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宋建明,六十岁,退休钳工,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宋远成了家,我把老房子过户给他,搬去城郊旧宿舍,图个清静。半年前,邻居周姨把周惠兰领到我面前。她五十六岁,守寡十一年,在菜市场帮人卖干货,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我们不谈爱情,只谈搭伙过日子。领证那天,她只提一个要求:不办酒,不拍婚纱照,省下钱买两斤好毛线给我织条围巾。新婚夜,她吹灭蜡烛,坐在窗边。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她从怀里摸出一本红皮存折,递过来。我翻开,余额只有三千七百块。她却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夜没合眼——“建明,这钱是给你留的退路。你儿子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不是他名字。”
![]()
01
我和周惠兰的认识,说起来没什么浪漫。
半年前,邻居周姨敲开我宿舍的门,身后跟着个瘦小女人。周姨嗓门大:“建明,这是惠兰,我远房表妹,守寡十来年了,人勤快,嘴严。你俩见见。”
周惠兰站在门口,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她没进屋,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在门口蹭了蹭鞋底,才跨进来。
我给她倒水,她双手接过去,杯子端得稳稳的,没洒一滴。
“宋师傅,我直说。”她声音不高,“我五十六,在菜市场帮刘姐卖干货,一个月挣两千八。没退休金,没医保,老家有间瓦房,不值钱。女儿嫁到外省,日子紧巴,我不拖累她。”
我点头:“我退休金四千二,房子过户给儿子了,现在住这套一居室,是厂里旧宿舍,没产权。咱俩要在一块儿,就是搭伙过日子,你别嫌我穷。”
她笑了一下,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穷不怕,就怕不踏实。”
那天她走的时候,把点心留下,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上。我站在窗口看她走远,步子快,背挺得直,不像五十六的人。
后来我们每周见一面。她休息那天,来我这儿做顿饭。她做饭利索,切菜咚咚响,灶台擦得能照人。我打下手,她嫌我蒜剥得慢,一把夺过去:“你这手是拿锉刀的,细活干不了。”
我嘿嘿笑,心里却暖。老伴走后,五年没人这么嫌弃过我。
儿子宋远知道这事,是在三个月后。他带着媳妇方琳来送粽子,进门看见周惠兰在阳台晒被子,脸当场拉下来。
“爸,你找老伴我不反对。”宋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但得把话说清楚。这房子虽然是你住着,但以后……”
“以后啥?”我倒了杯茶。
“以后万一你有个好歹,这房子是厂里宿舍,没产权,我们也不惦记。”方琳接话快,笑得甜,“但爸,你退休金得有个说法吧?总不能……”
周惠兰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攥着被子角。她没看方琳,只对我说:“建明,被套我拆下来洗了,晾上就行。我先回。”
她走的时候,方琳喊了声“阿姨慢走”,声音比蜜甜。周惠兰没回头。
那晚宋远两口子磨到九点才走。方琳在厨房转了一圈,翻了翻米缸,又看了看冰箱,嘴里啧啧:“爸,你一个人吃这么好?排骨四十多一斤呢。”
我没接话。他们走的时候,我把没吃完的粽子塞给方琳:“拿回去吃。”
方琳笑着接了,宋远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爸,你再婚我不拦,但领证前得跟我们通个气。毕竟……”
“毕竟啥?”
“毕竟你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按了半天,没找到一个想看的台。
02
周惠兰没生气。第二天我去菜市场找她,她正给人称木耳,看见我,手没停:“来了?旁边等会儿。”
我站在摊位边上,看她忙。她称东西准,秤杆子一撅,分毫不差。顾客挑三拣四,她也不恼,笑着说:“大姐,这木耳是秋耳,肉厚,你回去泡开,炒鸡蛋香得很。”
等人走了,她擦擦手,从兜里掏出个橘子递给我:“早上买的,甜。”
我剥橘子,她在围裙上蹭蹭手:“你儿子说的话,我听见了。换我是他,我也这么想。你六十了,找个五十六的寡妇,没退休金没医保,图啥?图你钱呗。”
我橘子瓣儿卡在嗓子眼。
“所以我跟你交个底。”她正色,“我嫁你,不图你钱。你退休金四千二,我挣两千八,加一块七千。房租水电一千,吃喝两千,还能剩四千。咱俩花一半存一半,万一谁有病,能动就动,不能动就……”
“就啥?”
