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陆承允带着苏蔓出差回来那天,行李箱还没放稳,离婚协议就搁在了我面前。
“姜黎,签了吧。”他说这话时,苏蔓就站在他身后半步,涂着新做的指甲,眼神往我脸上瞟。
我翻了翻那几张纸,财产分割写得挺细,房子归他,车归他,连我陪嫁的那台咖啡机都列进去了。我笑了笑,拿起笔,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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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允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苏蔓挽上他的胳膊,小声说了句“走吧”。两个人出了门,楼道里的脚步声轻快得很。
我坐在空了一半的客厅里,拨了个电话。
“老周,盛远对承允科技的投资,按流程撤。”
老周在那头确认了三遍,才挂了。
一周后,陆承允找上门来,头发乱着,衬衫领子皱得不像样。他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
“姜黎,”他嗓子发哑,“盛远的撤资,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第一章. 签字那天
陆承允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茶几上那碗排骨汤还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汤是我炖的,从下午三点炖到六点,放了玉米和胡萝卜,他爱喝。
他在我对面坐下,领带松了松,说:“姜黎,签了吧。”
我问为什么。
他说:“没感情了,拖着没意思。”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眼神没跟我对上,往旁边偏了偏,落在窗帘上。
那窗帘是我挑的,棉麻料子,米白色,遮光一般,但好看。他当时嫌贵,我说我出钱,他才没再说什么。
苏蔓就站在玄关那儿,没进来,但也没走。她穿了条白裙子,新做的酒红色美甲,指甲尖在手机屏上哒哒地点。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笑,嘴角弯得很客气。
客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我把协议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对半。
咖啡机也归他,就是我陪嫁那台,德龙全自动,花了我八千。
“咖啡机你也列进去了?”我问。
陆承允咳了一声:“苏蔓说她喜欢那个牌子。”
好,挺好。
我接着往下看。第六条写着:双方无共同债务。第七条写着:女方放弃婚内共同财产追索权。
我念了一遍第七条,抬头看他:“这条你加的?”
“律师说走个形式。”
“哪个律师?”
“公司的法务帮着拟的。”
我把协议放下来,笑了:“陆承允,你公司法务拟的协议,让我放弃追索权,你觉得合适吗?”
他皱了皱眉:“有什么不合适的?家里那点东西,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家里那点东西?”我指了指协议,“房子归你,车归你,咖啡机归你,存款对半——存款有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他顿了一下:“大概二十来万吧。”
“二十三万四千。”我说,“咱俩结婚三年,你公司分红拿了多少,你往里存过一分吗?”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公司每年分红七八十万,但他都拿去买了车、换了设备、给苏蔓涨了工资。
这些事我以前不提,不代表我不知道。
“行,我不跟你扯这些。”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可以,但我加一条。”
“什么?”
“咖啡机我带走。”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只争一台咖啡机。
“行行行,你拿走。”
我拿起笔,签了。
签名的时候,我手稳得很,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陆承允盯着我的笔尖,等我写完最后一笔,他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明天来搬东西。”
“不用,都收拾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边码着三个纸箱,他的衣服、鞋、游戏机、杂七杂八,整整齐齐。
苏蔓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磕在门槛上,差点崴了脚。
“姜黎姐……”她捂了下嘴,“对不住啊。”
我没理她,只跟陆承允说:“钥匙。”
他掏出钥匙串,取下大门那把,搁在鞋柜上。
两个人走了,电梯叮的一声,楼道里安静下来。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姜总,明天例会的材料我发您邮箱了。
我回了个“好”,然后拨了他的电话。
“老周,盛远对承允科技的投资,启动撤资程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您确定?承允科技那边最近现金流有点紧——”
“一周内走完。”
“明白。”
老周跟了我七年,最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挂了电话,我把茶几上那碗排骨汤倒了。
碗洗好放回橱柜,汤锅刷干净,灶台擦了两遍。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自己的余额。
那串数字挺长的,我看了三秒就锁了屏。
结婚三年,陆承允以为我每个月挣两千块,接点零散的翻译活儿。
他不知道的事挺多的。
比如我名下有三套房,两套在北京,一套在杭州。
比如盛远资本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占百分之六十二的股。
比如他那家公司最早那笔启动资金,就是盛远投的。
他不知道。
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当初嫁给他,我是认真的。想试试看,不靠家里,能不能过普通日子。
他追我的时候,骑个电动车带我去吃麻辣烫,冬天把手套摘给我戴。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挺好的。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钱多了,人也变了。
变得多快呢——上个月还在跟苏蔓出差开一间房,这个月回来就逼我签字。
我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黄。
我坐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心里头反而亮堂了。
第二天一早,陆承允带着搬家公司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师傅,进门问搬什么。
陆承允指了指那三个纸箱,师傅们一人一个扛走了。
他又环顾了一圈客厅,看了看电视,看了看沙发,最后看了看我。
“姜黎。”
“嗯。”
“那咖啡机……”
“我说了带走。”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搬家公司的人走了之后,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落下什么。
“没别的了?”师傅在楼下按喇叭。
“来了。”他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走了。”
“把门带上。”
他带上了门。
脚步声从近到远,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彻底没声了。
我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他上了货拉拉的副驾驶。
车开走的时候,他往楼上看了一眼,我往后退了一步。
没必要再对视了。
那天下午,我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
床单被罩换了新的,他用的枕头扔了,卫生间里他剩下的半管牙膏也扔了。
冰箱里他爱喝的可乐全拿出来,送给了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
老板娘乐呵呵地说:“小姜,你对象不喝啦?”
