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份父亲生了一场病,从芜湖老家来到合肥,在合肥做的手术。手术那天上午,我们在手术室门外等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后来说可以先回去熬点粥,下午醒来后要喝点粥,我就被安排先回去,等中午再返回病房,父亲已经推回到病房,看见他身上插着管子,引流袋子引流出来的血,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了。那一刻心里堵得厉害,也说不上来是慌还是疼。
后来复查,头一个月跑一趟合肥,再往后三个月、半年一趟。因为这事,我们在合肥见面的次数反倒比以前多了。每次他来复查,总要捎点家里的东西。最近一次是九月份,说要起些小山芋带过来。就是山芋太小了还要长,起出来有点可惜,我跟他说别带了,超市哪儿都有,他嘴上答应着不带不带,真到那天,还是拎了一兜子。其实那些个头那么小的山芋,他平时是舍不得挖的。我猜他就是想让我高兴,忍着心疼起上来的!
父亲心里其实是怕的,又不好意思说,老低着头,说什么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可每次复查,又事无巨细地催我去问主治医生,这个指标正不正常啊,下回还要不要查这项啊。我每次都劝他,不要怕啊,就是个初期,分型非常好,现在医学发达,跟以前就和做个阑尾手术差不多。还跟他说,要不是你心细,再拖半年真就不可逆了,那时候才真烦神。
自打他病了以后,我老想起从前的事。八十年代他在芜湖下面的农村当大队书记,一到汛期人就不见影,家里全撂给母亲,带着奶奶和我们几个孩子。只要远处村子里人声一闹,母亲就从田里往家拼命跑,一边跑一边喊我们名字。现在想,那声声喊大概是叫我们往家跑。其实那时候真是破圩了,往家跑也没用。早先农村没楼房,长江大堤一溃,我们那一片就是汪洋。年年都有险情,每次父亲都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到处协调各村防汛。后来好像是他住在山区那边的表兄弟,把一家老小都接过去避险,他才不用那么悬着心。我们在山里一住就是四十来天,那么小的孩子,居然还会想家。现在回头想想还挺奇妙的,那么丁点大,怎么就会想家呢。
对辖区群众来说,他那样做是应该的。可对这个家,确实是亏欠的。好在有惊无险都熬过来了。他当书记那些年,家里难。农活全压母亲身上,还动不动有邻村的纠纷找上门。村民打架滚得跟“泥巴人”一样,夜深人静时还来家里找他评理,一调解就到后半夜,一家子都被裹在里面。
到了九十年代流行跳农门,父亲一门心思要把我们往城里弄。当兵的当兵、上学的上学,搁当年,能落进合肥真不是件容易事。堂姐是他一手带大的,九几年路又烂,一下雨满地泥。他为堂姐的工作,一个人往合肥跑了几十趟。班车要翻一座大山,山外侧没什么护栏,全靠司机路熟。每次从合肥回来,都是一身的疲惫,那时候我们还小,体会不到这些。现在再想,才觉得他那时候是真不容易,也是万分高尚和伟大的。
对奶奶来说,父亲在我们那一片是出了名的孝顺。他没有兄弟姐妹,奶奶总念叨以后她老了要受罪。村里还有老奶奶逗她,说人走了没人哭,到下面要成哑巴。可奶奶走的时候一点罪没受,都是母亲伺候到最后的。下葬那天父亲跪在棺材前哭得“惊天动地”和伤心欲绝,我们那时候才刚上初中,不懂事,看着他哭成那样,心里还琢磨,这下奶奶到下面不会成哑巴了吧。
这次生病之后,他就芜湖合肥两头跑。每次都是我带着他,开单子、抽血、拍片子然后回芜湖,每次结果都还行,我跟他说的时候,能看出来他整个人的状态才放松下来。
每次去医院拿草药,我心里就暗暗跟自己说,得好好待他,孩子爸爸也让我要善待父母,父母都不容易,小时候他替我们往外奔,现在该我们替他守护着健康了。这些事得想在他前头,提前开好复查的各种单子和提前拿好中草药寄回去,不能“画饼”式的守护!
说到底,他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么个人。年轻时候守着芜湖那片乡村的圩区、守着各个自然村的人,舍了小家去顾那“一大家”的事,家里受的难、母亲熬的那些累,他都顾不上。
那时候我们不懂,现在大体都是懂的,他不是不想顾家,是那时候肩上挑着的事容不得他往回走。正因为父亲善良而高尚的情操,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让自己一直都保持着一颗善良的心。
如今上年纪了,轮到他自己成了要被守护的人。从前他替别人挡风,现在换我们给他兜着底。(本文作者:安徽 宫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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