清寒。方家年轻一辈最出挑的人物,圣君境初期,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李荭顿了顿,“她还有个身份——按辈分算,白竹是她亲姑姑。”
柳无邪眼睛亮了。
“胡大壮,别歇了,跟上方家大小姐的马队。”
第五千三百五十五章 方家清寒
方清寒的马队走得极快,银白轻甲在官道上疾驰时带起一溜烟尘,普通行商的车马根本跟不上。好在胡大壮赶车的本事确实过硬,板车被他抽得飞快,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嘎吱作响,硬是咬着马队尾巴没被甩掉。柳无邪坐在车斗里抓着药包,颠得后槽牙直打架。
跟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方清寒的马队忽然在路边一处驿站前停了下来。方清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朝驿站里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柳无邪那辆板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那辆三河药行的车,跟了多久了?”
旁边一名亲卫凑上来低声道:“从通关口子就一直跟在后面,估摸着是顺路。”
方清寒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驿站。柳无邪让胡大壮把板车停在驿站外围的栓马桩旁,假装卸货歇脚,自己则拎了一包药材朝驿站正门走去。
驿站门楣上挂着“西境驿”的匾额,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方清寒坐在靠窗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大比例边关舆图,几个方家军官围在旁边低声议事。柳无邪拎着药包走进去,朝柜台后面的驿丞拱了拱手:“掌柜的,三河药行送货,顺带讨碗水喝。”
驿丞刚要挥手打发,方清寒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让他过来。”
柳无邪拎着药包走过去,在方清寒对面坐下,把药包往桌上一搁,笑得一脸憨厚:“方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方清寒放下手里的炭笔,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她看人的方式跟白竹完全不同,白竹是那种懒洋洋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神,方清寒却像一把刚开刃的刀,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实打实的压迫感。
“三河药行的伙计,身上带着万药阁紫金客卿令?”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柳无邪脸上的憨笑僵了一瞬。他自认为藏得够好,紫金令收在太荒圣界里,身上连一丝气息都没漏,这丫头怎么发现的?
方清寒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跟他印象中白竹有三分神似的促狭笑容:“你过关卡的时候,腰牌挂反了。临时腰牌背面有个小卡扣,正品方家腰牌挂上去严丝合缝,你那枚后面凸出来一块——明显是塞了别的东西顶着。”
柳无邪低头一看,还真是。他当时为了把紫金令跟腰牌一起揣兜里方便,顺手塞在了一起,没注意卡扣的事。
“所以方大小姐没当场拆穿我?”
“我为什么要拆穿你?”方清寒收起笑容,把舆图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是万药阁的人,万药阁跟方家没有过节,你过关走的是正规文书,又没偷没抢。我犯得着为这种小事跟万药阁结梁子?”
她话锋一转:“但你跟着我的马队走了半个时辰,又专门凑上来搭话,显然不是单纯顺路。说吧,找方家什么事?”
柳无邪沉吟了一息。这姑娘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拐弯抹角反而容易让她起疑。他索性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那枚玉佩。玉佩通体青碧,正面雕着一竿修竹,背面刻着一个“方”字,竹节处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玉光,一看就是常年贴身佩戴的老物件。
方清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探手把玉佩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摸到背面那个“方”字时微微发颤,抬头看向柳无邪的眼神彻底变了:“这是我姑姑白竹的玉佩。她人在哪儿?”
柳无邪沉默了一瞬,低声道:“白竹前辈已经故去了。她临终前托我把这块玉佩送回方家,说如果方家还认她这个女儿,就把玉佩收下。如果不认——让我把玉佩送到天虞皇室,说皇室那边有人知道这块玉的来历。”
方清寒攥着玉佩的手慢慢收紧,指关节泛白。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稳得很:“我姑姑什么时候走的?”
“一年多前。她救了我一命,把阴阳古塔传给了我。”柳无邪没有细说白竹陨落的经过,那件事牵扯太多,驿站的场合也不适合谈,“她让我来天虞古国,一是送玉佩,二是看看方家这边能不能拉朱雀古国一把。不过我到了边关才听说,方家现在的处境也不太妙。”
方清寒把玉佩仔细收进贴身的锦囊里,脸上的哀色已经收拾干净,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厉的方家大小姐。她抬手在舆图上敲了敲:“方家确实遇到了麻烦。爷爷三个月前闭了死关冲击圣皇境,至今没有出关的消息。皇族趁机发难,把西境三个军团的指挥权从方家手里夺走两个,只留了西境通关口子这一处还捏在我们手里。皇族的意思很明白——爷爷要是出不了关,方家就得乖乖交出兵权,滚回老家种地。”
“所以你们封关,是在拖时间?”
