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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桑植到将台堡,红二、红六军团如何创造长征“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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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桑植刘家坪。

91年前的秋天,这个边陲小镇,风雨欲来。国民党纠集130个团,30万兵力,对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进行大规模“围剿”,红二、红六军团决定战略转移。

1935年11月19日,红二、红六军团在刘家坪干田坝和瑞塔铺枫树塔誓师,当晚,在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等人率领下突围。


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馆

面对敌人的围追堵截,转战湘、鄂、黔、滇、康、川、甘、青、陕九省,爬雪山、过草地,历经大小战斗110余次。1936年10月22日,他们与红一方面军在宁夏西吉县将台堡胜利会师,毛泽东赞扬说:“你们一万人(出发),走过来还是一万人,没有蚀本,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将帅

多年后,我们重走红二、红六军团的长征之路(湖南段),在武陵山脉间穿行,红军曾经停留的村落、宣传革命的古树、墙面上模糊的标语、荒芜的战壕、百姓守了一辈又一辈的烈士坟茔……都在告诉我们,所谓奇迹,是民心所向,是理想和信念的浇灌,是一个人倒下、更多人站起来的生生不息。


从长沙出发,一路向西。过了常德,平原渐渐退去,窗外的山势陡然收紧,武陵山脉的轮廓在秋色中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大地被折叠。桑植,深藏在武陵山脉深处。一片红色热土,不足十万人的桑植,先后有五万多人参加红军、游击队和地方红色政权,两万多人追随贺龙投身革命。四千多人踏上长征路,新中国成立后,回到桑植的,不足五十人。


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示意图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战略转移的最初目的地,就是以桑植为中心的武陵山区。1934年10月下旬,为了策应中央红军的突围转移,红二、红六军团发起湘西攻势,相继攻占永顺、桑植等地,于1934年冬创建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这是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在长江南岸开辟的最后一块红色根据地。

抵达刘家坪白族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碑,17米高,静静矗立在干田坝朱家山上,底座四周,刻着5000余名烈士的名字。91年前的秋天,他们从这里出发,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1935年9月,蒋介石调集130个团的兵力,采取持久战和堡垒主义的方针,再次对湘鄂川黔苏区进行“围剿”。企图将红二、红六军团压缩并消灭于龙山、永顺、桑植之间的狭小地区。敌人的碉堡从四面八方合拢,苏区一天天缩小,形势危急。中革军委电令“轻于尝试远征,减员必大。”“远征损失大,可否在赤区外围和附近地区诱敌,各个击破之。”11月4日,湘鄂川黔省委和军委分会在刘家坪召开会议,决定战略突围。向湘黔边石阡、江口、镇远、黄平方向转移,以求建立新的根据地。


出发雕塑

北边地形复杂,有清江、长江天险;西面有敌人重兵布防,东面地区狭小,南面有澧水、沅水之隔,该如何突围?经过反复研究,红二、六军团最终决定从西南方突围。

部队开始向刘家坪集结,那个秋天,刘家坪的田野上,突然出现很多追逐嬉闹的少年。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早把根据地当成了家。即将再次转移,他们脸上依旧写满希望。


红二、六军团指挥部旧址,位于桑植刘家坪乡龙堰峪,是一栋并列四连环共三天井的半干栏式大型转角土家吊脚楼建筑。

1935年11月19日,终于迎来了告别的时刻。红二、红六军团主力分别在刘家坪干田坝和瑞塔铺枫树塔举行突围誓师大会。

傍晚,贺龙下达突围命令,一万七千多名将士告别湘鄂川黔根据地的父老乡亲,踏上战略转移的漫漫长路。他们不会想到,这是一场跨越两万余里、历时近一年的艰苦卓绝的伟大征程,而他们,将书写长征史上的一个奇迹。


突围,是从突破敌人的澧水和沅江防线开始的。红四十九团作为先头部队,在团长王烈和政委陈宗尧的率领下,带着绳子、斧锯,扛着毛竹,抬着杉杆,日夜兼程疾进,于1935年11月20日下午4点,到达澧水北岸的张家湾(位于现张家界永定区)。

