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捡来的妹妹供到研究生毕业,她亲生父母找来想认亲,妹妹竟当着两家人的面,把我的户口本翻开
我今年三十八。
在一家汽修厂干了十五年,从学徒干到大师傅,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指甲缝是黑的,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我没结婚。
厂里老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推了。不是不想找,是养一个妹妹已经够呛,再拖一个人进来,我怕撑不住。
妹妹不是我亲生的。
这事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那年我二十三,刚出师,一个月能挣两千八。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多,骑摩托车回家,路过西郊那个废弃的砖窑,听见小孩哭。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
我停下车,拿手机照着走进去。角落里有个纸箱子,箱子里躺着个女孩,看着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哭声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旧T恤,脚上只有一只拖鞋。
我蹲下问她,你爸妈呢?
她不说话,就看着我,眼睛又大又空。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报警。可这地方偏,派出所离着十几公里,等警察来,这孩子怕是撑不住。
我把她抱上车,带去附近的小诊所。医生看了看说,严重营养不良,还有点发烧,得住院。
住院要交押金,两千块。
我那时候卡里总共三千二。掏了两千,还剩一千二。
妹妹就这么留下来了。
后来警察查过,她亲生父母找不着。有人说是外省来打工的,生了女儿不想要,丢在砖窑那边,两口子连夜跑了。
那几年这种事不少。我老家村里也有一个,生了第三个闺女,送人了。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想起这事,心里堵得慌。
警察问我,送福利院还是怎么着?
我看了看妹妹。她躺在病床上,手紧紧攥着我工作服的袖子,不撒手。
我说,我养。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年我才二十三。
一个二十三岁的修车工,一个月挣两千八,说要养一个八岁的孩子。这话听着就像脑子有病。
可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孩子要送到福利院去,她这辈子可能就完了。
厂里人说我傻。工头老周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你这是给自己找事。你以后还娶不娶媳妇了?你养个孩子,哪个姑娘愿意跟你?
我说,那就先不找了。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妹妹叫陈念。名字是我给她起的。
她原来叫什么不知道,问她她也不说。我就给她起了个新名字,跟我姓。
陈念,念书的念。
我当时想得简单,就觉得这孩子得读书。不读书没出路,跟我似的窝在修车厂,一辈子满手机油。
妹妹上了学。
她聪明,真聪明。不是我吹,是老师说的。小学六年,年年考第一。初中三年,还是第一。高中考进了市重点,成绩排在年级前十。
每次开家长会,我都去。别的家长开着车来,我骑着摩托车去。身上一股机油味,坐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
有一回老师让我发言。我站起来,搓了搓手,说,我也没啥好说的,念念你好好学,哥供得起。
说完就坐下了。
旁边的家长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懂那眼神。他们大概在想,这人是谁?是爸爸还是哥哥?怎么看着这么年轻?
我没解释。解释多了没意思。
妹妹高中三年,我换了三份工。白天在汽修厂,晚上去快递站分拣,周末有时候去工地搬砖。
累。真他妈累。
最累的时候,我蹲在快递站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有个一起干活的叫赵勇,比我大几岁,看我抽得凶,说,老陈,你悠着点,身体要紧。
我说,念念下个月要交学费,还差两千。
赵勇没说话,过了会儿,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我。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算我借你的。
我接了。第二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了。
这十几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借了还,还了借,像驴拉磨一样一圈一圈转。
妹妹考上大学那年,我在厂里请了几个工友吃了顿饭。
不是什么好饭馆,就厂门口那家兰州拉面,一人一碗面,加个鸡蛋,再来几瓶啤酒。
老周端起杯子说,小陈,你行,真行。把孩子供上大学了。
我笑了笑,没喝。第二天还得上工。
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算一算,整整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我没买过一件新羽绒服。冬天冷的时候,把妹妹不穿的校服裹在工作服里面,凑合着过。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我骑摩托车去给妹妹送生活费,到了学校门口,冻得手都握不住车把。
妹妹出来,看见我嘴唇发紫,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说,哥,我不念了,我去打工。
我说,放屁。都念到这份上了,说不念就不念?赶紧回去上课。
说完把钱塞给她,骑车走了。
骑出去一段路,眼泪就下来了。风一吹,脸上生疼。
我也不知道为啥哭。可能就是冻的吧。
今年夏天,妹妹研究生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哥,你来吧,我想你来看看。
我说,行。
我穿上那件唯一像样的夹克,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去省城。
典礼在礼堂里。妹妹穿着硕士服,站在台上,笑得特别好看。
别人家的孩子身边围着一堆亲戚,拍照的拍照,献花的献花。妹妹这边就我一个人。
我站在角落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她跑过来,拉着我说,哥,咱俩拍一张。
我站在她旁边,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多贵的香水,就是洗发水的味道,但很好闻。
照片拍完了,妹妹看着我说,哥,谢谢你。
我说,谢啥,一家人。
她使劲点了点头。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妹妹工作了,在一个挺大的公司,起薪不低。我还在修车厂,日子比以前松快了不少。
我开始存钱了。想给妹妹攒个嫁妆。
她说不用,她自己能挣。
我说,那也得攒。你哥虽然没啥本事,但这个嫁妆,得给你备上。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管好你自己吧。
我以为生活终于要好起来了。
没想到,那两个人找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周六厂里活儿少,我下午三点多就回家了。
妹妹也从省城赶回来,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正在厨房切肉,听见有人敲门。
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看着五十多岁,穿得挺体面。男的一身西装,女的手上挎着个包,看着就不便宜。
男的开口了,声音有点抖,说,请问是陈念家吗?