“封关是皇族下的令,名义上防东华古国渗透,实际上是把方家架在火上烤。”方清寒冷笑,“通关口子留给方家守,来往商队但凡出一点差错,皇族就能借题发挥治方家的罪。我这几天天天在边关盯着,就是怕出岔子。”
柳无邪点了点头,明白了方家的处境。皇族想收权,方家想保权,双方都在等方家老祖宗出关的结果。在这种节骨眼上,他带着白竹的玉佩找上门,对方清寒来说既是惊喜也是烫手山芋。
“玉佩的事先放一放。”柳无邪把话头拽回来,“我听说东华古国万象天宗的人在朱雀边境闹事,你这边有没有确切消息?”
方清寒神色一凛:“有。三天前我手下的斥候回来报信,万象天宗派了两个圣尊境巅峰的长老到了鱼彩古国,说是‘协助边防’,实际上就是在等朱雀古国的人露头。我还听说他们背后有东华古国皇室的影子,万象天宗这次南下,不光是针对朱雀古国,可能还带着试探天虞虚实的任务。”
柳无邪眉头皱紧了。如果万象天宗是在替东华古国皇室探路,那事情就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朱雀古国夹在中间,搞不好就是第一个被碾碎的。
“方大小姐,咱们做个交易。”柳无邪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替方家稳住西境通关口子,保证在方家老祖出关之前不出任何乱子。作为交换,方家给我一份正式的通关文书,让我的人能自由进出天虞边境,再替我牵个线,让我见一见方家现在主事的人。”
方清寒挑了挑眉:“你凭什么替我稳住通关口子?就凭你法相境九重的修为?”
柳无邪笑了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先天剑骨催动一缕剑意透指而出,在舆图旁边的空茶杯上轻轻一划。茶杯纹丝不动,但杯身上凭空多了一道发丝粗细的切痕,切面光滑如镜,过了两息才听到细微的“咔嚓”一声,茶杯沿着那道切痕整齐地分成两半。
方清寒瞳孔一缩。她是圣君境修为,自问做不到这种举重若轻的精准度,更别说用剑意切杯子不碎杯的掌控力。
“法相境九重。”柳无邪收回手指,“但杀圣将境,够用了。”
方清寒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跟方才那种冷冰冰的客套笑容完全不同,这一笑眉眼弯弯,跟白竹更像了三分。
“难怪我姑姑把阴阳古塔给了你。”她把舆图一卷,站起身,“走吧,带你去见方家现在管事的人。不过丑话说前头——方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二叔方德厚是主和派,跟皇族走得近,你到了方家别乱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柳无邪起身跟上去,李荭和胡大壮从驿站外跟上来。方清寒扫了李荭一眼,感知到圣君五重的气息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一行人马不停蹄往西境城方向赶。路上方清寒简单说了方家内部的情况:方家老祖宗膝下三子一女,长子方德忠是方清寒的父亲,三年前战死在东境边防线上;次子方德厚主和,跟皇族走得近;三子方德义管着方家商队和产业,是个老好人。白竹是老祖宗最小的女儿,当年因为跟万象天宗结仇,一怒之下离开天虞古国,这些年跟方家几乎断了联系。
“二叔方德厚一直主张把西境通关口子交还给皇族,换方家平安。”方清寒说到这里时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他觉得爷爷闭死关凶多吉少,方家不如趁早服软,保个平安富贵。我不这么想。兵权交出去容易,想再拿回来就难了。皇族那帮人什么德性,我比二叔清楚。”
柳无邪默默听着,没有贸然插话。方家内部的裂痕比他预想的深,方清寒这一脉主战,方德厚主和,两边在老祖宗闭死关的关口上较劲,谁也说不动谁。他一个外人掺和进去,搞不好两边不讨好。
但白竹的玉佩在他手里,方清寒已经看到了。这事瞒不住方德厚,与其等对方找上门来,不如主动摊牌。
“方大小姐,你二叔那边,我去谈。”
方清寒愣了一下:“你去谈?你一个外来人,凭什么跟我二叔谈?”
“就凭我能让方家在三个月之内多出一个圣皇境。”柳无邪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很,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爷爷闭死关冲圣皇,说到底就是经脉淤堵加上功法缺陷。这两样我都有办法解决。你把我引荐给你二叔,我当面给他露一手——他要是还坚持把兵权交出去,那算我白说。”
方清寒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加快马速:“那你坐稳了,西境城还有半天路,咱们赶在二叔今晚的家宴之前到。”
第五千三百五十六章 方家家宴
西境城不算大,但胜在坚固。整座城池依山而建,城墙以天虞古国特产的玄磁岩浇筑,寻常圣君境强者全力一击都未必能在墙面上留个白印。方家的府邸坐落在城北半山腰,占了足足半面山坡,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气派程度不输一座小皇宫。
柳无邪跟着方清寒进府时,天色已经擦黑。府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门房通报进去之后,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迎出来,面色有些为难:“大小姐,二爷正在宴客厅招待皇族的特使,您这时候带外人进去……”
“皇族特使?”方清寒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三分,“谁来了?”