“不喝了,以后都不喝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收拾完,我坐在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薇薇,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杯子掉地上了。
“你说什么?”
“离婚了,今天签的字。”
“陆承允那个王八蛋——”
“别骂了,我没事。”
“你在哪?我过来。”
“不用,我明天找你吃饭。”
“你现在就给我开门,我在你家楼下。”
我愣了一下,往楼下一看,林薇的车真停在楼下。
她拎着一袋子零食和两瓶酒上来,进门先把我抱住了。
“你哭了吗?”
“没哭。”
“真没哭?”
“真没哭。”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圈:“不像是装的,那你为什么没哭?”
“不值得。”
林薇把零食往茶几上一倒,盘腿坐在地毯上:“行,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说了一遍,从苏蔓出现到签字。
林薇听完,拍了下大腿:“你傻啊,就分这么点东西?他那公司有你的份——”
“没有,公司是他的。”
“启动资金不是你家出的?”
“盛远投的,跟我没关系。”
林薇噎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两秒。
“姜黎,你跟我老实说,盛远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盛远老板是我爸的老战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
林薇想了想:“也是,说了他可能对你好点,但那不是真心的。”
“所以不说。”
她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酒:“行吧,离了就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过我的日子。”
“就这?”
“就这。”
林薇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行,我陪你过。”
那天晚上林薇住在我家,我俩喝了一瓶红酒,吃了两袋薯片,聊到半夜。
她骂陆承允的时候我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周一早上,我照常七点起床。
给自己煎了个蛋,热了杯牛奶,打开电脑看了看邮件。
老周已经把撤资函发过去了,抄送了我。
我点开看了一眼,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盛远资本将在五个工作日内收回全部投资本金,共计八百万元。
承允科技账上有没有八百万,我比陆承允清楚。
大概够呛。
果然,十点半的时候,陆承允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关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老周给我发消息:姜总,陆总跑到咱们公司来了,在前台坐着不走。
我回:让保安请他出去。
老周:他说要见决策人。
我:就说决策人出差了。
老周回了个OK的表情。
过了十分钟,陆承允的微信弹了出来。
“姜黎,你认不认识盛远的人?帮我说句话行不行?这钱要是撤了,公司就转不动了。”
我没回。
他又发:“咱俩好歹夫妻一场。”
我还是没回。
晚上七点,我换了身衣服出门。
小区门口碰到隔壁的刘阿姨,她提着菜篮子,问我:“小姜,好几天没见你对象了?”
“出差了。”我笑了笑。
刘阿姨点点头:“年轻人忙,正常。”
我打了辆车,去了趟公司。
盛远在国贸三期,整三层。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老周还在。
他给我泡了杯茶,把承允科技的资料搁在我桌上。
“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一百万,下个月工资都悬。”
我翻了翻报表,嗯了一声。
“陆承允下午来闹了一通,前台小姑娘被吓着了。”
“给人加两天调休。”
“行。”
老周顿了顿,问:“姜总,您真要看着它倒?”
我合上文件夹:“老周,你要是被人欺负了,你怎么办?”
老周想了想:“打回去。”
“那不就结了。”
老周笑了,端着茶杯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给陆承允回了条微信。
“我不认识盛远的人。”
发完我就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给苏蔓发了条消息:“咖啡机好用吗?”
她没回。
我猜她正忙着找新工作。
周三,陆承允公司的事在小圈子里传开了。
我大学同学林薇给我打电话,她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正好知道承允科技的底。
“姜黎,你老公那公司要黄了你知道不?”
“前夫。”我纠正她。
林薇愣了两秒:“啥时候的事?”
“刚离。”
“我去,那苏蔓那个小妖精上位了?”
