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走的那年我五十岁。
那是深秋,风里带着刺骨的凉。老赵把家里那几套闲置的房子钥匙交给王秀秀的时候,手都在抖。
老赵是个包工头,干这一行三十年,手上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他脾气硬,嗓门大,工地上谁怕他谁就喝西北风。但那天,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米色风衣、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声音却软得像只猫。
“秀秀,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
王秀秀没接钥匙,只是低着头,从包里掏出一张体检报告,轻轻放在桌上。“赵哥,你先看看这个吧。”
老赵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故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老赵接了个烂尾楼的活,甲方拖欠工程款,手下三十多号工人的工资发了三个月没着落。工头们天天堵在他家门口,骂声震天。老赵急得头发白了一半,晚上睡不好,吃饭也没胃口。
那个周五的晚上,老赵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催款单。电话响了,是以前帮过他的老哥们引荐的会计,王秀秀。
“赵总,我明天上午过去,帮您理一下账目,也许能找出点漏洞,把这笔钱要回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静练,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老赵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王秀秀准时到了。她比老赵想象的要高,个子直挺挺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一点也不像那种圆滑的会计。
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没多废话,直接开始核对旧账。老赵坐在旁边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也顾不上。
“赵哥,这笔三十万的材料款,对方说是分批入库,但入库单上只有两张,且签字的人不是当时负责验收的老刘。”王秀秀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老赵愣了一下,老刘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做假账?
“你怀疑老刘?”老赵掐灭烟头,脸色阴沉下来。
“我不怀疑,我只看数据。”王秀秀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而且,这三十万转出去之后,三天内就转到了甲方老板的小舅子名下。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掏空。”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他干工程,最怕的就是这种隐蔽的坑。
接下来的一周,王秀秀几乎住在公司。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老赵好几次想送她回家,都被她委婉拒绝。
“赵哥,我现在心里装着这摊子烂账,怕回家睡不安稳。您别管我,等查清楚了,我再走。”
老赵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伏案工作的背影,心里那点烦躁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
第八天,王秀秀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报告。证据链完整,逻辑严密,甚至能追溯到每一笔转账的IP地址。
老赵拿着报告,手抖得厉害。他连夜带着王秀秀去见了甲方。
谈判桌上,气氛剑拔弩张。甲方老板拍着桌子骂老赵无能,想赖账。老赵没说话,只是把报告重重地摔在桌上,指着屏幕上的银行流水说:“李总,这是您小舅子的账户流水,这笔钱,三天内,一分不少地还给我,否则,我就带着这份证据去经侦队喝茶。”
李总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给钱可以给,但我这房子,你接了就算,剩下的尾款,一分没有。”
老赵答应了。因为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钱到账的那天晚上,老赵请王秀秀吃了顿火锅。
那是老赵五十年人生里,吃最安静的一顿饭。两人坐在角落的卡座,热气腾腾的火锅翻滚着,红油飘着香气。
“秀秀,这次多亏了你。”老赵给王秀秀夹了一筷子毛肚,“这三十多万,够我给兄弟们开半年的工资了。”
王秀秀笑了笑,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然后放进嘴里。“赵哥,您太客气了。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的身体。”王秀秀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到老赵面前,“这是中药,我找了一位老中医开的。您最近是不是经常胃痛,晚上失眠,体重也在掉?”
老赵心里一紧。他确实瘦了不少,最近一个月掉了二十斤。但他一直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
“我就是上火,喝点药补补就行。”老赵推脱。
“别逞强。”王秀秀语气严肃起来,“赵哥,您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也是三十多个兄弟的脊梁。您要是倒了,这桩烂摊子谁收拾?我建议您,这两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老赵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丫头,不仅业务能力强,心还细。
接下来的日子,老赵和王秀秀的关系越来越近。
王秀秀成了老赵的正式会计,工资是老赵给的顶格标准。但她从不拿自己当外人。老赵痛风发作疼得睡不着,是王秀秀半夜起来给他揉腿,用热毛巾敷。老赵去工地现场,王秀秀就开着车跟在后面,车上备着老赵爱吃的牛肉面和保温汤。
工地的兄弟们私下里都在传,说老赵找了个“母老虎”会计,管得严。但只有老赵知道,这个“母老虎”心里头有多软。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深夜。
那天下了大雨,工地停电,老赵被困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王秀秀披着雨衣赶过来,浑身湿透,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帮老赵把资料分类、装订,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核对数据。
凌晨两点,雨停了。老赵看着王秀秀专注的侧脸,突然开口:“秀秀,你跟了我,值吗?”
