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五十,在县城周边包工程,盖民房、修院墙、垒猪圈,啥活儿都接。手底下常年跟着二十来号人,都是乡里乡亲的,跟着我混口饭吃。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能吃苦,能跟工人们一块儿撅着屁股干,不摆老板架子。我媳妇前些年跟我离了,闺女在省城念大学,家里就我一个,日子过得糙得很。
去年开春,工地上缺个管账的。原先那个老李头,七十了,眼花手抖,账本记得乱七八糟,国税地税的对不上号,让他去趟税务局,回来能气哭。我寻思着得找个年轻的、懂电脑的,把账拾掇利索。
托了中介,给我领来一个姑娘,姓周,叫周晓雨,二十五岁,省城财会学校毕业的。我一看,长得白白净净的,戴个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像电影里那种坐办公室的。我寻思这丫头能行不?工地上灰大,那些糙汉子说话带把儿,别再把人家吓着。
可中介说人家干过两年,有经验。我就让她试试,谈好了管吃管住,一个月四千五。
头一个星期相安无事。她白天坐工棚里头的隔间,拿个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记账,晚上回住的地方。我让她住工地旁边那间小平房,以前是放工具的,我找人拾掇了一下,安了张床,搁了个桌子,拉了根网线。她说不嫌弃,有个地方落脚就中。
第二个礼拜,她来找我,说:“赵老板,你那账太乱了,好些票据找不着,我得从头理。晚上能不能加班?”
我说中啊,你加你的,电费我出。
打那以后,她天天晚上在工棚里加班。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在工地转悠,就看见她那屋灯亮着,窗户上印着人影,一坐就是半宿。
过了大概十来天,我手底下的老刘头跟我说:“德柱,你没觉着吗?你这阵子瘦了。”
我说:“瘦了?我咋没觉着。”
老刘说:“你自个儿照照镜子去,腮帮子都塌了。”
我回屋照了照镜子,还真是。原先我那脸圆乎乎的,脖子底下三道肉褶子,这会儿褶子没了,下巴尖了。一过秤,十二斤没了,我自个儿都吓一跳。半个月掉十二斤,这咋整的?
老刘说:“你是不是得啥病了?上医院查查去。”
我说:“能有啥病?能吃能睡的。”
老刘嘿嘿笑,压着嗓子说:“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跟那个小周会计……那啥了?你俩天天晚上在一个屋里待着,孤男寡女的……”
我拿鞋底子抽他:“你放屁!人家一个姑娘家,跟我一个老头子能有啥事?你再胡咧咧我撕你嘴!”
可老刘这话在我心里头搁下了。我寻思,我这瘦得蹊跷啊。吃饭我也没少吃,一顿俩馒头一碗菜,跟以前一样。睡觉也睡得着,沾枕头就着。咋就瘦了呢?
我开始留心了。晚上她不走,我也不走,我坐院子里抽烟,看她那屋灯啥时候灭。有一回我进去给她送壶开水,看见她桌上搁着一摞账本,旁边还有个小本子,密密麻麻写着啥。见我进来,她赶紧把小本子合上,塞抽屉里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丫头,在记啥?
又过了几天,我翻了一下她记的账。以前老李头那笔烂账,她给理得门儿清,哪个月进料花了多少,哪个工地回款多少,工人工资发了多少,一分不差。可她那个小本子上记的,不是账。
我趁她上厕所的工夫,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小本子上写的是我的事儿。
“3月12日,赵老板早饭没吃,就喝了碗豆浆。午饭吃了半碗面条,剩一半。”
“3月14日,赵老板夜里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咳嗽了七回。”
“3月16日,赵老板跟我说他胃疼,我让他吃药,他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我给他买了盒胃药,搁他桌上了。”
“3月18日,赵老板中午没吃饭,说没胃口。我给他下了碗馄饨,他吃了仨就不吃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赵老板这半个月瘦了有十斤了,他不肯上医院,得想个辙。”
我合上本子,坐那儿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我没走,等她回来。她进门看见我坐她屋里,愣了一下。我说:“晓雨,你坐,我跟你说句话。”
她坐了。我把那小本子搁桌上:“我都看见了。”
她脸红了,低着头说:“赵老板,我不是故意盯着你,我就是看你瘦得太快了,怕你出啥事。我爹就是胃癌走的,查出来之前也是莫名其妙掉秤,吃不下东西,胃疼。他扛着不去查,等查出来已经晚了。”
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我爹走那年我十八。他在工地上扛水泥,扛了二十年,把胃扛坏了。他那人跟你一样,啥事都扛着,不吭声。我娘让他去医院,他说‘扛扛就过去了’。扛了半年,扛不住了,到医院一查,胃癌晚期,仨月就走了。”
她拿袖子抹了把脸:“赵老板,我不是多管闲事,我就是看你那样,老想起我爹。你听我一回,明天上医院查查,中不中?查完了没事,我请你喝酒。查出来有事,咱赶紧治。”
我坐那儿,心里头翻腾得厉害。我这人一辈子硬气,从没在谁跟前服过软。可那天晚上,让一个二十五的丫头说得鼻子发酸。
我说:“中。明天我去。”
第二天一早,她骑着电动车带我去了县医院。胃镜一做,大夫说:“慢性胃炎,胃溃疡,还有俩息肉,得切。你这胃再拖两年,就不好说了。”
我当天就住了院,住了七天。那七天,工地上老刘头看着,晓雨两头跑,白天跑工地记料单,晚上跑医院给我送小米粥。她熬那粥黏糊糊的,搁俩红枣,我喝着跟外边卖的不一个味儿。
出院那天,老刘头来接我,一见面就乐:“德柱,你这回瘦得值了。”
我说:“咋值了?”