“上位了。”
林薇在电话里骂了五分钟,从陆承允骂到苏蔓,又从苏蔓骂回陆承允。
我等她骂累了,说:“行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过我的日子。”
“你真放得下?”
我看了眼窗外:“放得下。”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这三年。
结婚第一年,陆承允每天回家吃饭,周末陪我逛菜市场。
第二年,他越来越晚回来,应酬变多,身上有时带着香水味。
我问过一回,他说是客户。
第三年,苏蔓出现了。
最开始是公司年会,他喝多了,苏蔓送他回来。她站在门口,冲我甜甜地叫嫂子。
后来是加班,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加班。
再后来,我看到他俩在商场里牵手。
我没哭没闹,只是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那时候我还没想好怎么办,他就先提了离婚。
挺好,省得我纠结。
周五,老周发来最后确认:撤资流程走完了,承允科技那边已经收到通知。
同一天,陆承允公司的财务总监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人姓方,叫方远洲,跟陆承允干了两年,人还算正派。
“姜姐,陆总让我来问问,您真不认识盛远那边的人?”
“不认识。”
“那……公司账上的钱,可能撑不过下个月。”
“方总监,你早做打算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明白了”,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承允科技如果倒了,方远洲这个人可以留意一下,业务能力不错。
老周回:收到。
周六,我去超市买菜。
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的时候,撞见了陆承允的妈。
她拎着个购物袋,里头装了两盒鸡蛋和一把芹菜。
看见我,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凑过来。
“姜黎,你跟承允怎么回事?”
“阿姨,我跟陆承允离婚了。”
她张了张嘴:“离了?什么时候?”
“上周。”
“他都没跟我说——”
她顿了一下,又问:“为啥呀?”
我没正面回答:“您问他吧。”
前婆婆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
我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姨,您血压高,别太生气。”
她嘴硬:“我不生气。”
然后扭头就掏出手机,估计是给陆承允打电话去了。
我买完菜回家,做了个番茄炒蛋,煮了碗面。
一个人吃饭,碗筷少,洗起来快。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看到苏蔓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自拍,在日料店,面前摆着刺身拼盘。
配文:生活明朗,万物可爱。
我给她点了个赞。
两分钟后,她删了那条朋友圈。
又过了半小时,她重新发了一条,定位没变,配文改成了:安静吃顿饭。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了。
周日,老周给我打电话,说陆承允又去了公司,这回带了个律师。
“他说撤资流程有瑕疵,要告咱们。”
“让他告。”
“他那个律师我查了,姓钱,挺有名的。”
“老周,我公司法务部有几个人?”
“四个,都是红圈所出来的。”
“那不就结了。”
老周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
果然,周一的时候,陆承允的律师函就被退了回去,法务部出了份十二页的意见书,条条在理。
陆承允这下算是踢到铁板了。
但他还没死心。
周三傍晚,我下楼取快递,单元门口蹲着个人。
陆承允站起来,眼眶乌青,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
“姜黎。”
我抱着快递盒子看他。
“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拿什么帮你?我一个月挣两千。”
他噎了一下:“你认识的人多——”
“我认识的人都是做翻译的,你要找翻译吗?”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笑了笑:“陆承允,离婚协议你写的,财产你分的,字是你逼我签的,现在来问我是不是瞒着你什么?”
他不说话了。
“公司的事,你自己解决。我不懂,也帮不上。”
我绕过他,进了单元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说心里一点感觉没有,那是假的。
可也就那么一点儿,跟针尖似的,扎一下,就过去了。
第二章. 乱套了
撤资的事在圈子里传得很快。
陆承允的手机一天响几十回,都是供应商和合作方来问情况的。
他一开始还稳得住,跟人说“资金临时周转,很快解决”。
到第三天,他稳不住了。
因为盛远那边不仅撤了资,还把之前签的框架协议给解除了。
这事是我让老周办的。
框架协议一解除,承允科技就等于没了背书,原来冲着盛远名头来的客户,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来问。
方远洲给我发微信:姜姐,今天走了三个客户。
我回:你早点做打算。
他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周五晚上,林薇约我吃饭。
她选了家火锅店,点了一桌子肉,说是给我“庆祝新生”。
吃到一半,她拿筷子指了指我:“你老实交代,盛远撤资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你猜。”
“我猜有。”
“那你就猜对了。”
林薇眼睛瞪圆了:“你认识盛远的人?”
我涮了片毛肚,蘸了蘸料:“盛远老板是我爸的老战友,我管他叫叔。”
这话半真半假。
林薇信了,拍着桌子说:“那陆承允傻啊,家里有这么硬的关系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多了。”
“那你以前怎么不帮他?”