我愣了一下,说,你们是谁?
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说,我们是念念的亲生父母。
我手里还拿着菜刀。
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屋里一眼。妹妹在里屋,没出来。
我说,你们找错人了。
说完就要关门。
男的一把撑住门框,说,小陈,你听我说,我们是真心来找孩子的。我们知道错了,这些年一直在找她。
我说,找她?当年把她扔砖窑里的时候,怎么不找?
女的哭出来了,说,那时候我们没办法,实在是养不起。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养不起。
这三个字,我太熟了。
养不起就扔?养不起就把八岁的孩子丢在废弃砖窑里,连口吃的都不留?
我当时想说的很多。但妹妹在里面喊了一声,哥,谁啊?
她走出来了。
看见门口那两个人,停住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秒声。
女的看着妹妹,眼泪哗哗往下掉,说,念念,我是妈妈。
妹妹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平静得有点吓人。
她说,进来吧。
我看了妹妹一眼。
她没看我。
那两个人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我给妹妹使了个眼色,妹妹还是没看我。
我去厨房把火关了。红烧肉炖了一半,味道正浓。
坐在客厅里,气氛僵得跟石头一样。
男的先开口了。说他姓林,女的姓周,他们现在在隔壁市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不错。家里还有个儿子,比念念小三岁,在上大学。
当年扔下她之后,他们去了南方,做了几年生意,慢慢攒了点钱。
女的接过话说,他们找念念找了很久,前几年才打听到她被人收养了,一直托人问,最近才找到这个地址。
说这些话的时候,女的一直在哭。
她伸手去拉妹妹的手,说,念念,妈对不起你。妈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妹妹把手抽回来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房间,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
我的户口本放在那里面。
昨天刚办完她的户口迁移,还放在我这儿。
妹妹拿着户口本走回客厅,把那本暗红色的本子放在茶几上。
翻开。
她翻到户主页。
户主是我。上面写着,陈建国,与户主关系:本人。
然后她翻到第二页。
陈念,与户主关系:非亲属。
这几个字旁边,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养”字。
妹妹的手指头指着那一页,抬头看着那个自称是她妈的女人。
她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是特别稳。
她说,你看清楚,我爸叫陈建国。我户口本上没有你们。
那个女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男的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妹妹把户口本合上,握在手里。
她说,十五年前,你们把我扔在砖窑里。那时候我八岁。砖窑里黑,全是老鼠。我等了两天,没人来。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是我哥把我抱出来的。他一个修车工,一个月挣两千八,给我交了住院费。他那件工作服,到现在还留着,袖子上全是我拽出来的印子。
那个女人的脸已经埋在手心里了。
妹妹说,你们现在日子过好了,想起找女儿了。可我日子最难的时候,是我哥在撑。
她看了我一眼。
眼睛亮晶晶的,但没有哭。
她说,我哥供我念书供了十五年。他自己到现在连一件新羽绒服都舍不得买。你们在哪儿呢?你们在哪儿做生意呢?
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全是油。
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过去劝劝,还是该坐着不动。
我不知道。
后来那两个人走了。
走的时候,女的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嘴巴动了动,大概是还想叫一声“念念”。
妹妹已经把脸转过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户口本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
我说,念念,饭快好了。
她说,嗯。
我转身去厨房,把火点上,继续炖那锅红烧肉。肉有点糊了,颜色不好看。
吃饭的时候,妹妹吃了两大碗。
我说,慢点吃。
她说,好吃。
过了一会儿,她说,哥,户口本我想先拿着。
我说,拿呗,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事。
她又扒了一口饭,低着头,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看了她一眼。
忽然想起来,她八岁那年,躺在我摩托车后座上,困得东倒西歪,我就把车停在路边,让她靠着我,睡着了。
她那时候多小啊。
现在都研究生毕业了。
时间过得真快。
吃完饭,妹妹去洗碗。我坐在门口抽烟。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几只蛾子绕着灯泡飞,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
我想起今天下午那两个人。
他们走的时候,其实我有一瞬间想叫住他们。
不是为了别的。
就想问问他们,当年把妹妹扔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后来想想,问这个有什么用呢。
他们大概也知道后果。不过是以为时间久了,人老了,流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就能抹平了。
可有些事,抹不平。
砖窑里的那两天,妹妹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也忘不了。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膝盖有点疼,这几年落下的老毛病。
妹妹在屋里喊我,说,哥,你手机响了。
我进去一看,是赵勇打来的,问我明天上不上班,说是有个大修的活儿。
我说,上。
赵勇在电话那边说,那我明天早点去,咱俩一块干。
我说,行。
挂了电话,妹妹把洗好的碗摆进柜子里。
她从包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说,这是啥?
她说,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件羽绒服,剩下的你拿着。
我没接。
她瞪了我一眼,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她说,别墨迹。
我拿着信封,低头看了看。
然后说,行,我明天去买一件。
喉咙有点紧。
第二天,我去商场买了一件羽绒服。黑色的,不贵,打完折三百多。
穿上试了试,挺暖和的。
我把剩下的钱存进了银行。
那张存单上,写的还是念念的名字。
有些习惯,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裹了裹新羽绒服。天冷,但有太阳。
掏出手机,想给妹妹发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不说了。
回家做饭去。
她周末还回来吃红烧肉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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