王秀秀手头的工作没停,头也没回:“值不值,不是现在算的。”
“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老赵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没上过几天学,脾气不好,家里烂摊子多。但我会对你好,像对亲妹妹,也像对老婆。”
王秀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转过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赵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给你做会计吗?”她问。
老赵摇头。
“因为我爸,以前也是个包工头。他也像你一样,累死在工地上。”王秀秀的眼神有些迷离,“我恨这个行业,也恨那些不管工人死活的人。但我知道,像您这样的人,还是有的。您虽然粗鲁,但您对工人的心,是真的。”
老赵眼眶红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冷漠的女人,心里藏着这么深的痛。
“跟我走吧。”老赵站起来,走到王秀秀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从明天起,我们就不是老板和会计了。我们是……一家人。”
王秀秀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握住了老赵粗糙的大手。
从那以后,老赵和王秀秀正式同居。
老赵搬进了王秀秀租的那套小公寓。虽然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老赵有点不适应,他习惯了工地上那种热闹、嘈杂,甚至有点混乱的生活。
但王秀秀很快改变了他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起。王秀秀会做好早饭,老赵必须吃。虽然老赵不太爱吃粥,但王秀秀坚持,说养胃。
晚上九点,老赵必须放下手机,陪王秀秀散步。王秀秀喜欢听老赵讲工地上的事,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粗糙、血腥、却又充满生命力的世界。
老赵觉得自己变了。他开始注意饮食,开始早睡,甚至开始看一些以前看不进眼的书。王秀秀给他买了一堆书,有管理学的,也有心理学的。
“赵哥,人这一辈子,不能只活在当下。得想想以后。”王秀秀常说。
老赵觉得这丫头说得对。他想给王秀秀一个未来,也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然而,身体的变化却越来越明显。
老赵的体重像下坡路一样,止不住地掉。
刚开始是衣服宽松了,老赵以为是天热,没在意。后来是皮带松了一格,王秀秀注意到了。
“赵哥,你又瘦了。”王秀秀皱着眉,拿皮带在老赵腰上比划。
“没事,最近工地忙,吃得少。”老赵嘿嘿一笑。
“忙?”王秀秀冷笑一声,“你每天睡足八小时,吃得比我多,怎么忙瘦的?”
老赵没说话,心里有些发虚。他最近确实感觉不对劲。吃什么吐什么,肚子胀得难受,夜里疼得睡不着。但他不想让王秀秀担心,也没好意思去医院。
直到有一天,老赵在卫生间干呕了半小时,吐出来的东西里带了血丝。
他吓得手都在抖,赶紧擦干净,冲了把脸。
王秀秀正好推门进来,看到了垃圾桶里的纸巾。
她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老赵。
那眼神,像是一把刀,扎在了老赵的心口。
“去医院。”王秀秀说,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我休息几天就好……”老赵还想狡辩。
“赵建国!”王秀秀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要是不去,我就带着你的身份证,把你绑去医院!”
老赵看着王秀秀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终于垮了。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老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手心全是汗。
胃癌,中晚期。
医生说是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压力大,加上可能的幽门螺杆菌感染。
老赵觉得自己死了。
他不敢让王秀秀知道。他在医院门口转了一圈,买了份报纸,假装看新闻,直到天黑。
回到家,王秀秀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排骨,香味扑鼻。
“赵哥,回来了?洗手吃饭。”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王秀秀忙碌的背影,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王秀秀。
王秀秀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钱还没要回来?”