“他也没求我帮啊。”
林薇想了想,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吃完火锅回家,我洗了个澡,躺床上看手机。
苏蔓发了一条新朋友圈。
这回是在医院,手上扎着留置针,配文:最近太累了。
底下有人问怎么了,她没回。
我点开她头像看了看,朋友圈三天可见,之前的都删了。
第二天,方远洲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姜姐,苏蔓在闹呢。”
“闹什么?”
“陆总账上没钱了,苏蔓之前报销的那些——美容卡、购物卡、还有两次出差的头等舱——财务压着没给报,她在办公室摔东西。”
“陆承允不管?”
“陆总在外面找钱呢,一天跑三家银行。”
我笑了一声。
“姜姐,您说这事闹的……我这边手底下几个小孩都开始投简历了。”
“你投了吗?”
“我投了,还没回音。”
“你把简历发我看看。”
方远洲愣了下:“您那有合适的?”
“我叔那边缺个财务经理,我帮你递一下。”
他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就把简历发过来了。
我转给了老周。
老周回:这人能力不错,就是跟陆承允跟了两年,您不介意?
我回:跟了两年没被带歪,说明人品可以。
老周:那行,我安排面试。
又过了两天,陆承允那边出了件大事。
苏蔓跑了。
她是趁陆承允出去找钱的空档跑的,带走了公司账上最后八十万。
那八十万是方远洲好不容易催回来的应收账款,刚到账不到二十四小时。
陆承允回公司的时候,苏蔓的工位已经空了。
抽屉开着,零食没拿,化妆品没带,就人不见了。
方远洲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姜姐,苏蔓把钱转走了,转了三个账户,现在追不回来。”
“报警了吗?”
“陆总不让报,说……说是家事。”
家事。
我差点笑出声。
“方总监,你管好自己那摊事就行,其他的别掺和。”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承允科技那笔收购案,可以启动了。
老周回:按什么价?
我算了算,去掉那八十万窟窿,剩下的资产和客户资源加起来,市场价大概五百万左右。
但我要压价,三百万以内。
老周:明白。
我让老周走的是正常商业收购流程,理由很充分:承允科技有技术积累,客户资源还在,只是现金流断了。盛远这时候接盘,等于抄底。
陆承允会怎么想,我不关心。
他逼我签离婚协议那天,我也没问他怎么想的。
周末,我去逛了趟商场。
在化妆品柜台挑口红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叫我。
“姜黎?”
我转过头,是苏蔓。
她化了全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瘦了一圈。
“你也来逛街啊。”她笑得有点不自然。
“嗯。”
我挑好一支豆沙色,让柜姐包起来。
苏蔓站在旁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欲言又止。
我付完钱要走,她叫住我。
“姜黎姐,你跟陆承允……还有联系吗?”
“没有。”
“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我找他有点事。”
“你把他钱转走了,还找他什么事?”
苏蔓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苏蔓,”我提着购物袋看她,“八十万够你花多久?”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但你最好别再来问我陆承允的事。”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台咖啡机你要是用不上,可以挂二手平台,能卖个三四千。”
苏蔓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我出了商场,司机小赵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
上车之后,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苏蔓在国贸附近活动,让法务盯着点,那八十万够得上职务侵占,什么时候报警,等收购完再说。
老周回:收到。
那天晚上,陆承允他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在电话里哭了,说陆承允瘦了十几斤,天天吃泡面。
“姜黎,阿姨知道是承允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拉他一把?”
“阿姨,我跟陆承允离婚了,他的事我真管不了。”
“你认识的人多——”
“我认识的人都是做翻译的,帮不上他公司的事。”
老太太又哭了一阵,最后叹了口气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神。
说实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陆承允他妈对我一直不错。逢年过节包饺子,总记得我爱吃茴香馅的,单独给我包一屉。
可这事不是包饺子能解决的。
他儿子把路走绝了,当妈的再心疼也没用。
隔了两天,老太太又打了一次电话,这回没哭,语气挺平静的。
“姜黎,阿姨想明白了。承允这事做得不地道,你跟他离了也好。”
“阿姨,您别太操心,他那么大个人了。”
“操心有什么用,我跟他爸说了,以后他的事我们不管了,管不了。”
我听着老太太话里那股子心酸劲儿,心里也堵了一下。
“阿姨,您照顾好自己身体,别想太多。”
“我知道。你也好好的,回头有空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包茴香馅饺子。”
“行,我有空就去。”
挂了电话,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太太确实是个好人,可惜儿子不争气。
第三章. 他找上门了
陆承允来找我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没打伞,头发湿了一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挽着,整个人看着蔫蔫的。
敲门声响了三下,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开了门。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方远洲说的。”
我心想方远洲这嘴可真不严实。
“有事?”
