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宋朝以后世家大族消失了?
公元905年,滑州白马驿。三十多个被捆住的人跪在黄河边,为首的是宰相裴枢、崔远、独孤损。一个叫李振的人站在旁边,对朱温说了一句话,被记在《旧五代史》里:“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 三十多具尸体被推进了浑浊的河水里。
李振为什么这么恨“清流”?因为他考了很多次进士,一次也没中。而那些跪着的人,几乎全是博陵崔、河东裴、河南独孤的后裔。他杀的不只是一批官员,是一批靠姓氏就能站在他头上的人。
但这只是第一刀。真正让世家大族在宋朝以后彻底消失的,不是某一支军队,不是某一场屠杀,是五个层面上的条件被逐一拆掉。人死了可以再生,谱烧了可以重修,但如果一个阶层赖以存在的经济底盘、入仕通道、知识垄断、婚姻网络和安全保障同时失效,它就再也长不回来了。这篇文章要做的,是把这五笔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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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账:人没了,谱也没了
世家大族在唐末遭受的打击,首先是物理层面的,但物理打击的作用被很多人高估了,也被很多人误解了。
谭凯在《中古中国门阀大族的消亡》里提出了一个关键判断:唐代门阀在安史之乱以后并没有衰落,他们在八世纪到九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仍然成功地维持着地位。真正的断裂点,是公元880年黄巢攻入长安之后持续三十年的动乱。 门阀大族大多聚居在洛阳和长安之间的“两京走廊”,他们的权力来自一张复杂的人脉网络。当黄巢的军队席卷这片区域,当长安被反复洗劫,这张网络被从物理上撕碎了。
韦庄在《秦妇吟》里写“天街踏尽公卿骨”,不是修辞。他亲眼见过长安城破之后的街面。
朱温在白马驿做的事,是第二刀,砍得更精准。天祐二年被杀的那三十多位朝臣,几乎全是门阀后裔。杀人的同时,谱牒也在战火中散佚。 谱牒是门阀制度的“认证系统”:谁和谁是一家,哪一房是正支,哪一家有资格和哪一家联姻,全靠这些文书来确认。人死了,谱烧了,一个幸存的崔家子弟,如果没有谱牒证明自己的房支,他和一个姓崔的普通人就没有区别。
物理消灭解决的是“人”的问题,谱牒散佚解决的是“身份”的问题。 一个人可以活下来,但他的“世家身份”需要一套文书系统来支撑。文书没了,身份就悬空了。部分晚唐士族迁出两京,在江南与土著合流,仍然保持了数代的影响力,但作为一个能够自我认证、自我复制的阶层,门阀的脊梁骨在十世纪最初几年被折断了。
第二笔账:土地从“祖业”变成了“商品”
人死了可以再生,但如果经济底盘没了,新的人就长不成新的世家。
唐代门阀的经济基础,是庄园。庄园不只是一块地,是一套可以传之子孙的恒产:土地、部曲、奴婢、生产工具,捆在一起,世代不移。均田制在唐中叶瓦解之后,土地制度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向。宋初定下的调子是 “田制不立”“不抑兼并” ,国家不再用行政手段把土地固定在某一群人手里,土地可以自由买卖。
这个口子一开,后果是致命的。北宋人张载说得非常刺骨:“今骤得富贵者,止能为三四十年之计。造宅一区,及其所有,既死,则众子分裂,未几荡尽。” 宋人还有一句更狠的俗话,叫“千年田换八百主”。土地不再是“祖业”,而是“商品”。 商品会易手,会分割,会因为一场官司、一次分家、一个败家子而散掉。唐代的崔家可以把庄园传十几代,宋代的富户能把家产守住三四十年就算不错。
均田制的瓦解还带来了另一个后果:租佃关系取代了人身依附。庄园里的部曲和奴婢变成了租种土地的佃户,地主和佃户之间是契约关系,不是人身隶属关系。一个地主不再拥有一支可以世代使唤的劳动力和私兵,他的“势力”就只剩下钱和官。钱会花完,官会卸任,两样都不传代。
一个家族如果连一块搬不走的底盘都没有,它拿什么去“世代”? 经济基础从“不动产”变成了“流动资产”,世家的物质前提就被抽掉了。
第三笔账:科举从“虚掩的门”变成了“敞开的闸”
经济底盘没了,如果入仕通道仍然是排他性的,旧家族仍然可以靠“做官”来维持地位。但科举把这扇门也拆了。
