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安人都晓得,当年找对象,不问你家里成分,先问你在哪个厂上班。要是能进齿轮厂,那跟现在进了大公司差不多,媒人能把门槛踏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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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厂在淠河总干渠边上,一九六六年建的,最早是淠史杭工地上的一个工具维修组,后来慢慢做大,成了江淮汽车的底子。厂子东西各一片,东边是车间,西边是生活区,一座吊桥把两边连起来。那吊桥一九八六年国庆才通,是安徽头一座悬索人行桥,竹缆绷得直直的,人走在上头晃晃悠悠。谈恋爱的小年轻就爱往桥上钻,靠着栏杆看河水,一待就是半宿。
厂里是个小社会,这话一点不假。学校、幼儿园、粮店、理发店、澡堂、小商店、菜市场、煤厂,全齐了。下班的点,厂门口自行车叮铃当啷响成一片,穿蓝色工装的工人潮水一样涌出来。谁家孩子放学进了厂门,家里大人根本不用接,沿着大路走,碰见的全是熟脸,张师傅李师傅都能替你照看着。
食堂的菜便宜,素菜一毛,荤菜三毛。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钱,舍得打两份荤菜,就能让邻桌的人多看两眼。澡堂一毛钱一次,周末小孩跟着大人进去,在池子里泡两回,水都泡浑了,大人在旁边搓背,蒸汽把镜子糊得啥也看不见。电影院更热闹,放电影之前半天,大家就拎着瓜子袋、叠手绢去占座,黑板上写片名,小孩在过道里窜来窜去。
齿轮厂宿舍区门口那几条巷子,现在还能寻着当年的影子。炸串的摊子在同一个位置守了二三十年,肉串一块钱两串,肥瘦相间,面筋炸得焦香;还有那家烧饼,咸甜口都有,炉子边上一贴,黄澄澄的;烤鸭店门口永远排着队。退休的老工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口烤火,谁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挨家送。这种人情味,现在小区里你敲门都没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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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解放路。
解放路和皋城路交口往北,那一片当年是无线电厂,六安人都叫它喇叭厂。七几年的时候,厂里产电唱机和舌簧喇叭 —— 就是那种黑色小方盒子,很多人家屋檐底下挂着一个,清早播新闻、中午播戏曲,全靠它。厂里出过一种核子旋进磁力仪,还拿过部级的奖,那时候走进大门,门卫腰杆都比别人直。
无线电厂的女工多,三班倒。下班的时候,一排自行车从厂门出来,车铃响成一片,女工们扎着麻花辫,穿的确良衬衫,一路说笑着骑过解放路。那时候谁家闺女能进喇叭厂,家里大人脸上有光 —— 旱涝保收,夏天有降温费,冬天有烤火费,过年还发带鱼、发粉条、发劳保用品。
城东头还有纺织厂。
纺织厂的车间里几百台织机一起响,说话得扯着嗓子。女工站在锭子跟前,一站就是八小时,下班出门,耳朵嗡嗡的,半天听不清人说话。可就是这样的厂,当年挤破头。为什么?福利厚。夏天发酸梅汤、发西瓜,冬天发棉鞋、发手套,孩子长到入学年纪,直接进厂办的子弟学校,看病去厂医院,挂号几分钱。一个人进厂,全家跟着吃供销,这在当年,就是铁饭碗的滋味。
后来从山里还陆陆续续搬过来几个大厂。有从岳西那边迁来的永达厂,早先做雷达零件的;还有做微波仪器的光华厂。这些厂子的老职工,好多是六几年从南京、上海一带进山的,一待大半辈子。他们说话带着南边口音,食堂里能做出地道的咸水鸭、炖生敲,让你在六安街上走着走着,听见一句南京腔,不用问,准是从山里大厂搬下来的。
那时候进厂,第一步是领工装。帆布工作服,左胸口绣着厂名,裤子是宽松的劳动布,厚得能立住。再领一双翻毛皮鞋,一个铝制饭盒,一把食堂的钥匙。师傅带你进车间,第一句话不是教手艺,是告诉你哪儿是工具箱,哪儿是更衣室,哪儿不能乱碰。
下班铃一响,工人换了便装,拎着饭盒出厂门,路边小摊围一圈。夏天的傍晚,有人端着碗炸酱面坐在门口吃,有人摇着蒲扇在楼下乘凉,小孩追着跑,广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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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些厂,有的还在,有的只剩下围墙和老烟囱。可老六安人聚在一块,三句话就绕回那些年。谁家孩子当年在齿轮厂吊桥上牵过手,谁家在喇叭厂分过一套房,谁家老爷子在纺织厂澡堂子泡了三十年 —— 这些事,过了几十年,说出来还跟昨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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