“能进去说吗?”
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了。
他站在玄关换了鞋,抬头一看客厅,愣住了。
这套房子是我去年买的,一百四十平,装修花了六十万,落地窗正对着公园。
跟他之前住的那套老破小完全是两个世界。
“你……住这儿?”
“嗯。”
“租的?”
“买的。”
陆承允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你哪来的钱?”
“攒的。”
他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我递的水,喝了一大口。
“姜黎,盛远那边,你真不认识人?”
“问过了,不认识。”
“那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到底为什么撤资——”
“陆承允,”我在他对面坐下,“你做公司三年了,盛远为什么撤资,你心里没数?”
他张了张嘴。
“你拿投资款去干嘛了?苏蔓那辆宝马哪儿来的?你们出差住两千八一晚的酒店,走的是公司账还是你自己掏的?”
他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方远洲跟我说过。”
其实是我自己查的。
“陆承允,盛远投你八百万,是看中你的技术团队。你把钱花在女人身上,人家不撤资等着过年?”
他不说话了,手指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他抬起头看我:“姜黎,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就周转一下,等缓过来——”
“我没钱。”
“你住这么大房子——”
“这房子是我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我每个月挣两千,你比我清楚。”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那架钢琴上。
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新的时候二十多万。
“那钢琴——”
“客户的,放我这保养。”
陆承允彻底没话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姜黎,你是不是恨我?”
我想了想,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你没做对事。”
他看了我半天,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长长呼了口气。
不生气是假的。
但让他就这么毁了,我也不忍心——毕竟那家公司最早的技术团队,是我帮他搭的。
犹豫了两天,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收购案停一下。”
“您改主意了?”
“陆承允的技术团队,一个都不许动。收购之后,原团队保留,待遇不降。”
“那陆承允本人呢?”
“他?他爱去哪去哪。”
老周笑了:“明白。”
周三,陆承允发现有人要收购他的公司。
是方远洲告诉他的,收购方是盛远资本。
他愣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姜黎,盛远要收购我公司,你知道吗?”
“听说了。”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他们什么条件——”
“陆承允,”我打断他,“盛远开价三百万,你那公司现在值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
他沉默了半天。
“三百万……太低了。”
“你欠银行多少钱?”
他算了算,没吭声。
“三百万够你还债,还能剩点。你要是不卖,下周银行来收账,你一分都拿不到。”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哑着嗓子问:“姜黎,你是不是认识盛远的人?他们开价这么准——”
“我上哪认识去。”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方远洲跟我说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其实我犹豫过,要不要真的把价压到三百万。
从商业角度,三百万是合理估值。
从私人角度……我承认,我有点想看他低头。
但这种念头一冒出来,我又觉得挺没意思的。
算了。
最后老周按三百二十万成交,多给二十万,算我送他的。
收购协议签完那天,陆承允给老周打电话,想请收购方负责人吃个饭。
老周问我:去吗?
我说:不去。
后来陆承允又打了几次,老周都推了。
他大概到最后都不知道,坐在谈判桌对面那个姓周的男人,是我的人。
隔天林薇给我打电话,问我收购的事怎么样了。
“签了。”
“多少钱?”
“三百二十万。”
“你多给了他二十万?”
“嗯。”
林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姜黎,你就是心软。”
“也不算心软。他那技术团队值这个价,我多给二十万,买的是团队稳定。”
“少来,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没接话,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薇薇,你说我这么做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给他留条路。”
林薇安静了两秒:“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但有一条——别让他觉得你好欺负。”
“不会。”
“那行。对了,你下周有空吗?我认识个做私募的,人不错,介绍你认识?”
“不了,最近没那个心思。”
“行吧,想通了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想了会儿。
林薇说得对,我确实有点心软。
但心软归心软,该做的事我一样没少做。
收购之后,盛远派了新的管理团队过去,陆承允被架空成了技术顾问。
没实权,没决策权,每个月拿死工资。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这样。
可日子是他自己过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第四章. 三年
我跟陆承允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六,他二十七,介绍人是我二姨,说这小伙子踏实能干,自己创业,有上进心。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小馆子,他抢着结了账,一百零六块。
后来他说,那是他那天身上所有的现金。
我那时候没告诉他,那顿饭我本来打算请的。
相处了半年,他表白,我答应了。
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接翻译活儿,一个月挣两千左右,不稳定。
他信了,还安慰我,说以后他养我。
结婚的时候,他出了八万彩礼,他爸妈凑的。
我陪嫁了一台咖啡机,一辆电动车。
他不知道的是,我那张卡里有七百多万存款,是我爸走之前留给我的。
我爸走得早,肺癌。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盛远那摊子事你不想管也行,找个职业经理人,每年拿分红,够你花了。”
我点头,让他放心。
后来我找了老周,把盛远交给他打理,我自己挂了个闲职。
嫁给陆承允之前,我把手里的现金做了信托,名下房产也隔了出去。
不是防他,是不想让他有压力。
想跟他过普通日子,柴米油盐那种。
他创业那会儿,天天熬夜写代码,我就给他熬粥,小米粥、南瓜粥,他爱喝甜的就放两颗红枣。
公司启动资金不够,我让老周以盛远的名义投了八百万,签了正规投资协议。
他当时高兴坏了,回来抱着我转了两圈,说:“媳妇,咱有钱了!”
