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又怎样,北京一大爷62岁,退休金9000,儿子半年没打电话
我叫赵振海,今年六十二,北京人,住在南三环边上一个老小区,六层楼的五层,没电梯,两居室,七十二平。
我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干了三十八年,最后十年是个中层。我一个月退休金九千二。
我老伴叫孙玉琴,走了三年了,是二〇二三年四月的事,胰腺上的毛病,从查出来到走,五个月。她走的时候六十一。
我儿子叫赵磊,三十五,在深圳,一家网络公司,做技术的。他结婚七年了,媳妇叫林薇,湖南人。他们有个闺女,叫糖糖,今年五岁。
我儿子半年没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
我早上五点半醒。我年轻的时候是六点半起,退休以后越起越早,现在五点半我就睁眼了。我睁开眼,我先在床上躺一会儿,我不起。我躺着,我看天花板。
我看完天花板,我伸手摸手机。我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我拿起来,我看一眼。
没有。
我把手机放回去。我起床,我烧水,我煮粥。我煮粥的时候放一把小米,有时候放点山药。我自己吃,我煮一顿吃两顿,中午多做出来一碗,晚上热一热。
七点半我出门。我走七分钟到河边,我顺着河走。我走四千步,走到八点半,我在公园门口那片空地上站一会儿。
公园里有我的一帮老伙计。老李,七十三,他儿子在通州,一个星期来一回,他天天跟我们说。老张,六十八,他闺女在加拿大,一年回来一趟,他学会了用视频,他天天在群里发他外孙的照片。老王,七十,他儿子就住在这个小区的另一栋楼,他儿子两口子天天过来吃饭,老王是我们这里最肥的一个,一百八。
我呢?他们问我,老赵,你儿子呢。
我说,深圳。
他们说,深圳好啊,挣得多。
我说,是。
他们说,你一个月九千多,你儿子那边挣得更多,你这日子,享福了。
我说,享福。
他们说,你儿子多长时间回来一趟。
我说,他忙。
我说完这三个字,我就低头看我的棋子。我们那个棋摊在公园东边那棵槐树底下,一个水泥台子,上头刻着格子。我每天上午在那儿坐到十一点。
十一点我回家。我路过小区的菜店,我买一把菜,有时候买一块豆腐。我一个月买菜花四百多。
中午我热一热粥,炒一个菜。我吃饭的时候开着电视,我看的是中午那个说法的节目,我不看,我就是听个响。
下午我睡一觉,睡到三点。三点起来,我看一会儿手机,我看新闻,我看群里那些老头转的东西。我看完,我把手机放下。
四点多我有时候再出去一趟,去趟超市,或者去趟药店。我血压高,我一个月去开一回药,我的药是社区医院开的,一分钱不花,我这退休金够了。
六点我做晚饭,我吃粥,吃咸菜,有时候煮个鸡蛋。
七点我看新闻。七点半我看天气预报。我看完天气预报,我看那个电视剧频道,我看两集,看完了九点。
九点我洗脚,我上床。
我上床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音量调到最大。我怕夜里听不见。
我这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跟卖菜的说两句,跟棋摊上说几句,剩下的没有了。
有时候我想,我这屋子要是能有个人跟我说话,我说什么都行,哪怕是跟我吵架。
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们两个一天也说不了几句。可她在。她在厨房里,她在阳台上,她在那个屋子里。我听见她咳嗽一声,我心里踏实。
她走了以后,这个屋子就剩我一个。七十二平,两间屋,我一个人。
我说说那半年是怎么开始的。
今年四月四号,清明节。那天是我老伴的忌日,三周年。
我上午去了一趟八宝山,我给她烧了纸,我带了她爱吃的那点心,是稻香村的。我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我跟她说了几句话。我说,玉琴,磊磊今年又没回来。
我从那儿回来,中午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
我打的时候是十二点半,我想着他在深圳,中午吃饭,能接。
他接了。他说,爸。
我说,磊磊,今天是你妈的忌日。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说,爸,这边走不开。糖糖要上那个英语班,周末两节课,我走不开。
我说,你妈走了三年,你回来过两趟。
他说,爸,我不是不想回。我请一天假扣五百,来回机票三千多,我算过这个账。
我说,我给你出这个钱。
他说,不是钱的事。
我说,那是什么事。
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钟,他说,爸,我这边还有事,我先挂了。
我说,你挂吧。
他挂了。
从那天到现在,半年零十天。
我这半年,我把我手机的通话记录翻了无数遍。我那个记录里,给我打过电话的人有:卖保险的、卖保健品的、快递、社区的小张、还有我弟弟。
我儿子没有。
我给他发过微信。我发过三条。
头一条是五月,我发的是:磊磊,天热了,你那边热不热。他没回。
第二条是七月,我发的是他生日,我发了个红包,两百。他收了。他回了一条:谢谢爸。三个字。