“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娃。”她笑,“别拖累。”
我攥着橘子,半天没说话。后来我把橘子塞嘴里,嚼得满口酸水:“行,听你的。”
领证那天是周四,民政局人不多。周惠兰穿了件暗红棉袄,头发用黑卡子别着,干净利索。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靠近点,她往我这边挪了半寸,肩膀挨着我胳膊,硬邦邦的。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忽然说:“建明,我十一年没叫过人‘老伴’了。”
我鼻子有点堵,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晚上回宿舍,我炒了两个菜,开了瓶二锅头。周惠兰不喝酒,倒了杯白开水。她坐在窗边,月光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白。
“吹蜡烛吧。”她说。
我吹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黄光。
她从怀里摸出个红皮存折,搁在桌上,推过来。
我翻开,余额三千七百块。开户日期是十一年前,最后一笔存入是上个月,两百块。
“就这些。”她声音很平,“我攒了十一年。前头五年还债,我男人治病欠的。后头六年,每月存两百,雷打不动。”
我把存折合上,推回去:“你自己留着。”
她没接,眼睛看着窗外:“建明,这钱是给你留的退路。你儿子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不是他名字。”
我愣住了。
03
![]()
“你说啥?”
周惠兰转过头,月光照着她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像刀刻的。
“你过户给你儿子的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平,在城东。”她说,“房产证上写的还是你的名字。”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姨说的。”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周姨在社区干过临时工,帮人跑过腿。你儿子当年过户,手续没办完,契税没交,一直拖着。后来他结婚急用钱,更没去补。这事,你儿子可能都不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发凉。
那套房子是我和老伴攒了半辈子买的。老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房子给宋远,你住宿舍,别跟孩子争。”我听她的,过户手续办了一半,宋远说手头紧,契税先欠着,回头补。后来他结婚、生子、换车,契税的事再没提过。
“这事你咋不早说?”我问。
“早说?咱俩啥关系?”她把杯子放下,“现在领了证,你是我老伴,我才说。建明,你儿子啃你,不是一天两天。你退休金四千二,每月给他两千还房贷,你自己留两千二,吃药吃饭,够不够?”
我没吭声。
“你上个月感冒,买药花了三百多,跟我说是医保卡刷的。你医保卡早刷空了吧?”
我低头看桌面,木纹一道一道的,像年轮。
“惠兰,你嫁我,就为这个?”
“我嫁你,图你人实在。”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膀上,粗糙,温热,“但实在人不能叫人欺负死。你儿子要真孝顺,房子写谁名无所谓。可他要是……”
她没说完。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惠兰在里屋,门虚掩着,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倒是睡得踏实。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老伴临终前的话:“建明,宋远性子软,耳根子更软,方琳说啥他听啥。你以后……多留个心眼。”
我当时没当回事。
天快亮的时候,周惠兰在里屋说:“睡不着就起来,熬粥去。米在第二个柜子,水放三碗。”
我坐起来,窗外天边泛白。
“你咋知道我睡不着?”
“你翻了十七次身。”她说,“我数着呢。”
04
第二天是周五。宋远打电话来,说周末带孙子来吃饭。我说行。
周惠兰在厨房择菜,听见了,手没停:“他来他的,我有话说。”
“你别……”
“我不吵。”她抬头看我,“我就问一句。”
周六中午,宋远一家三口来了。方琳拎了袋水果,进门就夸:“爸,这屋子收拾得真亮堂,周姨真勤快。”孙子小宇五岁,满屋跑,把周惠兰刚叠好的报纸全抖搂到地上。
周惠兰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报纸散了一地,没吭声,弯腰捡起来。
吃饭的时候,方琳吃了两口红烧肉,忽然说:“爸,我听说你这房子,厂里要收回去?”
我筷子顿了一下。
“没听说。”
“哎,现在政策一天一变。”方琳给宋远使眼色,“爸,你要不搬我们那儿去住?楼上那间小屋空着,就是小点。”
“不用。”
宋远放下筷子:“爸,其实今天来,还有个事。小宇明年上小学,我们想换套学区房,首付差二十万。你那退休金……”
“退休金每月给你们两千,剩下的够花。”
“爸,不是这个意思。”宋远搓搓手,“你不是还有套老房子吗?就是过户给我那套。我们想把它卖了,凑首付。”
桌上安静了。
周惠兰夹了块豆腐,慢慢嚼。
“那房子……过户手续没办完。”我说。
“我知道。”宋远笑,“所以得你签字。爸,你放心,卖了房,我们给你留间屋。”
方琳接话:“爸,周姨,你们住我们那儿,一家人多好。”
周惠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宋远,”她声音不高,“你爸那套房子,房产证上还是他的名字。你要卖,得先补契税。六十平的房子,契税加滞纳金,我打听过,得七八万。”
宋远脸色变了。
“你……”
“我怎么了?”周惠兰看着他,“我替你爸打听的。你要卖房,先把这七八万交了。交完,你爸签字,我没意见。”
方琳把碗一推:“周姨,这是我们家事。”
“你爸娶了我,我就是家里人。”周惠兰站起来,收拾碗筷,“你们慢慢吃,我去刷碗。”
厨房水声哗哗响。
宋远坐在沙发上,脸一阵红一阵白。方琳拉着小宇,拎起包就走。宋远跟到门口,回头看我:“爸,你找个外人来对付我?”
