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句吐槽”到“一块金牌”——上海远郊乡村的一场内生动力实验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近日，在第八届上海社会组织公益创新创业大赛成果展示活动上，一份来自沪郊村庄的答卷，从全国631支参赛队伍中脱颖而出。奉贤区柘林镇迎龙村培育的迎龙公益服务社，凭《“迎龙模式”落地开花——乡村代际互助养老与青年在地就业创新项目》，摘得社会组织赛道金奖。

远郊的小村庄，办出了一家“金牌”社会组织。

从一句带着不服气的村民吐槽，到全市首个村级公益服务社；从“以工代赈”的朴素探索，到代际互助的系统解法；从一村试点，到辐射奉贤多个街镇的区域样板，迎龙村走了整整八年。

这个曾经青年外流、老人留守、村容破败的“空心村”，长出了自己的产业、自己的队伍、自己的治理逻辑，先后获评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全国先进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并入选2025年度全国志愿服务“四个100”优秀典型“最美志愿服务社区”，是上海市唯一获此殊荣的村。

“外包队三天才干完的活

我半天就能做好”

故事要从一句“吐槽”说起。早年的迎龙村，是典型的远郊“空心村”，年轻人往外走、老人守着老屋、村容环境亟待整治、产业几乎一片空白。2018年，村里推进人居环境治理，按惯例尝试外包给工程队，结果却是成本高企、效果不佳。

村民不服气，甩出一句大实话，“外包队三天才干完的活，我半天就能做好。”

这句带着乡土倔强的吐槽，点醒了村“两委”。与其花高价请外人，不如把机会留给本村人。

当年2月，上海首个扎根村级本土的社会组织——迎龙公益服务社应运而生。社员全部是村内有劳动能力和意愿的村民。种绿化、修篱笆、清垃圾、护河道，靠自己的手艺自己设计、自己建设。

一句“在自家门口赚零花钱”的朴实口号，开启了“以工代赈”的治理创新。看似只是把劳务外包换成了内部消化，实则重构了村庄与村民之间的关系，村民不再是环境整治的旁观者，而是家园建设的当事人。

截至目前，服务社已发动村民8000多人次参与，发放工资、劳务费90多万元，户均增收1000多元，同时推动村级运行成本降低约40%。

更深的变化在于，当村民发现“自己的劳动能改变自己的村庄”，参与本身就成了一种动力。这项全市首创的模式，此后成为全市村级建设与农民增收的推广案例。

代际互助

把两道难题“打包”求解

环境美了，新的考题却接踵而至。迎龙村户籍常住人口中七成是老年人，所在的柘林镇60岁以上老人占比超过40%。“养老难”压在村头；而年轻人留不住，“就业难”又让村庄持续失血。

一道是“照护谁来提供”，一道是“青年何以留下”，表面上是两道互不相干的难题，迎龙村却把它们放在一道解，这正是此次摘金项目的核心逻辑——代际互助。

一头托起老人。村里将闲置宅农房改造成“椿萱庭”乡村长者照护之家，让老人不离乡土、不出村组，就能享受日间照料、助餐、陪护。对农村老人而言，“在家门口养老”不仅是地理上的便利，更是心理上的安顿。熟悉的邻里、熟悉的口音、熟悉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剂良药。

一头托举青年。服务社面向在地及返乡青年开展养老护理系统化岗前培训，送他们入驻乡村养老点位提供服务；同时开展创业政策宣讲、盘活乡村沉睡资源，孵化民宿、农特电商等创业项目。

老有所养，青有所为。两道难题在同一套机制里互为条件、互相支撑。年轻人的职业机会，恰恰来自老龄化催生的照护需求；而老人的照护质量，又因为年轻人的加入而有了人力与专业的保障。

随着小森营地、又见炊烟、恋链轻舍民宿、爷叔农场、半亩闲村咖等新业态陆续落地，迎龙村已累计新增在地就业岗位160多个。

如今，市民游客到迎龙村游览，遇到的服务人员都是村里人。土灶掌勺的阿姨、摇橹的乌篷船夫、拿着工具在河道或绿化丛中忙碌的保洁工……他们都以开放、热情的笑脸，欢迎人们到村里做客。