“礼部侍郎卢广利,说是来‘慰问’西境守军,带了两大车犒赏物资。”管家压低声音,“二爷让人把宴席摆在了正厅,三爷作陪,正喝着酒呢。”
方清寒转头看向柳无邪,压低声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卢广利是皇族那边专门负责跟方家打擂台的,每次来都没安好心。你刚才说能让我爷爷三个月内出关破境——这话现在敢当面说吗?”
“敢。”柳无邪把腰上的短刀紧了紧,“不过得看场合。你二叔要是当着卢广利的面提兵权交接的事,你就摔杯子。摔完杯子我说话。”
方清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倒会使唤人。”说着抬脚往正厅走。
正厅里灯火通明,席面摆了三桌,方德厚坐在主位,是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的胖子,眉眼跟方清寒有几分相似但远不如她利落,笑起来一团和气。下首坐着礼部侍郎卢广利,瘦高个,山羊胡,穿一身锦缎官袍,端着酒杯正跟方德厚聊得热络。方德义坐在侧位,闷头吃菜不怎么说话。
方清寒推门进去时,席间的笑声戛然而止。
“清寒回来了?”方德厚站起来打圆场,“来来来,快坐下,卢大人正说这次皇恩浩荡,给咱们西境守军拨了三千套冬甲……”
“二叔,我有事要跟你单独说。”方清寒站着没动。
方德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拿眼角余光扫了卢广利一眼。卢广利端着酒杯呵呵一笑:“方大小姐有事尽管说,本官不是外人嘛。”
方清寒压根没搭理他,从怀里取出那只锦囊,把玉佩掏出来往桌上一拍:“姑姑的东西,有人送回来了。”
方德厚的笑脸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嘴角抽了两下,伸手拿起来翻看了背面那个“方”字,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方德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猛地抬头:“白竹?她人在哪儿?”
“人没了。”方清寒把玉佩收回来,“临终托人把玉佩送回来,还带了一句话——方家要是还认她这个女儿,就收下玉佩。不认的话,送去皇室。”
方德厚听到“送去皇室”四个字时眼皮明显跳了一下。他沉吟片刻,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送玉佩的人呢?”
“在这儿。”
柳无邪从门外走进来,朝席间拱了拱手。方德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法相境九重的修为,年轻得不像话,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布短褐,除了那张脸长得还算周正之外,浑身上下没半点能让人高看一眼的地方。
“你叫什么?跟白竹什么关系?”
“晚辈柳无邪,朱雀古国修士。白竹前辈救了晚辈一命,晚辈替她跑一趟腿,送个东西。”柳无邪不卑不亢地答道。
方德厚还没说话,旁边的卢广利先笑了:“朱雀古国?三品小国?方二爷,你们方家的外甥女怎么跟三品古国的人混到一块去了?这事传到皇族耳朵里,怕是不太好听吧?”
柳无邪这才正眼看向卢广利,血瞳一扫,此人修为圣尊境巅峰,在皇族那边算个中上水平,但根基虚浮得很,一看就是靠资源硬堆上去的。
“卢大人,我听说皇族最近把西境两个军团的指挥权收走了?”柳无邪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唠家常。
卢广利脸上的假笑收了收:“什么收走不收走的,是方家老祖闭关期间,皇族代为管理,免得边防空虚出岔子。等方家老祖出关了,自然原封不动交还。”
“那要是方家老祖三个月内出关呢?”
卢广利一愣,随即又笑了:“小兄弟,方家老祖卡在圣王巅峰多少年了,能不能出关谁心里都没底。三个月?呵,本官也希望如此,不过这事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
“我能让方家老祖三个月内出关。”柳无邪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经脉瘀堵加功法缺陷,我有七成把握解决。卢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在这儿坐着看,方二爷现在就派人去老祖闭关的地方问一声,看要不要让我试试。”
方德厚的脸色变了。他看看柳无邪,又看看方清寒,再看看卢广利,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这事他压根不想当着皇族特使的面谈,但柳无邪直接把话撂在了桌面上,他想打圆场都来不及。
卢广利眼睛眯了起来:“方二爷,这位小兄弟说的话,你信?”
方德厚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没开口,方清寒先接话了:“二叔,我觉得可以试。反正爷爷现在的情况已经这样了,试一下又不亏。万一成了呢?”
