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破产潮背后，日本深陷经济困局

编者的话：半年破产数量超5000家！日本企业正面临新一轮破产潮，持续上涨的物价和人工成本，以及劳动力短缺，使大量中小企业难以维持经营。与此同时，日本央行逐步提高利率，长期依赖低成本融资的企业又面临新的偿债压力。分析人士认为，此次破产潮并非短期市场波动，而是日本经济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集中爆发，企业倒闭潮未来一到两年或将持续深化。

九成倒闭主体是小微企业

据共同社近日报道，东京商工调查公司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财年上半年（4月至9月），日本负债额在1000万日元（100日元约合4.2元人民币）以上的破产企业数量达到5373家，同比增长3.9%，创13年来同期最高水平；负债总额达8561亿日元，同比增长23.6%。其中，员工不足10人的企业约占九成，由此可见破产主要集中于小微企业。从行业来看，服务业破产数量最多，达1828家，同比增长3.7%；其次是建筑业，有1035家。

帝国数据库发布的2026财年上半年报告采用另一统计口径，显示同期日本企业破产5362家，同比增长4.2%，连续两年超过5000家。其中，服务业、零售业和建筑业破产企业数量分别是1440家、1131家和1071家。医疗机构、食品零售、餐饮店以及室内装修、防水工程等行业的破产企业数量明显增加。

成本上涨与销售不振是企业经营恶化的两大原因。帝国数据库报告显示，上半年4305家企业的主要破产原因是销售不振，占破产企业总数的80.3%。与此同时，因物价上涨破产的企业达到628家，同比增长28.7%，创下2018财年开始统计以来最高纪录。

外部环境则进一步加重了企业负担。帝国数据库认为，中东冲突推高原材料和能源价格，对日本财政恶化的担忧以及日美利差等因素导致日元贬值，进一步推高了进口成本。对于缺乏议价能力的中小企业而言，很难将原材料和运输费用的上涨部分转嫁给客户，而消费者又倾向于压缩支出，企业因此陷入成本增加、销售疲软、利润下降的困境。

在这样的背景下，劳动力短缺使问题更加复杂。据共同社报道，上半年因劳动力短缺破产的企业达到240家，同比增长17.1%，创历史新高，其中130家与人工成本上涨有关。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日本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教授陈子雷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本轮破产潮中九成以上倒闭主体是小微企业，这类企业存在天然经营短板。小微企业无法将高涨的成本向下游转嫁，同时受规模和资金限制，难以用设备、资本替代人工，对劳动力存在刚性依赖。在日本长期劳动力短缺的大背景下，人力成本居高不下，叠加加息带来的债务压力，大量小微企业资金链断裂、无力履约，最终走向破产。

日本央行加息：被动的取舍

日本政府近年来积极推动工资上涨，希望通过收入增长带动消费，形成工资与物价良性循环。然而，对于利润微薄的中小企业来说，加薪首先意味着经营成本增加。尤其在建筑、餐饮等劳动密集型行业，企业需要提高工资留住员工，但是又难以通过涨价弥补支出。10月起，日本各地最低工资标准陆续上调，进一步增加了企业的用工成本。

陈子雷告诉记者，当前日本经济整体复苏乏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2026年日本实际GDP增长率仅为0.7%，市场对其经济前景预测普遍偏谨慎。目前日本经济深陷多重困境，输入性通胀持续蔓延、能源供应承压、国内居民消费持续低迷、企业设备投资出现负增长，多重利空因素叠加，倒逼日本央行在两难中调整长期宽松的货币政策。

货币政策转向也在改变企业的生存环境。长期以来，日本实施超低利率政策，使企业能够以较低成本获得贷款。疫情期间推出的无息、无担保的“零零贷款”，曾帮助资金紧张的企业维持经营，但部分企业在疫情后仍未恢复盈利能力，还要继续面临借款偿还压力。

如今，日本正从长期超低利率环境转向利率上升的新阶段。帝国数据库上半年报告显示，日本央行9月18日将政策利率提高至1.25%，达到1995年以来最高水平。报告援引该机构此前对约16.8万家企业的测算结果称，如果借款利率在现有基础上再提高0.25个百分点，约2700家企业可能因利息负担增加而由盈转亏，占调查对象的1.6%。

陈子雷认为，在通胀管控与中小企业生存的两难抉择中，日本央行的加息政策属于被动取舍。加息虽能有效压制输入性通胀、缓解日元持续贬值压力、稳定宏观物价水平，但代价极大，直接挤压了中小微实体企业的生存空间。当前市场对日本央行继续加息的预期持续升温，进一步推高了日本长期市场利率，信贷端的成本压力正持续向实体经济传导，中小企业的债务负担还将进一步加重。值得注意的是，本轮日元贬值并未有效提振出口、改善贸易收支，反而让国内企业承受了更大的成本压力。

全年破产企业数量可能连续3年突破1万家

有分析认为，对于中小企业而言，融资成本上升不仅意味着利润减少，还可能加剧资金周转困难。企业采购原材料、支付工资需要提前投入资金，而销售货款往往要在交货后才能收回。当成本上涨、销售疲软与贷款利息增加同时出现时，即使企业仍有订单，也可能因资金不足而无法按期偿债。

日本银行同样处于两难境地。提高贷款利率有助于增加利息收入，但借款企业偿债能力下降，也会增加贷款风险。如果金融机构收紧融资条件，经营困难的中小企业可能承受更大压力。

企业破产潮还暴露出日本经济的结构性矛盾。帝国数据库数据显示，上半年破产企业中，经营30年以上的企业有1687家，其中百年老店多达88家。老企业破产增加的同时，经营者老龄化和后继无人问题也日益突出。上半年因后继无人破产的企业达到296家，创同期历史最高水平。

多方预测，未来的形势仍不容乐观。帝国数据库预计，2026财年下半年企业破产数量可能继续超过5000家，全年破产数量可能连续3年突破1万家。该机构称，人工智能、半导体相关产业有望继续带动日本经济增长，但未能享受到这些增长红利的企业，可能进一步陷入困境。

陈子雷也认为，单纯依靠货币政策无法化解日本的结构性经济困境。日本想要扭转企业破产频发的局面，必须激活市场创新活力，大力扶持创新创业，大幅提升新设优质企业数量，用新增市场主体对冲传统小微企业的淘汰规模。只有优化企业结构、提振市场活力，才能从根本上缓解持续的企业破产压力，改善低迷的经济现状。

环球时报驻日本特约记者 邵南，环球时报记者 李迅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