唐代有科举,但唐代的科举不是给寒门准备的。有唐一代二百九十年,进士总共录取了六千六百多人,平均每年二十三人。这二十三个名额里,门阀子弟靠家学、靠人脉、靠“行卷”和“公荐”,占走了大半。科举在唐代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挤进去的仍然是那些本来就在门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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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把这扇门拆了。两宋三百二十年,取士超过十一万人,是唐五代总和的十倍以上,平均每年三百六十人左右。宋太宗说过一句话,把政策取向说得不能再明白: “势家不宜与孤寒竞进。” 宋廷在科举中系统性地“抑势家、拔寒士”,对势家子弟有意限制,对寒素子弟有意倾斜。数据是硬的:唐(830名进士)中士族子弟占70.96%,寒素家庭子弟只占15.96%;到了宋理宗宝祐四年(570名进士),“三代不仕”而中进士的人占比达到53.86%,父亲有仕(低品)的占22.63%。
这套政策的结果,是权力分配的逻辑被彻底改写。唐代一个家族要维持地位,靠的是“世代有人做官”;宋代一个家族要维持地位,靠的是“每一代都有人考上”。血统可以继承,考试不能继承。 宋人自己看得很清楚:“十年财东轮流做”,官位和财富一样,转得飞快。
第四笔账:那本“家学秘籍”被印成了地摊货
入仕通道敞开了,但如果知识仍然被垄断在几个家族手里,寒门子弟仍然考不过世家子弟。印刷术把这个最后的优势也抹平了。
唐代的经学传家,靠的是手抄的典籍、不外传的注疏、家族内部代代相授的“家法”。一个没有家学底子的寒门子弟,连把《五经》凑齐都困难。雕版印刷在宋代成熟之后,书籍价格出现了断崖式下降。学者的比较结论是:印刷术使书籍的价值一般地减低十分之九左右。宋仁宗天圣二年,刑部把颁布赦书的费用从手写的“三百千”改成“模印”之后的“三十千”,成本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
到北宋景德二年,国子监祭酒那景对宋真宗说了一句非常形象的话:“曩时儒生中能具书疏者百无一二……今士庶家藏典籍者多矣。” 以前一百个读书人里找不出一两个有全套书,现在普通士人和庶民家里都藏得起书了。
当“家学”变成“公共知识”,门阀在文化上的最后一道护城河就干了。 一个寒门子弟买得起书、找得到印本、进得了书院,他就不需要再拜在某位崔氏或卢氏的门下才能读懂《左传》。知识一旦可以批量复制,垄断它的那个阶层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第五笔账:婚姻从“配种”变成了“投资”
世家大族的运转,有一半靠婚姻。五姓七望之间世代通婚,把一个个家族编织成一张排外的网络。这张网络的功能是封闭:资源在内部流转,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宋代把这张网络的规则改了。郑樵在《通志·氏族略》里用一句话把转变写得清清楚楚:“自五季以来,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 唐代结亲先看郡望,宋代结亲先看什么?看功名,看钱财。
北宋有“榜下捉婿”的风气。科举放榜那天,有钱有势的人家守在榜下,看见中进士的年轻人就抢着往家里拉,当场议婚。宰相晏殊也干过“榜前选婿”的事。另一边,“婚姻论财”成了普遍现象,“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宋初,“士庶婚姻,寝成风俗”,甚至“不顾门户,直求资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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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对这种风气很不满,他说了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凡议婚姻,当先察其婿与妇之性行,及家法何如,勿苟慕其富贵。苟贤矣,今虽贫贱,安知异时不富贵乎?”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富贵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靠家世保证的东西了。 今天穷的人,明天可能富;今天富的人,明天可能穷。当连司马光都承认“贫贱”和“富贵”可以互相转换的时候,门第作为婚姻标准的合法性,就已经死了。
五笔账合在一起:一个阶层的“条件清单”被清空了
把前面五笔账摆在一张桌子上,世家大族消亡的逻辑就非常清楚了。
经济底盘:庄园变成了可以自由买卖的土地,恒产变成了商品。入仕通道:门荫和门第被科举的“分数面前人人平等”取代。知识垄断:手抄家学被雕版印刷的廉价书籍冲垮。婚姻网络:门当户对的封闭联姻被“榜下捉婿”和“婚姻论财”撕开。身份认证:谱牒在战火中散佚,郡望失去了制度性的凭证。
