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跟我们在城里同住了整整10年,平日里只要我跟他在一个屋檐下,老人连口水都不出来倒,我悄悄推开门眼眶一下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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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客厅只剩电视声。

公公的房门照旧关得死紧。

十年了,只要我在家,他连口水都不出来倒。

我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手抬了几次没敲。

今晚丈夫出车,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悄悄推开门,看见老人跪在地上,正用旧毛巾擦裤脚边的水渍,床边露出半包成人纸尿裤和一只摔裂的搪瓷杯。

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眼眶一下湿了。



01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朵总往隔壁房间竖。

公公屋里静得很,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十年前他刚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朱德顺六十六岁,腰板还直,进门时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套木匠工具。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搓着手说,秀萍,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爸,别这么说,来了就安心住。

他点点头,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头一个月还算正常。

他白天在家看看电视,下午出门在小区里转转,偶尔还帮我择个菜。

可后来,他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吃饭要端进房间,后来连水都不出来倒。

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隔着门说没有。

高飞回来,他才出来坐一会儿,高飞一走,他又缩回去。

日子长了,我也懒得问了。

心里多少有些怨气。

这算怎么回事?

我上班累一天回来,还得伺候一个不出门的老人。

饭菜端到门口,碗筷放在凳子上,他等我走了才开门拿。

吃完再把碗放出来,洗得倒是干净,可连句话都没有。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跟高飞抱怨。

他正往包里塞换洗衣服,头也没抬,说,我爸就那样,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我没计较,我就是觉得别扭。

他拍拍我肩膀,秀萍,辛苦你了。

然后就走了,油门一踩,又是三五天不见人。

楼下孙蕊碰见我,总爱打听。

秀萍,你家公公怎么从不下楼啊?

是不是身体不好?

我说没什么,不爱动。

她撇撇嘴,凑近了些,小声说,你可留点心,老人年纪大了,有些事不好说的。

我笑笑没接话。

后来她告诉我,朱德顺刚来那会儿,有天在楼下坐着,突然尿了裤子,裤子湿了一大片。

旁边几个老太太都看见了。

他当时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走,从那以后就再没下过楼。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是说,老人嘛,难免的。

那之后我对公公的态度说不上好坏,就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他依旧不出门,我依旧端着饭菜放门口。

每个月他会从门缝里塞出几百块钱,不多,两百三百的,算是生活费。

我收下,也没多话。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年。

十年里,儿子朱小军从初中读到大学毕业,现在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年回来两三趟。

高飞跑长途货运,在家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两年。

这套两居室的房子,大多数时候就我和公公两个人。

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家人。

我上班走,他屋里没动静。我下班回来,他屋里还是没动静。只有饭菜少了,碗筷出来了,我才知道他这一天还在。

有时候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屋里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我站一会儿,想敲门问问,手举起来又放下。算了,问了也白问。

这天下午我在超市理货,接到孙蕊电话。

她说秀萍你赶紧回来看看,你公公在楼道里摔了一跤,我扶他起来,他站都站不稳。

我请假往回赶,到家时朱德顺已经回屋了。

孙蕊在门口等着,一脸关切。

她说,我看他腿上肿了一块,让他去医院他不去。

我敲公公的门,问他要不要紧。他闷声说没事,歇歇就好。我隔着门说,爸,去医院看看吧。他说不用,声音闷闷的。

晚上我给高飞打电话,他说在高速上,过两天回来再说。我说你爸摔了。他说,摔了就歇着呗,他能走能动的,没事。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堵得慌。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发现公公房间的灯亮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听见他在里面压着嗓子哼哼,像是疼得厉害。

我抬手想敲门,手刚碰到门板,里面的声音就停了。

灯也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02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把早饭放在公公门口的凳子上。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跟往常一样,我走了他才开门拿。

超市里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饭时小军打来电话。

他说妈,我下周回去一趟,想看看爷爷。

我说行,你回来吧。

他问爷爷身体怎么样,我说老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多照顾照顾爷爷,他一个人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点酸。

儿子跟爷爷亲,小时候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敲爷爷的门,爷爷就从门缝里塞出一块糖或者两块钱。

他上大学走的那天,朱德顺破天荒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孙子下楼,眼睛红红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出房门送人。

下午回家,我照例把菜放厨房,经过公公门口时脚步顿了顿。里面有声音,吱嘎吱嘎的,像是锯东西。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没了。

晚上我故意在客厅待到很晚,想看看公公会不会出来。

电视开着,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眼睛往那扇门瞟。

十点了,没动静。

十点半,门开了一条缝。

朱德顺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在客厅,立刻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我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这算什么?

