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北境的阎王坡,是横在北一燧粮道上的一道鬼门关。 前两趟运粮队全折在了这儿 —— 十五匹匈奴黑马像闻着血腥味的狼,天天蹲在山北麓游荡,见粮车就冲,见人就杀,坡下乱石滩至今还留着发黑的血印。北一燧解围后存粮见底,赶在河面封冻前必须补粮,可大营里没人敢接这趟差事。
这送死的活儿,最终落到了十长李牧头上。 营里的村长跟他素来不和,借着百长的手令,硬把差事塞了过来:五辆牛车、二十石粟,配十个兵卒。明面上是按制差遣,实则打的一手好算盘:粮运成了,是他调度有功;运砸了,黑锅全扣李牧头上,正好借军法办他。底下人都替李牧捏把汗,十人对十五骑,还是在匈奴人的地盘上,怎么看都是有去无回。
李牧半句牢骚没说,接了军令转身就回了营帐。 他把人手拆成了两路。 一路由伍长周平带领,五个兵卒押着五辆牛车出发。车上麻布袋堆得齐车沿,看着沉甸甸的,实则底下大半塞的是石块沙土,只在最表层铺了薄薄一层粟米,远远瞧着以假乱真。出发前李牧特意交代,把每辆车的车轴都凿松半圈,到了阎王坡底下,就假装修车,敲敲打打磨时间,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另一路由他亲自带队,只带了张猛、石根、张当四名弓手,天不亮就绕后山小路走,提前半个时辰摸上了阎王坡顶的沙棘林,居高临下等着。至于真正的二十石军粮,他早安排了两个熟路的民夫,赶着两匹驮马,走后山最偏的小道,悄无声息往北一燧送。
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周平的牛车慢悠悠晃到了坡底。 “车轴断了!都下来搭把手!” 随着一声喊,兵卒们呼啦啦围到车边,敲的敲,撬的撬,故意弄出好大动静,半点儿没有赶路的意思。 没耗上两刻钟,北边的山梁后就扬起了黄尘。 十五匹黑马疾风似的卷了过来,马上的匈奴人挎着弯刀,嗷嗷叫着直冲坡下。他们见坡底只有几辆粮车、几个兵,连个伏兵的影子都没有,当即催马往坡上冲。 可阎王坡又陡又窄,碎石子遍地,马根本跑不开。骑手们整个身子往前倾,马掌打着滑,冲了三五步就慢了下来,呼哧呼哧直喘,队形也散了。
“放。” 林子里一声低喝,几乎同时,五支箭破空而出。 冲在最前头的匈奴骑手当胸中了一箭,闷哼一声栽下马来。紧跟着左右两人也各中一箭,一个捂胳膊,一个射在马肩上,疼得马人立而起,把骑手掀了下去。 匈奴人瞬间乱了阵脚,慌忙勒住马,抬头往坡上的沙棘林望。林子里密匝匝的全是刺棵子,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动静,像张着嘴的黑洞。 领头的匈奴人咬着牙挥了挥手,想叫人下马徒步冲。可刚动了两步,林子里又射出一箭,正插在他脚前的土里,箭尾还在嗡嗡颤。 他猛地勒住马。 摸不清林子里藏了多少人,骑马冲不上去,徒步攻又怕中埋伏。再耗下去,万一后边再有援军,反倒要被包了饺子。犹豫片刻,他只能恨恨地一挥手,叫手下抬上尸首、扶了伤兵,调转马头往北撤了。
直等匈奴人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梁后,林子里的人才猫着腰撤了出来。 坡底的牛车也 “修” 好了车轴,慢悠悠地顺着坡往上走。张猛看着匈奴撤走的方向,还有些不甘心:“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咱们的差事是运粮,不是杀贼。” 李牧拍了拍身上的土,“多杀两个没用,粮能平安送到北一燧,比什么都强。”
当天傍晚,牛车抵达北一燧的时候,后山的驮马早把二十石粟卸在了粮囤边。袋口没破,一石不少。 守燧的老齐拉着李牧的手,连声道谢,说这粮救了全燧人的命。李牧没多停留,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带着人连夜往大营赶。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村长在营门口等了一夜,本等着看李牧丢粮败逃的笑话,好当场发难。可查来查去,粮全到了,人一个没少,连皮都没擦破。 他挑不出半分错处 —— 军规里运粮本就以保粮为先,众寡悬殊之下不恋战追敌,更是边军代代传的死规矩。可没斩获首级、没缴获马匹,自然也算不得军功。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村长只能黑着脸,挥挥手让李牧下去。
一趟运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没折一兵一卒,就破了匈奴人赖以为生的劫粮套路。 北境的边军从来不是靠匹夫之勇活命,不贪功,不冒进,先把差事办扎实,比什么首级都管用。这是李牧在边地摸爬滚打多年悟出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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