我笑着问他:“谁给你投的?”
他说:“一个叫盛远的资本,听说老板挺有实力。”
我没接话。
那八百万里,有六百万是我爸留给我的本金。
剩下两百万,是老周帮我做的杠杆。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他从十几个人扩到五十个人,搬了写字楼。
他开始忙了,加班多了,回家越来越晚。
我问他公司怎么样,他说你不懂。
再后来,他招了个秘书,就是苏蔓。
苏蔓这个人,我第一眼见了就不太舒服。
倒不是说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就是那种劲儿,说话时候眼睛看着你,但余光全在陆承允身上。
我跟陆承允提过一回,让他换个秘书。
他嫌我多事:“人家小姑娘刚毕业,干活挺利索的,你别瞎想。”
我没再提。
那年过年,他带苏蔓出差,说是见客户。
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吃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调的馅。
初五他回来了,给我带了条围巾,标价签没撕,两百多。
我说谢谢,围上试了试。
他夸我好看,我没接话。
其实我柜子里有条爱马仕,老周送的生日礼物,两万多。
我没戴过,也没让他看见过。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
他开始嫌我在家不打扮,嫌我做饭太清淡,嫌我周末睡懒觉。
有一回吵架,他说了句:“你整天在家闲着,就不能帮我看看公司的事?”
我说:“你公司的事,我不懂。”
他哼了一声:“你就装吧。”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日子快到头了。
但我没想到他会跟苏蔓搞到一起。
发现的那天挺平常的。
我去商场买鞋,路过珠宝柜台,看见他陪苏蔓在挑项链。
苏蔓挽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他就站在那儿笑,笑得特别温柔。
我没上前,转了身走了。
回家之后,我把他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分门别类叠好,装进三个纸箱。
然后炖了一锅排骨汤。
他回来的时候,汤正好。
我说吃饭吧。
他坐下,吃了几口,说:“今天怎么想起来炖汤了?”
“想炖就炖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顿饭吃完,我把碗洗了,回房间睡了。
躺下的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散伙饭了。
后来他出差回来,提离婚,我签字。
一点没意外。
其实中间还有个小插曲。
发现他出轨之后,我找老周查了苏蔓的底。
老周办事利索,三天就把材料搁我桌上了。
苏蔓,二十六岁,大专学历,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做前台。
陆承允招她进来的时候,面试都没面,直接定的。
工资开了一万二,比同岗位的高出四千。
上班第三个月,陆承允给她换了辆车,宝马三系,走的公司账,名目是“业务用车”。
老周把发票复印件放在材料最后,我翻了翻,没说话。
“姜总,这些东西要不要……”
“先放着。”
“您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
老周没追问,把材料装回文件袋里,搁在我抽屉最底层。
后来那份材料一直没用上,离婚的时候也没拿出来说事。
没必要。
用证据吵架是最没意思的事,吵赢了也恶心自己。
我把那份材料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到现在还在那儿放着。
算是给自己留个底,也算是对这三年有个交代。
第五章. 苏蔓跑了
苏蔓跑的那天,陆承允正在银行办贷款。
客户经理委婉地告诉他,公司账上有一笔八十万的转账,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
陆承允当场给苏蔓打电话,关机。
他回了公司,苏蔓的工位已经清空了。
抽屉里剩了一包没拆的湿巾,还有半盒口香糖。
方远洲跟我说,陆承允坐在苏蔓的工位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我听完也没说什么。
自己能做的选择,后果也得自己担。
过了三天,陆承允给方远洲打电话,让方远洲联系我,问我能不能借他十万块应急。
方远洲没敢答应,先问了我。
“姜姐,陆总那边——”
“你让他自己来找我。”
结果他也没来。
我猜他是拉不下脸。
苏蔓的事其实挺棘手。
那八十万她转到了三个不同的账户,其中两个是她爸妈的,第三个是她自己的。
方远洲算过,这些钱够得上职务侵占,报案的话,三年以下。
陆承允不让报,说是家事。
我让老周找了个律师,先把证据固定了。
什么时候用,等通知。
那几天陆承允天天在公司待着,也不出去找钱了。
方远洲说他把技术团队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说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
团队里有六个人,跟了他两年多。
其中一个叫小何的,给方远洲发了条微信:方哥,我下个月的房贷还没着落。
方远洲把这条微信截图发给了我。
我看完之后,跟老周说:收购后技术团队一个不裁。
老周回:收到。
又过了两天,苏蔓的爸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蔓她妈在电话里哭,说闺女不懂事,让我跟陆承允说说好话,别报警。
我说:“阿姨,我跟陆承允已经离婚了,这事我管不了。”
她妈又哭了一阵,说苏蔓现在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苏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选了陆承允,选了拿钱,选了跑。