第三条是八月,我发的是一张照片,是我老伴那张照片,我从相册里翻出来的,我拍了发给他。我说,你妈这个照片,你那有没有清楚的。他没回。
我每天看他的朋友圈。他半年发过两条。一条是公司的活动,一条是糖糖在画画。我点开那个画,我看了很久。那个画画的是个小人,还有一棵树。
我把那张画存到我手机里了。我的手机相册里,一共存了他发的九张照片,加上糖糖的那几张,一共十四张。我有时候翻,翻一遍,翻完关上。
我这半年干过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有一个小伙子,是卖保健品的,是去年冬天我在公园门口认识的。他给我发过传单,我随手接了。他后来加了我微信。
他每个星期给我打两次电话。他叫我赵叔。
他一上来就说,赵叔,您这两天腿怎么样?赵叔,天凉了您关节疼不疼?赵叔,我给您留了两盒那个氨糖,我给您送过去。
我说,我不买。
他说,不买没事,赵叔,我就是问问您。
他一问就问二十分钟。他问我吃饭没有,问我睡得好不好,问我儿子多大了,在哪儿。
我都跟他说了。
他五月份的时候又来电话,说他们公司有个活动,两千块钱一盒的东西,买三盒送一盒。
我说,我不买,我吃不了。
他说,赵叔,您不买也没事,我过两天过去看您。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看看您。
我那天买了。我买了三盒,六千块。
他来了,坐在我屋里,坐了一个半钟头。他跟我说了他老家的事,说他妈也在老家,说他一年回去一趟。
他走的时候说,赵叔,我下星期还来。
我说,你别买东西了,你来坐坐就行。
他说,行。
他后来又来了三回。第四回以后他不来了,那家公司黄了,他换了个活儿,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赵叔我换工作了,我以后不能常去看您了。
我给他回了个:好,你忙你的。
我买的那三盒东西,我到现在没吃完。我放在柜子里,我看见它就想起那个小伙子坐在我屋里那一个半钟头。
我今年九月住了一回院。
九月十五号夜里,我心脏不舒服。我这病是房颤,我得过两回,我知道是什么感觉。那天夜里两点,我醒了,我心口慌,我出汗。我躺在那儿,我等了二十分钟,没过去。
我拿起手机,我拨了120。
120来了,把我拉到了医院。我在急诊待了一夜,第二天转到病房,住了七天。
我住院这七天,我没告诉我儿子。
我不是忘了。我是想了,我想了一夜。我想的是:我要是告诉他,他得请假,他得坐飞机回来,他得花钱,他得放下他那边的事。他回来以后,我在医院躺着,他在边上坐着,我们两个能说什么?
我最后没说。
我那七天,隔壁床是个老头,姓陈,六十九,腿摔了。他儿子天天来,早上八点来,晚上八点走。他儿子给他端饭,给他擦身子,给他倒尿。他儿子跟我聊过两回,问我你家里人呢。
我说,我儿子在外地。
他说,那你告诉他一声啊。
我说,他忙。
他说,再忙也得来。
我说,他来不了。
我那七天,缴费是我在手机上弄的,我这个退休金卡里够。签字是我自己签的,那个手术同意书上,家属那一栏我写的是我弟弟的名字。
我弟弟叫赵振江,比我小五岁,在通州。他来了两回,给我送了两回饭。
第七天我出院,是我自己坐地铁回去的。医生不让我自己走,我说没事,我打车。我打了个车,回了家。
我进了门,我坐在沙发上,我坐了半个钟头。
我坐在那儿,我看着这个屋子。这个屋子跟我早上走的时候一样,一点没变。桌子上摆着我走之前泡的那杯茶,茶叶都沉底了,发黑了。
我看着那杯茶,我忽然明白了。
我这半年在等什么?我在等我儿子先给我打电话。
我儿子在等什么?他大概也在等我先给他打。
我们两个都在等。
我凭什么等他先打?因为我是他爸。我养他三十五年,我给他出了八十万的首付,我老伴走的时候他回来待了五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到十八岁。
他凭什么等我先打?大概是因为我四月四号那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让他不敢打了。我说"你妈走了三年你回来过两趟",我说"我给你出这个钱"。
我说的那些话,是把他往外推。
我坐在沙发上,我坐了半个钟头。然后我拿起手机。
我拨了他那个号。我拨的时候手是抖的。
响了五声,他接了。
他说,爸。
我说,磊磊。
然后我们两个都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声音,像是在街上。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说,爸,对不起。
我说,你忙你的。
他说,爸,我这个周末回去。我订票。
我说,不用,你忙。
他说,我回去。我周六的票。
我说,你回来干什么,我没病,我出院了。
他愣住了。他说,什么出院,您怎么了。
我说,我住了七天,心口的老毛病,好了。
他在那边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爸,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我告诉你干什么,你忙。
他说,爸。
他叫了一声,就这一声,他那边声音就不对了。
我说,行了,你要回来你就回来,我给你做饭。
他说,爸,我周六上午到。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我哭了。我六十二的人,我坐在沙发上,我哭得像个什么。我哭了一阵,我起来,我去把那杯茶倒了,我重新泡了一杯。