门砰地关上。
周惠兰从厨房探出头:“碗刷完了。你儿子那碗红烧肉,没动几块,我给他打包了,搁门口,他忘拿了。”
05
那晚,周惠兰坐在窗边织围巾。毛线是墨绿色的,她手指粗,针脚却细。
“建明,你怪我吗?”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存折。
“不怪。”
“你儿子还会来。”
“嗯。”
“再来,你打算咋说?”
我沉默。
她把围巾搁下,转过身:“建明,我跟你讲个事。我前头男人,病床上躺了五年。他兄弟仨,他是老大。他病了,老二老三躲得远。我一个人伺候,端屎端尿,没让闺女辍学。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惠兰,我对不住你。’我说:‘你别说这个,你把你那份宅基地留给我,我有个窝。’他答应了。”
她停了一下。
“他走了,宅基地被他爹要回去了。说我是外姓人,闺女迟早嫁人,宅基地不能给外姓。”
我攥着存折的手紧了紧。
“我没闹。闹也没用。”她声音很平,“但我知道了,人活着,得给自己留退路。你儿子靠不住,你就得自己靠。你信我吗?”
我抬头看她。月光照着她,眼角的皱纹,嘴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发。她五十六,守寡十一年,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存折里只有三千七。
“信。”我说。
“那行。”她重新拿起毛线,“明天我跟你去房管局,问问过户撤销的事。你儿子不补契税,房子还是你的。你把他叫来,当面说清楚。”
“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她笑了一下,“不来你就把房子租出去。租金不多,够咱俩吃菜。你儿子要闹,让他闹。闹到法院,你手里有房产证,怕啥?”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硬气。
那晚我们聊到后半夜。她说了很多她年轻时候的事——在老家种地,来城里摆摊,被城管追,被同行挤。她说她最穷的时候,兜里只有五块钱,买了三斤挂面,吃了半个月。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熬?”她想了想,“没熬。一天一天过,就过来了。”
临睡前,她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双没织完的围巾,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着辫子,站在麦田里笑。
“我闺女。”她说,“嫁到外省,一年回来一趟。她不知道我嫁你了。”
“为啥不说?”
“说了她担心。”她把照片收起来,“等过年吧,过年她回来,你们见见。”
我躺下,闭上眼。周惠兰在里屋,轻轻哼着歌,声音很小,像风穿过窗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存折里三千七,是给我留的退路。
可那套老房子的事,她是什么时候打听的?
她嫁我之前就打听好了?
![]()
06
周一,我给宋远打电话。
“周末来一趟,把契税的事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最近忙……”
“忙也得来。”我看了一眼周惠兰,她站在旁边,冲我点头,“你要是不来,我就把房子挂中介租出去。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周惠兰把粥端上来:“趁热吃。”
我喝了口粥,烫得嘴皮子发麻。
“惠兰,你跟我说实话,那房子的事,你打听多久了?”
她坐下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
“周姨跟我说的,就咱俩见面第二回 。我去房管局问过,没拿号,就站窗口问了问。人家说,过户没办完,产权不变。我又去社区问了契税的事,人家说,滞纳金按天算,拖得越久越亏。”
“你那时候就打算……”
“我那时候没打算嫁你。”她抬头看我,“但我想,万一咱俩成了,你得心里有数。你六十了,退休金四千二,房子是你最后的底。你要是把底都交出去,万一哪天你儿子不管你,你连个窝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
“你自己呢?你存折里就三千七。”
“我三千七是我的。”她笑,“你房子是你的。咱俩搭伙,各是各的。你儿子要孝顺,房子给他,我没二话。他不孝顺,你就得攥着。攥着不丢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活得明白。
周三,宋远来了。一个人来的,方琳没来。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爸,方琳说……说你被周姨撺掇了。”
“没人撺掇我。”我倒了杯水给他,“房子的事,你自己清楚。契税拖了五年,滞纳金多少你算过吗?”