怪不着别人。
苏蔓她爸后来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这回没哭,语气挺硬。
“姜黎,你跟承允说一声,那钱我们家会还,但不能全赖苏蔓一个人,承允也有责任。”
我说:“叔叔,这话您跟陆承允说比较合适。”
“我打不通他电话。”
“那您发短信。”
“发了,他不回。”
“那我帮您转达。”
挂了电话,我给陆承允发了条微信:苏蔓她爸让你回电话,说有还钱的事商量。
他隔了两个小时回了个“知道了”。
后来怎么商量的我不知道,反正最后苏蔓家还了六十万,剩下二十万打了欠条。
方远洲跟我说,陆承允拿到钱那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
他以前不抽烟的。
那之后,陆承允的公司彻底没钱了。
工资发不出来,办公室租金欠了两个月,物业把门禁卡停了。
方远洲带着团队在家里远程办公,撑了两周。
最后是盛远的收购救了他们。
收购方案里写明了:技术团队整体保留,薪资上浮百分之十。
方远洲跟我说,小何看到邮件的时候哭了。
我说别哭,好好干活。
方远洲笑着说好。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
我从跟陆承允住的那套老破小搬了出来,搬进了自己的房子。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外加那台施坦威钢琴。
钢琴是搬家师傅抬上来的,六个人抬了大半天。
隔壁邻居探头看了好几回,大概在想这家人什么来头。
我给了搬家师傅一人两百块小费,他们连声道谢,高高兴兴走了。
我把钢琴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弹了一首《致爱丽丝》。
弹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陆承允。
我没接。
弹完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他发了条短信。
“姜黎,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琴盖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公园,天慢慢黑了。
那天晚上陆承允来了。
他站在门口,浑身酒气,眼睛红红的。
“姜黎。”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他扶着门框,看着我:“我就想问问你,咱俩在一起三年,你有没有一点……真的喜欢过我?”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陆承允,我要是不喜欢你,会嫁给你?”
他张了张嘴。
“我要是不喜欢你,会给你炖三年汤?”
他眼圈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帮你的还少吗?”
他愣住。
“你那公司启动资金哪来的?你那客户谁给你介绍的?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八百万能自己找上门?”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刷白。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承允,你运气好,娶了个好老婆。但你没珍惜。”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你走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他没动。
“方远洲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公司被收购之后,他还会接着干。你的技术团队也都留着。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嗓子哑着问:“你到底是谁?”
我关上门,没回答。
靠在门板上,听着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才走。
第六章. 收购
收购谈判那天,陆承允来了盛远的会议室。
他穿了套西装,胡子刮干净了,看着精神了点。
老周坐在他对面,旁边是法务和财务。
我坐在隔壁的房间,隔着单向玻璃看。
老周报价三百万,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陆承允还价五百万。
老周说:“陆总,你公司账上现金不到十万,外债两百多万,你开五百万,依据是什么?”
陆承允噎住了。
他想了想,说:“我的技术团队还在,客户资源也在。”
“技术团队六个人,三个已经找了新工作。客户资源——上个月走了七家,剩的不多了。”
陆承允脸色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对方把他的底摸得这么清楚。
“三百二十万。”老周说,“这是最终报价。你同意,今天签,明天打款。不同意,我们撤。”
陆承允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能不能保留我的职位?”
老周看了他一眼:“陆总,收购之后,管理层会重组。你如果愿意,可以留下来做技术顾问,年薪三十万。”
三十万。
比他之前给自己开的年薪少了一半还多。
陆承允咬着牙问:“我要是说不呢?”
“那你可以走了。”老周合上文件夹,“门口在那边。”
陆承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拿起笔,签了。
老周把协议收好,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陆承允握了他的手,问:“你们老板今天来了吗?”