张家湾处于澧水的上游,两岸山深林密,河谷深切,水流湍急。为了阻止红军渡江,国民党把沿河船只都拖到了南岸,而且在南岸修筑了密集的碉堡群,这注定是一场激战。第一次抢渡失败,竹排木筏全被炮火打散,鲜血染红了江水。红四十九团调整战术:集中重武器压制对岸火力,同时挑选水性好的战士从上游安坝渡口潜水偷渡,袭占杨林铺渡口。经过几个小时的浴血奋战,在深夜突破澧水,攻克南岸碉堡群。在战斗中,团长王烈不幸牺牲。


延绵的武陵山脉

来不及悲伤和休息,红四十九团又接到新的命令,奔袭沅江洞庭溪渡口,距离约200里。我们从张家界永定区出发到洞庭溪,140多公里的车程,导航显示也需要5个小时。这条公路几乎横穿了整个武陵山脉,公路在河谷中蜿蜒,不时爬升上山顶。我们车行走在山间,根本无法想象,当年红军战士,是靠着怎样的意志和决心,用双脚走完这段崎岖的山路。


沅陵黄狮垭村留存的标语:红军是工农自己的队伍

1935年11月21日晚8时左右,红四十九团抵达洞庭溪。对于驻守的国民党军队来说,红军的突然而至,无异于神兵天降,他们不会想到早上还在澧水的红军,晚上就出现在沅水边。当红军伪装成国民党兵,诱使敌人船只靠岸,他们丝毫没有怀疑,稀里糊涂成了俘虏。红军在俘虏口中得到敌人口令,乘船渡河,在一枪未放的情况下迅速占领太平铺,敌人的沅江封锁线就这样被突破了。与此同时,另一支红军部队也袭占了沅水上游的大宴溪渡口。


沅陵县大晏溪,红军从这里顺利渡过沅水。

经过5个小时的山路,我们到达了大晏溪,老渡口已无处找寻,“下面修了大坝,老渡口就被淹了,以前的沅水更窄,更急。”符开富的家就在沅水边,是修建五强溪大坝的库区移民,他的老家,也在水面之下。“听说红军就是从那里渡河的。”他指着沅水的一处弯道,笃定地说。水可以淹没渡口和村庄,却淹没不了往事和历史。


沅陵芙蓉关。


1935年11月24日,红二、红六军团全部渡过沅江,跳出国民党军的包围圈。随后部队在沅陵桥梓坪集结,召开联席会议,决定兵分三路进入湘中。从桥梓坪往东,武陵山脉的陡峭峡谷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与开阔的河谷盆地。这里人口稠密、物产丰饶,正是部队急需的喘息之地。

湖南省社会科学院哲学与党史党建研究所窦建英认为,红军在湘中得到了短时间的休整,而最重要的是,在湘中百姓的拥护下重新壮大了力量,也为革命火种在湘中大地播撒生根打下了坚实基础。


沅陵县火场乡,将军树。1935年,贺龙、萧克率领红二、六军团经过此处,在树下开会,动员农民参加红军。

红六军团十六师一千五百余人,在王震率领下,于1935年11月27日深夜进入锡矿山。红军广泛宣传革命,打击矿霸劣绅,将财物分给穷苦百姓。矿工自发组成“工人团”,协助筹粮扩红。方圆几十里的青年把招兵站围得水泄不通,原计划招收400名新兵,最终扩红近千人。14岁的刘志武不够年龄,哭着争辩“谁讲不到年龄就不能闹革命”,一路跟到溆浦,终被破例收下。


溆浦三江镇龙泉山村红军战地医院旧址。长征期间,红军送给当地老百姓的军靴

12月4日红军离开时,群众冒雨相送,队伍排了七八里长。红二军团占领溆浦后,在这里停留了二十七天,是红二、红六军团长征途中在湖南境内停留时间最长的县。二十七天里,溆浦全县有两千多人报名参加红军。红六军团进入新化县城,停留九天,扩红两千多人……据统计,在锡矿山、安化、新化、溆浦、辰溪、新晃等地扩红超过5000人。