我在家他就连水都不出来倒,我不在家他倒是自在。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把毛衣往沙发上一扔,回了卧室。

关门时故意用了点力,砰的一声。

隔壁静悄悄的。

第二天我上班前,发现厨房的水壶位置动过。

我记得昨晚放在灶台左边,现在是右边。

垃圾桶里有个泡面袋子,我没买过泡面。

我打开公公的房门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床边,看见我推门,身子一僵。

我说爸,你昨晚吃泡面了?

他说没有。

我指着垃圾桶里的袋子。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说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泡面没营养。

他还是不说话。我叹了口气,把门带上。

中午在超市,孙蕊又来跟我聊天。

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碎。

她说秀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什么事。

她说,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你公公了。

我一愣。不可能,他十年没下过楼。

孙蕊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早上六点多,他戴着帽子口罩,在菜市场门口买馒头。我叫他他没理我,走得飞快。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他趁我上班的时候出门?那我上班走了,他在家到底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跟公公提这事。

我躺在床上,把十年来的事情一件件串起来。

他白天不出门,我走了他出门。

他不出来倒水,我走了他倒水。

他不吃我做的饭,我走了他吃泡面。

他在躲我。躲了十年。

为什么?

我想起孙蕊说的那件事。十年前他在楼下尿了裤子。可那都过去十年了,至于吗?我又没说过他什么。不对,我好像说过什么。

那天他从楼下回来,裤子湿着,我看见了。我没说话,就是皱了皱眉。然后我拿拖把把门口的地拖了。拖的时候我嘟囔了一句,怎么搞的。

就这一句。

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我抬头的时候他已经把门关上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出来过。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发涩。



03

水电费单子来了,这个月比上个月多出六十多块。我算了一下,家里就两个人,我白天不在,公公房间就一盏灯一个小电视,怎么也不该多这么多。

晚上高飞回来了,难得在家吃饭。

我把单子给他看。

他扒拉着米饭,说多就多呗,能有多少。

我说六十多呢。

他说爸在房间待着,开开空调开开灯,正常。

我说他从来不开空调,灯也是小瓦数的。

高飞放下碗,看了我一眼。秀萍,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你爸白天在家到底干什么?上个月水费也多了,电费也多了。

他说,你是不是又想说让我爸回老家?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碗一推。我爸七十多了,一个人在老家你放心?他供我读书的时候你在哪?他腿上的毛病是干活落下的,现在老了,你嫌弃他了?

我说我没嫌弃他,我就是问问。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我明天出车,你自己想想吧。

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躲在楼下花坛后面。

六点二十,公公的房门开了。

他戴着帽子,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提着个布袋子,脚步很轻地往楼下走。

我躲在单元门后面看他。

他走出小区大门,往左拐了。

我跟上去,隔着几十米。

他在菜市场门口买了四个馒头,又在一个小摊上买了把青菜。

然后没往回走,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个小公园。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馒头掰开,就着一瓶水慢慢吃。

吃完坐了一会儿,又从布袋里掏出个东西。

我眯着眼看,是块木头,还有把小刻刀。

他在雕木头。

刻刀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走,木屑簌簌往下落。

他低着头,腰弯着,手很稳。

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雕完一块,又拿出一块。

布袋里还有好几块。

九点多他起身往回走。我赶在他前面回了家,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门开了,他看见我,愣在门口。

我说爸,你去哪了?

他手里还提着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我早上在菜市场看见你了。

他脸色变了。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又像是被人扒了衣服站在大街上。他把布袋子往身后藏,退了一步。

秀萍,我……

我就想问问你,你天天出门干什么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没干什么。

然后他侧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外面待两三个小时,到底在干什么?

雕木头能干什么?

卖钱?