老周笑了笑:“没来。他说没必要。”
“为什么?”
“他说你不想见的人,就别见了。”
陆承允皱了皱眉,没听懂。
他走的时候,经过隔壁房间的门口,停了一下。
那扇门关着,单向玻璃从外面看就是面镜子。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
他理了理领带,走了。
等电梯门关上,我才从隔壁出来。
老周把协议递给我:“签完了。”
我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他的签名,跟离婚协议上的一样,歪歪扭扭的。
“行。打款吧。”
“财务那边已经安排了,明天上午到账。”
“嗯。”
“对了,”老周说,“他问您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不想见的人,就别见了。”
我笑了一声:“可以。”
签完收购协议的第三天,陆承允从原来的房子搬走了。
他把房子挂到了中介,说是要还债。
方远洲跟我说,他租了个小公寓,就在公司附近,走路十分钟。
“他还干着呢?”
“干着呢,每天来得比我都早。”
“那挺好。”
“姜姐,您说他要是知道您就是盛远的老板——”
“他不会知道。”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告诉他。”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日历。
从签离婚协议到今天,正好三十七天。
一个多月前,他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说“没感情了”。
一个多月后,他的公司、房子、车子、存款,一样一样全没了。
我没觉得多高兴。
但也没觉得多难过。
就像一道算术题,算到最后,答案就是这个数。
收购完成之后,老周给我递了份报告,说技术团队那边情况不错,小何他们几个干劲儿挺足。
“陆承允呢?”
“每天按时上下班,话不多,活儿干得还行。”
“没闹情绪?”
“闹过一回,跟新来的产品经理吵了一架,说人家不懂技术瞎指挥。后来我找他谈了一次,他就消停了。”
“你怎么谈的?”
“我说陆总,您现在是顾问,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能拍桌子。再拍一次,您这顾问也别干了。”
我笑了一声:“行,老周你看着办。”
又过了一周,方远洲给我打了个电话。
“姜姐,有个事想跟您说一声。”
“你说。”
“陆总昨天找我喝酒,喝多了,问我您是不是认识盛远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让他别瞎想。”
“他信了?”
“不知道,反正后来没再问。”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方远洲停了一下,又说:“姜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陆总这人吧,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您给他留了这条路,他要是能想明白,以后还有机会。要是想不明白,那也怪不得别人。”
我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国贸三期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北京城。
天快黑了,楼下的车流亮起尾灯,红彤彤一片。
我给林薇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她秒回:有!老地方?
我:老地方。
那家火锅店在胡同里,老板是个四川人,锅底炒得特别香。
林薇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好菜了,毛肚、鸭肠、黄喉、腰片,摆了一桌子。
“今天什么日子?点这么多。”
“没什么日子,就想吃。”
她坐下涮了片毛肚,边吃边问:“收购的事弄完了?”
“弄完了。”
“他现在干什么呢?”
“技术顾问,年薪三十万。”
林薇抬头看我:“你给的?”
“公司定的。”
她嘬了下筷子,笑了:“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陆承允他妈。
“姜黎,是阿姨。”
“阿姨好。”
“我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承允他爸住院了,血压高,不严重,观察两天就出院。”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你惦记。”
“行,阿姨您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林薇问我谁啊。
“陆承允他妈。”
“说什么了?”
“他爸住院了,跟我说一声。”
林薇撇了撇嘴:“这老太太倒是不错。”
“是不错。”
“可惜儿子不争气。”
我没接话,夹了块鸭血。
林薇看了我一眼:“你跟他爸妈还有联系?”
“偶尔打个电话。他妈逢年过节还给我发微信。”
“你也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发个微信又不费劲。”
林薇叹了口气,举起杯子:“行吧,不说他了。碰一个,祝你以后越来越好。”
“借你吉言。”
搬走那天,我路过那套老破小,看见楼下停着辆货拉拉。
陆承允自己搬的箱子,一趟一趟往楼下扛,没人帮忙。
他看见我的车经过,站住了。
我让司机靠边停了一下,摇下车窗。
“需要帮忙吗?”
他抱着箱子,摇了摇头。
“姜黎。”
“嗯?”
“你以后……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你也是。”
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他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
我收回目光,给林薇发了条微信:晚上吃火锅?
她秒回:走起。
那天晚上火锅吃到一半,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下个月盛远的董事会,您得出席。
我回:行,我露面。
老周:终于肯出来了?
我回:歇够了。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下,涮了片毛肚。
林薇问我:“谁啊?”
“公司的事。”
“你那个翻译公司?”
“嗯,翻译公司。”
林薇哦了一声,继续涮肉。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夹了块鸭血。
窗外下着小雨,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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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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