这或许是乡村振兴最动人的一种形态，不是把村庄变成景区，而是让村民成为主角。

一个村庄的代际接力

76岁的戴仁荣，是公益服务社的骨干，除草、扎篱笆、摇船，样样精通。

他的孙子戴家安，是个“00后”。毕业后，这个年轻人选择返乡，加入公益服务社。如今，他已是资深项目负责人。

是同事，也是祖孙。爷爷晨起而作，孙子日落而息，在同一片土地上接续劳作。“回到村里工作，既可以照料家中老人，又能够获得稳定收入。”戴家安的话很实在。这句话也道出了返乡青年最真实的考量。不是抽象的情怀，而是照顾与发展可以兼得的具体可能。

戴家安并非孤例。通过“传帮带”机制，18名返乡青年走访入户、跟组学起，考取社工证，最终独立承接项目。他们从“跟着干”到“领着干”，完成了从参与者到治理者的身份跃迁。

而对服务社而言，青年的回流带来的不只是人手，更是“自我造血”的可能。有了产业收入，服务社不再依赖政府资金，开始自我壮大，反过来又能投入更多公共服务。

把“要我做”变成“我要做”

金牌与荣誉的背后，是一支扎根本土的志愿者队伍。迎龙村创新构建“1+3+6”党建治理架构，将全村划分为6个治理单元，凝聚起513名志愿者。而全村常住人口仅700余人，村民参与率超过70%。这意味着在这座村庄，参与公益不是少数人的选择，而是多数人的日常。

治理单元重构的同时，配套细密而体贴的服务体系。“红管家”水电维修半小时上门，“红色代办”让村民少跑腿；由退休老党员组成的志愿服务队开创“低龄助高龄”模式，年均助老1500余人次、累计服务时长超5000小时；30名巡河志愿者守护全村33条河道，连续3年保持Ⅲ类水质；节假日“小候鸟”课堂准时开课，守望着村里的童年。

从“一村试点”到“区域样板”

八年间，迎龙公益服务社已形成乡村治理、养老服务、特色农产品推广、乡村文旅四大业务板块。迎龙方糕、香粽、青团等土特产累计产值超20万元；获评4A级社会组织、上海市先进社会组织。

更重要的是，它走出了迎龙村。从“一村试点”起步，服务范围已辐射至奉贤区多个街镇，陆续承接老年人关怀服务项目、新时代文明实践分中心运营项目、农村宅基睦邻四堂间运营项目、生活驿站日常运营管理项目、长者照护之家运营实施项目、迎龙村贤城崇老农村养老创新试点项目、“心守护·爱相伴”项目、“柘里有爱”项目、民政服务站项目等。

这是一次从“一村试点”到“区域可复制样板”的完整跨越。“十五五”规划将乡村治理、大众创业与乡村振兴三者紧密融合，这与服务社目前正在发展的四大业务板块恰好紧密契合。政策风口与基层实践的同频，让“迎龙模式”有了更大的想象空间。

当然，“迎龙模式”也面临所有乡村治理探索模式共同的考验。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照护需求只会增长不会减少；青年返乡容易，长期留下难，职业发展通道能否持续拓宽，决定了人才会不会“二次外流”；自我造血与市场波动相伴，乡村文旅和农特产品的抗风险能力仍有待检验。

从一句吐槽到一块金牌，从全市首创到全国最美。迎龙村的八年，提供了一个极佳的乡村治理样本。乡村振兴的关键，在于激发人的活力；而最美的风景，不仅是水清岸绿的江南水乡，更是那群穿着红马甲、在故土上守望相助的村民。

青年有奔头，老人享晚年，乡村有产业，村庄有活力，是迎龙村交出的答案。

相信持续深化代际互助养老与青年在地就业的融合探索，会让“迎龙模式”在更广阔的土地上落地开花。

文字：陈祈

编辑：韦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