“没,没。”老赵把脸埋在王秀秀的颈窝,声音沙哑,“秀秀,我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王秀秀转过身,看着老赵红肿的眼睛,心里“咯噔”一声。
她什么都懂了。
那天晚上,王秀秀没用安慰的话,而是拿出一张机票。
“赵哥,德国。”她说,“那里有最好的胰腺癌和胃癌治疗团队。我有认识的朋友,可以帮忙预约。”
老赵愣住了。“去德国?那要多少钱?我倾家荡产也不够……”
“钱的事你不用管。”王秀秀打断他,“我已经卖了我爸留给我那套老房子。另外,我把我的积蓄都拿出来。赵哥,你听我说,我不在乎钱。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好起来。”
老赵看着王秀秀,这个二十五岁的女人,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苍凉。
“秀秀,你图什么啊?”老赵哽咽着问。
王秀秀笑了笑,那是老赵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苦。“我图个心安。我爸走的时候,没人陪他。我不想让你也这样。赵哥,你救了我的命,让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现在,该我还你了。”
老赵沉默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飞往德国的航班,老赵全程都在睡。王秀秀坐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手。
落地后,王秀秀联系了朋友,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老赵进了医院,开始化疗。
过程比想象中痛苦。呕吐,脱发,全身疼痛。老赵有时候疼得骂人,骂完又后悔,觉得对不起王秀秀。
王秀秀从不生气。她总是耐心地给老赵刮胡子,喂他吃饭,在他痛苦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加油,赵哥,你会好起来的。”
老赵的头发掉光了,戴着王秀秀买的粉色毛线帽,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小老头。
有一次,老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崩溃大哭。
“秀秀,我是不是没救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王秀秀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赵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你身上全是泥灰,看着我像个贼一样。”王秀秀在他耳边轻声说,“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虽然长得凶,但眼神是正的。我赌对了。”
老赵哭着摇头:“你赌输了。”
“我不这么认为。”王秀秀松开手,捧着老赵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你在,我就没输。赵哥,你要信我,也要信你自己。你扛过了三十年的风雨,难道扛不过这一场病吗?”
老赵看着王秀秀的眼睛,在那里面,他看到了一团火。
那团火,把他心里最后一点对死亡的恐惧,烧没了。
手术那天,老赵被推进手术室。
王秀秀在手术室外站着,双手合十,嘴唇干裂,眼神死死盯着那盏红色的灯。
那一晚,下了很大的雪。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当医生出来,摘掉口罩,说“手术很成功,但还需要观察”的时候,老赵虽然还在麻醉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王秀秀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她靠在墙上,滑坐在地,放声大哭。
那不是喜极而泣,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悲伤,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老赵醒来时,看到了窗外的雪景。
阳光透过雪花,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王秀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醒了?饿不饿?我给你熬了粥。”
老赵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王秀秀舀了一勺粥,吹凉,送到老赵嘴边。
“赵哥,以后,咱们好好过。”
老赵吃了一口粥,咸的。不知道是粥里的盐,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王秀秀,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想,不管前面是什么,只要有她在,他就敢闯。
回国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老赵的病虽然好了,但身体大不如前。他退了休,不再干包工头这一行了。
他用剩下的钱,开了一家小小的装修公司,只接熟人介绍的活,规模不大,但做得精细。
王秀秀还是他的会计,也是他的合伙人。
两人的生活像是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但暖胃。
每天清晨,老赵会去公园打太极,王秀秀则在旁边看书。
中午回家,王秀秀做饭,老赵洗碗。
晚上,两人一起看电视,或者去小区楼下散步。
邻居们都说,老赵变了。以前那个火爆的包工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慈祥的老人。
只有王秀秀知道,老赵变化背后,是一场生死之间的洗礼。
那年冬天,老赵五十三岁。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雪,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深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走到了尽头。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新生的开始。
他转过头,看到王秀秀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老赵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秀秀。”他喊了一声。
“嗯?”王秀秀探出头。
“谢谢。”老赵说。
王秀秀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不客气,赵哥。”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雪花纷飞,岁月静好。
老赵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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