芷江红二、六军团长征司令部旧址

锡矿山的矿工、溆浦的少年、新化的店员、辰溪的船工……他们在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里看到自己,更看到中国的未来和希望。于是,他们义无反顾,踏上征途。

“在行军6146里后(在黔大毕),较出发时总的指数增加百分之二十;10871里后(渡金沙江),保持了出发时的水平:14650里后(在甘孜)保存了百分之八十七;16540里后(出草地在哈达铺)还保持了百分之六十以上。这一突破长征史绩中最高纪录的数字(指保存有生力量)。”“创造了出乎人们一般意料之外的奇迹。”萧克后来回忆,将红二、红六军团长征过程中的扩红,称为“有决定性意义的胜利”和“奇迹”。


我们从桑植出发,沿着红军长征的足迹,穿过武陵山脉,湘中盆地,雪峰山,直到新晃。一路行走,感受到的除了血与火,还有军民的鱼水情。

在安化湖南坡,我们遇到的欧阳吉勋,年过八旬,从小听爷爷、父亲讲红军的故事,现在成了红军故事的讲述者。“红军来了湖南坡两次。”他说,红军过兵,大家都不敢开门,后来看到红军秋毫无犯,就放心把门打开。”他的祖父在街上开药铺,红军买了药,祖父不肯收钱,“红军把光洋放下就走。”


安化湖南坡红军阵地战壕。

1935年12月6日,红军与国民党军在湖南坡对峙,十七师的一个排长带领一名战士下山侦察敌情,与敌侦察连遭遇,排长不幸中弹牺牲。战士从山坡滑下,摸黑进了山民韩就发的家。韩就发见一红军突然来到他家,先是一惊,待问清缘由,便不顾危险,让红军吃了饭,护送红军侦察员脱离险境。而那位排长,则永远地留在了湖南坡,“后来才知道,他叫李楚才,好像是茶陵人。”据欧阳吉勋的了解,湖南坡有三个人参加了红军,“再也没有回来”。

红军桥

溆浦三江镇龙泉山村,有一条红军路。一条沿河的小路,却串联起了红军桥、战地医院旧址和一个烈士的坟茔,也串联起一段不能忘记的历史。

“红军在溆浦停留了27天,是红二、红六军团长征在湖南境内停留时间最长的县。”87岁的张克祥不无骄傲地说,“为什么会在我们这里建战地医院?因为足够隐蔽,水源方便,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中草药多,过去家家户户都懂点中医。”他当过兵,喜欢从战略角度分析问题。而张克祥更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烈士的守墓人,如他的祖父和父亲一样。


烈士守墓人张克祥,从1935年开始,张家五代人已经接力守护了烈士墓90多年。

烈士墓,就在张克祥老屋后。1935年冬,红二、红六军团在深子湖激战,第六师十七团团长范春生身负重伤,被送至芭蕉学堂临时战地医院,终因伤势过重牺牲。部队转移前,一位红军干部将四块光洋、一斗五升米交到张克祥祖父张贻瑞手中,委托张贻瑞三兄弟把烈士安葬。为躲避反动派“清乡”屠杀,张贻瑞兄弟趁夜色将烈士葬于屋后荒山,对外只称是“远房亲戚”。临终前,他交代子孙:“这是咱家最亲最亲的远房亲戚,就算丢命,也要守好。”一句嘱托,落地生根。1989年,张克祥从父亲手中接过了守护烈士的接力棒,这一守就是30多个春秋,“现在传到了侄孙手里,五代了。”张克祥站在墓前,深深鞠躬。


芙蓉关长征纪念碑

那些无名的青春,也同样没有被忘记,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碑、芙蓉关红军长征纪念碑、新晃上坪烈士纪念碑……总有不知名的人,献上花束。1936年1月上旬,红二、红六军团占领石阡县城,标志着红二、红六军团全部撤离湖南,胜利完成了向黔东地区转移的第一步战略任务,而“奇迹”还在继续。


芷江,红二、红六军团便水战役牛屎陇战场旧址。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唐兵兵 摄影 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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