我儿子是十月十号回来的。
他周六上午十一点到的,我十点就去买了菜。我买了鱼,买了排骨,买了他爱吃的那个酱牛肉。他爱吃稻香村的点心,我买了一盒。
他进门的时候,他瘦了。他三十五,头发比去年白了一片。他背着一个包,站在门口,他叫了我一声爸。
我说,进来。
他进来了。他换了鞋,他坐在沙发上。我们两个坐在那儿,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问他,糖糖怎么没回来。
他说,她上幼儿园。
我说,哦。
然后我们又没话说了。
中午我做的饭。他吃了两碗。他说,爸,您做的饭还是那个味儿。
我说,你妈在的时候就是这个味儿。
我们吃完饭,他去洗碗。他洗完碗,他坐在沙发上,他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爸,我这半年没给您打电话,不是因为别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三月份被裁了。
我愣住了。
他说,公司裁了一批,我在里头。我找了三个月,找了六家,最后去了一家小的,一个月两万二,比原来少了一半。
他说,我房贷一个月一万八。
他说,我不敢跟您说。我说不出口。我爸一个月退休金九千多,我儿子一个月挣两万二,我说不出口。
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说。我一想跟您打电话,我就想起四月份那天您说的那些话,我就更不敢打了。
他说,我不是不想您。我天天想。我夜里两三点醒,我睡不着,我就看您的朋友圈。您半年没发一条。
我听着,我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磊磊,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怕您觉得我没出息。
我说,你妈走的时候,你守了五天。你妈临走那天,你在床边坐着,你给她擦的身子。你那时候二十五岁,你一句话没说,你眼泪掉在她手上。
我说,我看见的。
我说,磊磊,我从来没管你挣多少。我给你拿那八十万,不是让你有出息,是让你有个窝。
我说,你今年三十五,你失业了,你不敢跟你爸说。你爸六十二,住了七天院,不敢跟他儿子说。
我说,我们两个这是干什么呢。
他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三十五的人,坐在沙发上,他哭。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说,行了,别哭了,你闺女还等着你回去呢。
他说,爸,我以后每个星期给您打一个电话。周日晚上,八点。
我说,你忙你的,别定时候,你定了时候,到时候打不了,你又心里过不去。
他说,我定,我就定周日晚上八点。
我说,行。
他住了一天半,星期日下午走的。他走的时候,我送到楼下。
他背着那个包,他走到路边,他回头说,爸,您上楼吧,外面冷。
我说,好。
他打了车,走了。
我上楼,我进了屋。屋里有他留下的东西:他换下来的两件衣服,我给他洗了;他买的那一盒点心,他没吃完,他留给我了;还有他给我买的一样东西,是一个血压计,电子的,三百八。
他把那个血压计放在桌上,他没说,他是走之前放的。
我现在每天量两回血压。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我今年六十二。我一个月九千二。我一个人住七十二平。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我走到河边,我跟那帮老头坐着。老李说他儿子星期天来了,老张说他闺女视频了,老王说他儿子又过来吃饭了。他们问我,老赵,你儿子呢。
我说,深圳。
我说,他每个星期天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
他们说,好啊,你有福。
我说,是,我有福。
我今年十月十七号,我今天早上量了血压,一百三十五,八十五,正常。我昨晚睡了六个半钟头。我今天中午吃了两碗饭。
我昨天晚上八点,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了。我们说了十七分钟。他说糖糖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她说她写的是"糖"。他说他们公司新来了一个小孩,是湖南的。他说深圳这两天降温了。
我说,北京也降温了,你加件衣裳。
他说,爸您也是。
十七分钟,我们说了这些。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的时候,我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以前我调到最大,我怕夜里听不见。现在我调小了一格,因为我知道它响了我就接。
有钱有什么用。我一个月九千二,我花不完。我买得起最好的药,我买得起最好的菜,我买得起那个六千块钱的保健品。
我买不来我儿子给我打的那十七分钟。
那十七分钟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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