这五样东西,缺一样,世家还能撑;缺两样,世家开始摇晃;五样同时失效,世家这个“物种”就失去了生存的生态位。 宋代的皇帝不需要像汉武帝那样用“推恩令”去拆分诸侯,也不需要像唐太宗那样用《氏族志》去打压旧姓。制度变了,土壤变了,旧物种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宋廷做的,是在这五样东西上面同时踩了一脚。“田制不立”踩了经济,“抑势家、拔寒士”踩了入仕,印刷术的普及踩了文化,“婚姻不问阀阅”踩了网络,唐末的刀和火踩了人。每一脚都不致命,但五脚加在一起,房子就塌了。
宋人没有变成“孤零零的个人”:他们发明了一种新东西
世家大族消失了,但宋人并没有变成一盘散沙。他们发明了一种新的组织形式:宗族。
范仲淹在皇祐年间捐田设立义庄,用来赡养族中的贫困者、资助族中子弟读书科举。这个举动被后世仿效,成为宋代以后宗族制度的一个模板。但宋代的宗族和唐代的门阀,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东西。唐代的门阀是一个法律上和政治上享有特权的等级,成员身份由谱牒认证,权力由门荫保障。宋代的宗族是一个以血缘为纽带、以互助和科举为功能的自愿性组织,成员身份由族谱记录,但族谱不再通向任何制度性的特权。
门阀是“你是谁”,宗族是“你从哪里来”。 前者决定你能不能做官,后者只决定你清明节去哪里扫墓。宋代以后的宗族,可以修祠堂、置族田、办义学,但它没有办法把“做官”这件事变成族内某一房的专利。因为做官的通行证不在族长手里,在考场里。
皇帝的那只手:为什么赵宋比李唐更怕“第二个门阀”
世家大族的消失,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推手,就是皇帝本人。而且,这个推手和唐朝皇帝有本质的区别。
唐太宗修《氏族志》,打压的是“旧姓”,但他并不想消灭“世家”这个形态本身。他打压完了,新的功臣家族照样门荫,照样联姻,照样在地方上做大。李唐皇室自己就是关陇集团出身,它和门阀之间是一种共生关系,不是取代关系。
赵宋不一样。赵匡胤是从五代走过来的。五代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十几个皇帝,“易君如易棋”是日常经验。赵匡胤自己就是被部下黄袍加身推上去的,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拥有独立经济基础、独立武装、独立人脉网络的地方势力,对皇位意味着什么。
所以宋朝在制度设计上,系统性地拆掉了任何可能长成“门阀”的东西。收兵权,把军队牢牢握在中央手里;分割相权,让任何一个大臣都无法独揽大权;科举取士的权力牢牢掌握在皇帝手里,不允许任何私人关系在其中插一脚。宋廷对势家子弟在科举中的限制,虽然有起伏,但“抑势家”作为一个政策方向,贯穿了两宋。
唐朝皇帝和门阀是“合伙开公司”,宋朝皇帝把公司改成了“直营”。 一个靠“黄袍加身”起家的王朝,最怕的就是另一件黄袍。门阀是黄袍最理想的裁缝。赵宋的解法是,让裁缝铺开不下去。
散了之后,剩下什么
白马驿的三十几具尸体被推进黄河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时代的终场。黄巢在长安放的那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宫殿和宅院,还有那些记着“谁家是第几代、谁配娶谁”的谱牒。谱牒没有了,认证一个“世家”的技术手段就消失了。土地可以买卖了,庄园不再是祖业。科举敞开了,寒门不再需要敲崔家的门。印刷术把经典印成了商品,家学不再是秘密。婚姻不问阀阅了,联姻不再是为了配种。赵宋的皇帝把“抑势家”写进了国策,任何可能长成门阀的苗头都被提前摁住。
世家大族的消失,不是一场战役的结果,是一连串“条件失效”的结果。 唐末的刀拆掉了人,五代的乱拆掉了谱,宋初的制度拆掉了经济底盘,科举拆掉了入仕特权,印刷术拆掉了文化垄断,商品经济拆掉了社会网络,赵宋的皇权拆掉了最后一点“长回去”的可能性。每一刀砍的都是不同的柱子,但砍的是同一座房子。
郑樵写《通志·氏族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平静的总结感。他没有替门阀惋惜,他只是把“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当作一个既成事实记下来。一个时代结束的时候,最诚实的记录者往往不是那些哭的人,是那些把账本合上、说一句“散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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