他说:“你要是不瘦这十二斤,人家小周会计能逼着你上医院?你那个胃,你自己心里没数?疼了多少回了?你啥时候当回事过?”
我想想也是。我这人,干活不惜力,有病不惜命。要不是晓雨盯着,我那胃不知道拖成啥样。
出院以后,晓雨跟我商量:“赵老板,你那胃得养,不能饥一顿饱一顿的。我寻思着,你那屋子搁着也是搁着,我搬过去住,早晚给你做口热乎饭,你看中不中?”
我说那咋不中?可工地上人多嘴杂,人家说闲话。
她说:“嘴长人家身上,咱过咱的日子。你比我爹小两岁,我拿你当长辈伺候,谁爱说啥说啥。”
打那以后,她就搬我那儿住了。两间房,一人一间,她住外屋我住里屋。她早上给我熬小米粥,晚上给我擀面条,中午她在工地上做一锅热菜,我跟工人一块儿吃。我那胃慢慢养回来了,脸上也有了肉。
工地上老刘头又说了:“德柱,你这回不是瘦,是胖了。你看你那脸,褶子又出来了。”
我说:“你拉倒吧,我这叫富态。”
老刘头说:“那晓雨算啥?你闺女?”
我说:“算我恩人。”
老刘头嘿嘿笑,说:“恩人不恩人的,我看人家对你是真上心。你要不就把人娶了呗。”
我拿鞋底子撵他:“你滚蛋!人家二十五,我五十,我娶人家,我那不是祸害人吗?”
老刘头说:“那你咋整?人家姑娘住你那儿,给你做饭洗衣裳,你白使唤人家?”
我说:“我给她开工资。”
老刘头说:“工资是工资,人情是人情。”
这话让我琢磨了好几天。后来我找晓雨说了,我说:“晓雨,你在我这儿干着,我亏待不了你。可你往后得寻思自个儿的事,该找对象找对象,该成家成家。你要是有了人家,搬出去住,我照样给你开工资,活儿你拿家去干也中。”
晓雨拿眼翻我:“赵老板,你撵我?”
我说:“我不是撵你,我是怕耽误你。”
她说:“耽误不耽误的,我心里有数。我爹没了,我娘改嫁了,我一个人在县城租房子住,房租一个月八百,水电费自个儿掏。住你这儿,我省八百块钱,还能给你做口饭,你胃养好了不给我添麻烦,这就是两好搁一好。至于找对象,碰上合适的我就处,碰不上我自个儿过,不赖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我坐那儿愣了半天。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丫头心正,不图我啥,就是实心实意待我。我拿她当闺女待,她拿我当长辈敬,这事儿就清了。
上个月我闺女从省城回来,见了晓雨,俩人聊了一下午。我闺女走的时候跟我说:“爸,晓雨姐人挺好,你别老撵人家。”
我说:“我没撵。”
我闺女说:“你嘴上没撵,心里撵了。我跟你说,人家不欠你的,你也不欠人家的。你俩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比啥都强。”
我说:“你这话啥意思?”
我闺女说:“意思就是,你别老想着把人家推出去,人家心里有数。”
我闺女走了以后,我坐院子里抽了半宿烟。我这辈子,干活儿没含糊过,可有些事,我确实想不明白。后来我想通了,啥事别想太复杂,她愿意住就住,愿意走就走,我该给她开工资开工资,该给她加奖金加奖金。我那胃好了,是人家逼着我去医院的,这份情我记着。至于往后咋样,走一步看一步呗。
昨晚上她给我熬了锅山药排骨汤,我喝了两碗,她坐对面啃排骨,啃得满嘴油。我说:“晓雨,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她说:“那可不,我爹当年就是嫌我娘做饭不好吃才自己下厨的,我随我爹。”
我说:“你爹是个好人。”
她愣了一下,低头啃排骨,啃了两口说:“嗯。好人。就是走得太早了。”
我没再说话,拿勺子舀了口汤,慢慢喝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