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岁的女人,兜里有钱,脸上有底气,旁边围着一圈年轻好看的男人,这事搁谁身上不迷糊一下。
我认识她快六年了。刚认识那会儿她刚离婚,自己带着一家小公司,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那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我前半辈子都在给别人当媳妇当妈当女儿,就没一天是给自己活的。
当时我没听懂。后来慢慢看明白了一些。
她叫周姐。不是亲姐,是圈子里都这么喊。三十六岁,个子不算高,但会穿,一件普通的外套穿她身上就有那个味儿。皮肤是花真金白银养出来的,一周固定去美容院报到,健身房私教课一年一年地续。她公司的员工背地里都说,老板娘比咱们这些二十多的还精神。
办事是真利索。谈合同从不拖泥带水,账算得比会计还细,供应商想在她这儿耍花招,基本没戏。有一回一个合作方临时压价,想拿捏她,她当场把合同收起来,说那咱们都不耽误彼此时间。转身走了。三天后对方灰溜溜打电话回来,按原价签。
这是她做生意的样子。
另一面的她,我是在一次饭局上见到的。那天她喝了点酒,话多,说自己周末又去了外地,包了个场子,请了几个男模陪着唱歌喝酒。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坦然,就像在说周末去爬了个山。
桌上有男的反应很大,酒都差点洒了。有个哥们儿嘴快,说姐你这不合适吧。
她笑了一下,问他,怎么不合适。你去的那种场子,里面坐一排小姑娘陪你,你合适吗。
那哥们儿没话了。
这事后来我想了很久。同样的事,男的干了叫应酬叫消遣,甚至叫本事,饭桌上能当段子讲,讲完一片羡慕。女的干了,就成了毛病,成了脏事,成了别人背后嚼舌头的料。这个双标不是我想出来的,是那天饭桌上当场演出来的。
周姐自己是这么解释的。她说她一年到头绷着,白天在公司当老板,晚上回家空房子一个,孩子判给了前夫,一个月见两次。她说人总得有个出口,她的出口就是偶尔花钱买个热闹,买个有人捧着她说漂亮话的晚上。
她说得直接,男模挣的就是这个钱。我花钱,他陪我说话陪我喝酒,酒醒了谁也不认识谁,干干净净,比谈恋爱省心多了。
这话听着糙,但你细琢磨,她说的其实是很多中年单身女人的真实处境。想找个人陪,正经谈吧,到她这个位置,冲她钱来的她看得出来,真心喜欢她的又嫌她强势嫌她忙。找个条件相当的吧,那个岁数的优秀男人,十个里九个要找二十几岁的。剩下一个还未必看得上她。
有一回她喝多了跟我讲,她也不是没试过好好处对象。试过一个大学老师,斯斯文文的,处了小半年,人家后面提出来,希望她把公司交出去给别人管,回归家庭。她说回归家庭四个字一出来,她就知道到头了。
她问过我一个问题。她说,凭什么男人到了四十岁找个二十多的叫有本事,我三十六,有钱有脸,找二十多的就是有毛病。
我答不上来。
这事往深了想,我觉得不能简单说她玩得对还是不对。她花自己的钱,没碰别人的婚姻,没违法,成年人之间明码标价的陪伴。要说问题,问题在于她自己心里到底舒不舒服。
我观察过她一段时间。说实话,玩完回来的那几天,她状态是好的,脸上带光,说话都轻快。可时间稍微一拉长,就能看出来那股劲是借来的,撑不了几天。有次凌晨一点多她给我发消息,就一句话,睡了没。我回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家里太安静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买的那个热闹,治标不治本。场子里的音乐一停,男模一散场,她还是要回到那个安静得吓人的房子里去。花钱能买来一个晚上的笑声,买不来第二天早上有人问她一句今天想吃什么。
可你让她怎么办呢。我劝过她,说要不养个猫,要不搬去跟爸妈近点住。她摆手,说猫解决不了事,爸妈那边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妈到现在还以为她过得可好了,天天朋友圈给她点赞。
面子这个东西,在她身上缠得太紧了。公司里她是雷厉风行的老板,客户面前她是滴水不漏的生意人,老家那边她是出息了的女儿,孩子面前她是无所不能的妈。唯独没有一个人面前的她,可以是累的。
她自己说过一句,我印象特别深。她说,我现在唯一能放松的地方,就是那些花钱买来的场合,因为那些人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用演。
