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申想返回的，不是空间上的故土，而是时间里的故乡

你在动物园看过红猩猩吗？它们不像人类那样拥有丰富的面部表情，深棕色的眼睛看不到眼白，却使人感到本能的好奇，也许还有一些亲近。啊，不要直视红猩猩的眼睛——对许多猿类来说，目光对视是一种挑衅行为。不如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看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乐申

在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曾经生活着一只传奇的红猩猩：乐申。最新出版的《乐申传》记录了它的一生：红山动物园的饲养员和兽医照料它长大，南京的市民游客把它当成明星；它在全球高调“征婚”，又因为基因问题而留下遗憾；它在无人预料的情况下突然降生，又早早地因为一场意外离世。

二十年来，乐申的成长全过程见证了红山动物园的全面升级转型，而《乐申传》详细记录了这段历程。

《乐申传》

向往自由的乐申

1999年，红猩猩乐申在红山动物园出生。乐申的到来是一个惊喜，也令饲养员们措手不及：它在夜间出生，被母亲丢弃在墙角，第二天来上班的饲养员发现了它。在上世纪90年代，饲养员主要通过目测判断动物健康状况，谁也没有发现它的妈妈泰茨怀孕的迹象。

穿着婴儿服的乐申

乐申由饲养员人工育幼长大，备受呵护与宠爱。它的命名征集活动成为南京的一件盛事。它在幼年时一度穿着可爱的婴儿服保暖，“自由出入、与人为伴”，还能坐着饲养员的车去称体重。然而，与人类过于亲近、散漫自由的天性，也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从六七岁的时候起，乐申多次出逃。它头脑聪明又力量惊人，能够轻松拆除栏杆，或是从防护电网上找到破绽——它发现拿干树枝去拨电网，或是把床单裹在身上，就不会触电。尽管动物园一直在实施环境丰容、加固防护设施，但是乐申实在太聪明了，很容易对丰容玩具感到厌倦，也能轻松破解新的防护装置。

喜欢研究和探索的乐申

2019年6月5日，乐申最后一次出逃。为了避免乐申在夜间随意游荡，遭遇意外或伤害市民，兽医为它进行麻醉，以便转移。这本是动物园应对大型动物出逃的常规操作，乐申却出现了麻醉并发症，意外离世。

乐申究竟要找什么呢？或许就像书中所说的那样：“他想返回的，不是空间上的故土，而是时间里的故乡。”乐申一生喜爱与饲养员和游客密切互动，难以忍受无聊和束缚，而它在童年时曾经短暂拥有过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

乐申的画作

动物园的转型

从乐申一生的经历中，我们也能看到动物园管理理念和定位的变迁：从保障动物基本生存、为游客提供娱乐的休闲场所，到重视动物福利、参与物种保育、开展公众教育的综合机构。

早期的动物园大多只保障动物的基础生存。许多动物的笼舍仅仅是光秃秃的水泥地和铁栏杆，如今我们知道，坚硬的水泥地面也会对许多动物的足部造成伤害，过于无聊的环境也会导致动物产生刻板行为。游客的投喂行为也对动物的健康造成了隐患。乐申作为园里的大明星，常常有游客专程带着水果、点心去看它。有一段时间，每到长假最后几天，乐申总会拉肚子——“游客们投喂得实在是太杂了”。

2001年，乐申的爸爸阿力因为感冒并发症死亡，肥胖严重影响了它的健康状况。在这场悲剧的冲击下，红山更加重视动物的健康问题，通过宣传教育和场馆改造禁止投喂，并着手为超重的动物减肥。尽管游客将投喂视作爱的表达，但这种行为实际上隐含着对动物的不尊重。每一种动物都有自己独特的食性，无视它们的生理需求，而投喂人类喜爱的糕点、零食，会对它们的健康造成负面影响。并且，用食物鼓励动物互动也是对动物尊严的漠视。动物不需要、也不应该通过取悦游客换取额外的食物。

一些动物园早期还需要通过动物表演创收。书中提到了乐申在外“出差”期间遇到的一只黑熊：它每天跟随饲养员在园中散步，这其实是为了训练它习惯双足行走，将来上台表演节目。2011年，红山动物园取消了动物表演，是国内最早采取这一举措的动物园之一。

当游客不再投喂动物，动物不再被迫表演，我们就有机会看到动物最宝贵的一面，那就是它们的天性流露。作为越来越珍稀的荒野在城市里的珍贵样本，这些动物只需要代表自己的族群，对人们讲述来自远方的故事。

身居城市，心有荒野

野外红猩猩种群长期面临栖息地破坏与非法贸易的威胁。如今动物园里饲养的红猩猩不仅是开展公众教育的使者，也是种群血脉的珍贵传承。而乐申不仅为红山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还有关于红猩猩饲养和保育的宝贵经验。2022年，当红山动物园再次迎来一只新生的红猩猩毛栗子，饲养员对它进行了短暂的人工育幼，然后很快帮助它回到了妈妈小律身边。这样的安排更贴合它们的习性：野生的红猩猩会长时间生活在母亲身边，学习关于生存、繁殖和照顾后代的经验，这是人工育幼无法提供的。

乐申和饲养员“窦妈妈”

科学的经验有时要求我们克制自身的情感。2016年，英国红猩猩专家林伊博士对红山动物园的三只红猩猩进行基因鉴定，发现乐申是苏门答腊红猩猩和婆罗洲红猩猩的混血后代。从保护物种基因纯度的角度考虑，乐申并不适宜繁育后代，而园里的另外两只红猩猩小黑和小律才是更合适的一对。尽管这一事实会让乐申的粉丝们非常失落，红山仍然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详细说明情况。（如今小黑和小律已经拥有四个后代，为这个濒危物种的保育增添了希望。）

在乐申离开的七年间，红山的升级改造还在继续。现在的丰容设施为动物提供了更加舒适的环境，它们可以自由对游客展示采食、玩耍等行为，也可以在想要躲避人群的时候找到隐藏的空间。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如果野外栖息地得到恢复，动物园繁育的种群也许能再野放，为野外生态系统的完整填补一块拼图。

20岁的乐申

如今，乐申的铜雕像矗立在红山动物园，单手托腮，目光似乎投向天空。园里还有红猩猩手部模型，足有成年人手掌的两倍大，游客可以玩“比大小”，或者握握手。红猩猩在马来语和印尼语中被称为“森林里的人”。我们都知道“养育一个孩子需要整个村庄”，而养育一只红猩猩需要整片荒野——哪怕那只存在于我们的期许之中。

戚译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