他有养老金,每个月两千多,从来没给过我一分。

我垫的药费他倒是塞回来了。

我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他门口。趴在地上看门缝,里面黑着灯。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他在翻身,还有很轻的哼哼声。

我回到卧室,给高飞发了个消息。你爸今天出门了,我跟着他,他在公园雕木头。

高飞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在公公门口放早饭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着什么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是三张一百的。

我把钱攥在手里,站在门口。

他什么意思?我问他去哪了,他给我三百块钱。这算什么?封口费?

我没拿那钱,塞回门缝里。里面没动静。我出门上班,脚步比平时快。

04

接下来几天,公公又缩回去了。

我上班走,他房门关着。

我下班回来,房门还关着。

饭菜放在门口,等我回卧室了才听见开门声。

碗筷收进去,吃完再放出来。

跟之前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每天趁我上班还是出门,只是更小心。

我试过提前回来,在楼下等着,果然看见他提着布袋子回来。

看见我,他脚步顿了顿,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小军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他。路上他说,妈,爷爷最近怎么样?我说你自己看吧。

到家时公公的房门关着。小军敲了敲门,喊爷爷。里面静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朱德顺看见孙子,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

小军,你回来了。

小军说爷爷你出来坐坐,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我说爸,出来坐吧,一家人吃顿饭。

他这才慢慢走出来,坐在沙发角上,身子绷着。

小军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盒点心,一件羽绒背心,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毕业时跟同学的合影,背景是学校大门。

朱德顺拿着照片看了很久。他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小军的脸,嘴唇抖了抖。好,好。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那顿饭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菜只夹面前那一盘。我给他夹了块排骨,他顿了顿,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小军在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公公的房门一直开着,他坐在客厅里跟孙子说话,声音还是小,但脸上有了笑。

小军走的那天,他又站在门口送,这回没关门,一直看着电梯门合上才回屋。

小军走后,家里又安静了。

可我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吃饭的时候开始偶尔说一两句话。今天的菜咸了,或者明天要下雨。就一两句,说完就低头扒饭。

我嗯一声,也不多话。

水电费又来了,这回没多。我看了看单子,心里算了算,他最近没怎么出门。可能小军回来那几天把他攒的馒头吃完了。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我停下脚步。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知道……不治了,治不好……别跟高飞说……我自己有数……

我站在门口,手攥着睡衣下摆。

他在跟谁打电话?什么叫不治了?

我回到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我找孙蕊要了她上次说的那个医院的电话。

我打过去,问有没有一个叫朱德顺的病人。

对方查了一下,说有,三个月前来看过,膀胱癌,建议住院,病人没来。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膀胱癌。

他从来没说过。高飞从来没说过。这个家里,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要进他房间看看。等他出门的时候。



05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天上午超市临时调班,我十点就回了家。上楼时脚步放得很轻。钥匙插进锁孔,慢慢转,门开了。

屋里很静。公公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我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子。窗帘拉着,光线暗。空气里有药味,还有一股我说不上来的味道,淡淡的,不重,但闻得出来。

床边放着一个暖水瓶,一个带盖的搪瓷便盆。便盆边上搭着块旧毛巾。

我站在房间中间,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桌上摆着药瓶,我拿起来看。

有治膀胱的,有降糖的,还有止疼的。

旁边压着一张诊断书,我抽出来。

膀胱癌晚期,糖尿病足,建议立即住院。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诊断书放回去,手有点抖。

床底下有个木箱子。

我蹲下,拉出来。

打开盖子,里面是木雕。

大大小小十几件,有刻的鸟,有刻的鱼,有刻的花。

最上面一个,刻的是个女人,穿着围裙,手里端着碗。

我看了很久。

箱子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本子。我翻开,第一页写着:秀萍垫药费,一百二十八块。下面记着日期。

再翻一页:秀萍买棉鞋,六十五块。

再翻:秀萍炖排骨,买了三斤。

再翻:秀萍给我换床单,洗了晒了。

一页一页,全是这些年我给他花的钱、做的事。连我自己都忘了的事,他都记着。

最后一页写着:秀萍,不怪你。

我蹲在地上,眼睛看不清字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猛地站起来,把本子塞回箱子,箱子推回床底。刚站起身,门开了。

朱德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布袋子。他看见我在他房间里,整个人僵住了。

我们俩对视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发白。布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馒头滚出来。

秀萍……

他的声音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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