这话听完,我反而觉得她找男模这事,重点根本不在男模身上。重点在于,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翻遍她整个生活,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不装的地方,最后只能花钱去陌生的地方租一个。
我身边还有个差不多的例子。我表姨,比周姐大几岁,情况类似,离异,生意做得不错。她选的路不一样,天天研究佛学,周末去山里的寺院住。有一年过年 family 聚餐,她跟周姐正好坐一桌,俩人聊天,我在旁边听着。表姨劝她,说你这样玩下去心会越来越空。周姐没反驳,就笑了笑说,姐,你往山里跑,我往场子里跑,咱俩其实是一回事,都是躲。
表姨愣了一下,没接话。
后来我琢磨这个躲字,越想越觉得准。她们都在躲,只是躲的方向不同。一个躲进清净里,一个躲进热闹里。清净的坏处是孤独更清晰,热闹的坏处是散场以后更冷。哪条路都通不到解决问题的那个地方去。
周姐也不是没想过再婚。她手机里相亲软件装了删删了装,好几回了。有次她给我看聊天记录,一个条件还行的男的,聊到第三句问她,你们女强人是不是都不顾家。她直接删了。还有一个,照片看着挺好,见了面张口就问公司一年流水多少,那顿饭她借口去洗手间,账都没结就走了。
她说不是她眼光高,是这个市场对她这个岁数的女人,就没打算给好货。好的看不上她,差的她看不上,中间那批,都是来薅的。
所以有时候我怀疑,她那些玩,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对这个市场的一种消极对抗。既然正经的路走不通,那我就不走了,我花钱,我明码标价,我谁也不欠。
这么活着到底行不行,我说不好。
去年年底她生病了,急性阑尾炎,半夜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手术签字都是自己签的。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躺在病床上回工作消息,一边输液一边安排第二天的事。她说小手术,不碍事。我说谁照顾你。她说请了个护工。
住院那几天,来看她的人不少,员工、客户、朋友,病房里鲜花堆着。可她跟我说,夜里疼醒的时候,一屋子花没一朵顶用的,她就想,要是身边有个人能倒杯温水,她愿意拿多少钱换都行。
出院以后她消停了一阵,没再去玩。我以为她想通了。结果上个月她又去了,回来还给我看照片,一桌子人,她坐中间,笑得特别开。
我问她,到底图什么。
她说,图那一晚上我是主角。
我后来想,可能这就是全部的答案了。她平时所有的日子,都是围着别人转的,围着公司转,围着客户转,围着别人的眼光转。只有那几个晚上,一群人围着她转,捧着她,夸她,她坐在那儿,当一晚上被宠着的人。
三十六岁,漂亮,有钱,能干。这些词单拎出来哪个都是别人眼里的福气。可这些福气加在一起,拼出来的是一个凌晨一点睡不着、在病房里自己签字的女人。
她前夫后来再婚了,找了个九零后的,很快生了孩子。她知道以后没什么反应,就说了句,挺好的。那天她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员工都走了,楼里就她那层亮着灯。保安后来跟我说,老板娘经常这样,不是加班,就是坐着,也不开电脑,坐一会儿就走。
写到这里我也没个结论。她的日子她自己过得下去,轮不到谁去指点。只是每次听说她又去哪玩了一圈,我总会想起医院里她说的那句话,一屋子花,没一朵顶用的。
前几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五一想约几个朋友出去走走,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哪。她说没想好,就走,走到哪算哪。
挂了电话我在想,她要的从来就不是男模,也不是场子。她要的大概就是有人愿意陪她走一段,不问她公司流水,不劝她回归家庭,也不在背后议论她。
这样的人,她到现在还没碰上。钱能租到一晚上的陪,租不到一个不问所以然的伴。
她说也许再过几年就好了,等孩子大了,等她把公司卖了,就去个小城市开个小店,慢慢过。
我说那这几年呢。
她说,这几年就先这样吧。总得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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