“爸,我手头紧……”
“你换车的时候不紧。”我把茶杯放下,“宋远,你是我儿子,我不跟你算账。但房子是我的,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打它主意。你要住,可以。你要卖,先把税交了。”
宋远抬头看我,眼睛发红。
“爸,你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我认。”我嗓子有点堵,“但你也不能把你爸当傻子。”
宋远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周惠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围巾。
“他哭了。”
“嗯。”
“你心疼了?”
“嗯。”
她坐到我旁边,围巾搁在腿上。
“建明,心疼归心疼,事归事。你儿子三十多了,该自己站起来了。你扶他一时,扶不了他一世。”
我没说话。
窗外刮风了,梧桐叶子哗哗响。
那晚,周惠兰把围巾织完了。墨绿色,针脚密实。她给我围上,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暖和吗?”
“暖和。”
她拍拍围巾:“三千七,够买好毛线了。”
07
日子往前走,不等人。
宋远半个月没来。方琳倒是发过两条微信,一条问“爸身体好吗”,一条说“小宇想爷爷了”。我没回。
周惠兰照常去菜市场摆摊,早上六点走,下午三点回。我负责做饭,她回来吃现成的。她嫌我炒菜油大,自己动手,把我赶到客厅看电视。
有天晚上,她接了电话,说了十几分钟,挂了之后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谁啊?”
“我闺女。”她声音有点哑,“她知道了。”
“知道啥?”
“知道我嫁你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周姨说的。周姨嘴快,跟我闺女说了。闺女哭了一场,说我不跟她商量。”
“她怨你?”
“不怨。”周惠兰笑了一下,“她说,妈,你找个伴儿我不反对,但你别叫人骗了。我说,没骗。她说,那你把存折拍张照给我看。我拍了。她看了说,妈,你就这点钱?我说,够花了。”
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惠兰,你闺女叫啥?”
“周婉。”她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大眼睛,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站在一个小区门口,怀里抱着个男孩。
“三岁了,我外孙。”她声音软下来,“叫周舟。”
“过年回来?”
“回来。”她把手机收起来,“建明,过年我闺女回来,你儿子要是不来,咱俩自己过。包饺子,看春晚,不也挺好?”
我点点头。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还活着,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织毛衣。我跟她说:“老伴,我找了个伴儿。”她头也没抬:“我知道,周惠兰嘛。”我说:“你不怨我?”她说:“怨啥?你有人照顾,我放心。”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周惠兰在里屋咳嗽了两声。
“建明,做噩梦了?”
“没。”我翻了个身,“梦见吃饺子。”
08
腊月二十,周婉回来了。
她坐了一夜火车,早上七点到。周惠兰去接站,我在家包饺子。门响的时候,我手上全是面粉。
周婉进门,先叫了声“宋叔”,声音不大,眼睛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她长得像她妈,个子不高,手粗糙,拎着大包小包。
“妈,这是给你买的羽绒服。”她从包里往外掏,“这是给宋叔的围巾。这是……”她停了一下,“这是给宋远哥家孩子的玩具。”
周惠兰接过东西,眼圈红了。
“你买这些干啥?”
“头回见面,不能空手。”周婉坐下来,把周舟从怀里放下来,“舟舟,叫爷爷。”
小男孩躲在她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声“爷爷”,声音像猫叫。
我赶紧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个红包:“来,爷爷给的。”
周婉拦住:“宋叔,别……”
“拿着。”我把红包塞进周舟口袋,“头回见面,规矩。”
周婉看了看她妈,周惠兰点头:“拿着吧。”
中午吃饺子,周婉吃了两盘。她说:“妈,你包的饺子还是那个味儿。”周惠兰笑:“你宋叔包的,我调的馅。”周婉看了我一眼,低头吃饺子。
下午,周惠兰带周舟去楼下玩,屋里剩我和周婉。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忽然说:“宋叔,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妈嫁你,我一开始不同意。”她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我妈伺候我爸五年,又还债六年,苦了一辈子。我嫁得远,顾不上她。我怕她找个伴儿,又得伺候人。”
我点头。
“但我妈跟我说了房子的事。”她抬头看我,“她说你儿子啃老,你手里没底。宋叔,我妈心眼实,你对她好,她就把你当自己人。但她要是受委屈……”
“你放心。”我说,“我跟你妈搭伙,不让她伺候我。我身体还行,做饭洗衣都干。她要摆摊,我支持。她哪天不想干了,我退休金够花。”
周婉看了我半天,把茶杯放下。
“宋叔,我妈说你这人实在。我信她。”
晚上,周惠兰把周婉带来的床单铺上,新棉花被套,厚墩墩的。周婉和周舟睡里屋,我和周惠兰在外屋支了张折叠床。
关灯之后,周惠兰小声说:“建明,我闺女对你印象不赖。”
“嗯。”
“她说你看着老实。”
“嗯。”
“你咋净嗯?”