方德厚看看侄女,又想想自家老爷子闭死关前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一咬牙:“卢大人,今天这事您也听见了。方家老祖闭关的事,方家自己拿主意,外人就不必操心了。您这顿酒喝得差不多了吧?管家,送卢大人回驿馆歇息。”
卢广利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方二爷,本官回去如实禀报皇族。方家私留外人在府中议事,还妄言三个月内让老祖破境——这话传出去,皇族那边会怎么想,您自己掂量。”说完一甩袖子,带着随从走了。
方德厚等人走了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袖子擦汗:“清寒,你惹大祸了!卢广利回去一禀报,皇族明天就能下旨申斥……”
“申斥就申斥,怕什么?”方清寒往椅子上一坐,给柳无邪倒了杯酒,“二叔,你信我一次。姑姑当年宁肯离家出走也不肯跟皇族低头,她看中的人,不会差。”
方德厚唉声叹气,方德义倒是起了兴趣,凑过来问柳无邪:“小兄弟,你方才说经脉瘀堵加功法缺陷都能解决,有把握吗?我爹那情况,之前请了好几位圣皇级别的老怪物来看过,都说没办法。”
“他们没办法,是因为他们没找对路子。”柳无邪也不多解释,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符纸,提笔在上面画了一幅简要的经脉图,标注了三个关键节点,“方三爷,你把这张图带给你爹,让他试着按上面标的顺序运转功法。如果三个时辰内经脉有松动迹象,那就说明方向对了,让我进去当面看。如果没动静,我拍拍屁股走人,绝不耽误方家的事。”
方德义接过符纸看了两遍,郑重叠好揣进怀里:“我现在就去。”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清寒一眼:“清寒,你这次要是赌赢了,二叔以后再也不跟你争了。”说完大步流星消失在夜色中。
方德厚还在那儿唉声叹气,方清寒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二叔,别叹气了。我问你,卢广利今天来除了送冬甲,还提了什么事?”
方德厚闷声道:“还能有什么事?皇族想让我把西境通关口子也交出去,说方家现在人手不够,管不过来。我拖着没答应,卢广利脸色就不好看了。”
“那就拖着。”方清寒端起酒杯跟柳无邪碰了一下,“拖到爷爷出关,看谁脸色不好看。”
柳无邪喝了口酒,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大小姐,我之前在边境通关口子那里,看见你收拾了一个叫方德贵的旁支。这人跟皇族有没有勾连?”
方清寒冷笑:“方德贵?他倒是想攀皇族的高枝,人家看不上他。不过卢广利这次来,身边带了个随从,我瞧着有点眼熟,像是在方德贵那破卡子上见过。”
柳无邪跟李荭对视一眼。李荭微微点头,意思是她也注意到了。
“那卢广利今晚住驿馆,会不会趁机跟方德贵接头?”柳无邪问。
方清寒放下酒杯,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你二叔把人赶去驿馆,驿馆的守卫是方家的人。方德贵在边关混了这么多年,驿馆里肯定有他的人。”柳无邪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今晚我去驿馆后墙蹲着,看看卢广利半夜会不会溜出来见什么人。要是撞上了——方大小姐,你明天正好有理由去皇族那边告一状,说卢广利私通方家旁支,意图不轨。”
方清寒一拍桌子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不合适。万一被认出来,皇族那边反倒有话说。”柳无邪摆了摆手,“我带李前辈去就行。你在府里盯着,要是方德厚半夜派人给卢广利送信,你也好截下来。”
方清寒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扔给柳无邪:“西境城夜巡令牌,遇到盘查出示这个就行。别闹出人命,其他的随你折腾。”
柳无邪接过令牌揣好,带着李荭趁着夜色溜出了方府。驿馆就在城东,两人绕到后墙根底下,果然不出所料,墙根处的枯草丛里有新鲜脚印,一路延伸到后门。柳无邪没急着跟进去,拉着李荭在对面巷子里蹲了不到两刻钟,驿馆后门就悄悄开了一条缝。
卢广利换了身便服溜出来,鬼鬼祟祟钻进巷子深处,七拐八绕之后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柳无邪和李荭跟上去,贴在杂货铺后窗根底下听了一耳朵。
里面卢广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柳无邪耳力过人,听得一字不落:“……方德厚那个蠢货,被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几句话就唬住了。你明天就去找人散消息,就说方家勾结三品古国的邪修,意图谋害皇族特使。方清寒不是能打吗?让她打,打得越多,皇族那边越有理由发兵西境。”
另一个声音谄媚得很:“卢大人放心,方德贵在边关经营多年,手下几百号人,散个消息绰绰有余……”
柳无邪转头看向李荭,嘴角微微勾起。
“李前辈,劳烦你进去把那个姓卢的拎出来。下手轻点,别打坏了——明天方大小姐要拿他当状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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