我笑了一下:“我在想,过年宋远来不来。”
周惠兰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
“来不来都行。来了,我多炒两个菜。不来,咱仨过。”
除夕那天,下雪了。
09
雪从早上开始下,不大,细密密的,风一吹,斜着飘。
周婉在厨房帮周惠兰炸丸子,我在客厅陪周舟搭积木。电话响的时候,周舟正把一块红积木往房顶上搁。
“爷爷,电话。”
我接了。是宋远。
“爸。”他声音有点闷,“过年好。”
“过年好。”
“小宇想爷爷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我跟方琳商量了。契税的事,我们想办法。房子……不卖了。你别生气。”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爸?”
“我没生气。”我嗓子发紧,“你过来吃饭吧。你周姨炸了丸子。”
“方琳她……”
“想来就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雪下大了,地上白了一片。周惠兰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宋远?”
“嗯。”
“来不来?”
“说不好。”
她擦擦手,把围巾递给我:“去,把楼下那袋垃圾扔了。顺便看看他们到哪儿了。”
我围上围巾,下了楼。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单元门口,看见远处有辆车开过来,停在路边。
宋远下了车,方琳抱着小宇,跟在后面。小宇穿着红棉袄,像个小灯笼。
方琳远远地喊了声:“爸——”
我没动,站在雪里。周惠兰从楼上探出头,喊:“建明,上来!饺子下锅了!”
宋远走到我跟前,低着头。方琳推了小宇一把:“叫爷爷。”
小宇喊了声“爷爷”,伸手要我抱。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雪落在孩子帽子上,白了一层。
“上楼吧。”我说。
那晚,两家人坐一桌。周惠兰炒了八个菜,周婉擀了饺子皮。宋远闷头吃,方琳给周舟夹菜,小宇和周舟抢玩具,抢哭了。
周惠兰说:“别哭,姥姥给你们一人一个红包。”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塞一个。
方琳脸红了:“周姨,这……”
“拿着。”周惠兰摆手,“过年图个高兴。”
饭后,宋远帮我洗碗。他站在水池边,手泡在热水里,半天说了一句:“爸,周姨这人,不赖。”
“嗯。”
“房子的事……”
“再说吧。”我把碗递给他,“你先把契税补了。”
宋远没吭声。
那晚,周婉带周舟回宾馆住。宋远一家走了。屋里剩我和周惠兰。
她坐在窗边,围巾搁在腿上,看着窗外雪。
“建明,你儿子最后说啥了?”
“他说你不赖。”
她笑了一下,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你闺女呢?”
“她说你实在。”
她站起来,把围巾给我围上。
“建明,过年好。”
10
年过了。
周婉走的时候,在火车站哭了。她抱着周惠兰,小声说:“妈,你好好过。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惠兰拍着她后背:“别哭,又不是不见了。”
周婉上了车,从窗户里冲我摆手:“宋叔,照顾我妈!”
我点头。
回来的路上,周惠兰没说话。到家之后,她把周婉住的屋子收拾干净,床单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新棉花被套晒在阳光下,鼓鼓的,像朵云。
“惠兰。”我站在阳台门口,“你闺女挺好。”
“嗯。”她抖了抖床单,“比我强。”
“你咋不强?”
“我嫁你,她心里还是有疙瘩。”她把床单搭上晾衣杆,“慢慢来吧。”
我走过去,帮她拽床单角。床单绷直了,阳光透过来,暖融融的。
“惠兰,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说。”
“我想把退休金卡交给你。”
她手停了。
“你拿着,每月给我五百零花。剩下的你管。你比我会算。”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
“你不怕我卷钱跑了?”
“你跑啥?你存折才三千七。”
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行。”她把床单角掖好,“我管。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你儿子再来要钱,你让他找我。”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周惠兰织毛衣,我喝茶。楼下有小孩放鞭炮,噼里啪啦响。
“建明。”
“嗯。”
“你新婚夜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本存折,你收好了?”
“收好了。”
“那是我给你留的退路。”她把毛线绕了绕,“现在不用了。咱俩有退休金,有房子住,闺女儿子都还行。退路用不着了。”
我端起茶杯,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惠兰,你那三千七,留着给周舟买糖吧。”
她白我一眼:“周舟的糖我早买了。那钱是给你买毛线的。”
阳台外面的梧桐树抽了新芽,绿茸茸的。风一吹,叶子晃了晃,太阳光碎了一地。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代际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房产过户、契税等常识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