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出轨,我问儿子:爸爸是不是要和张阿姨在一起?儿子说了两句话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蹲在阳台上擦那几盆快死的绿萝,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儿子班主任发来的语音,说孩子今天又没交数学作业,让我去一趟。我手上有泥,直接拿手背划开听,听完还没回话,第二条语音就进来了,班主任说,孩子这两天总走神,下课也不出去,就坐座位上抠橡皮,抠得满桌子碎屑。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才发现手背上的泥蹭到了屏幕,把儿子名字旁边那朵小红花糊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张阿姨”三个字。
儿子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没像平时那样找零食,直接进了自己屋。我跟进去,坐在他床沿上,床腿压着的地板上有四个印子,我前天拖地才擦干净的。我说你数学作业呢。他说忘了。我说忘了明天补。他没吭声。
我憋了一路的话还是没憋住。
“你爸最近老不回家,是不是跟那个张阿姨在一块。”
儿子抬头看我,十一岁的小孩,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他说:“妈,张阿姨上个月就搬走了。”
我愣了一下,说搬哪儿去了。
他说:“搬我们学校后头那条街了。爸带我去过,说她新租的房子采光好,让我看看我的房间朝哪边。”
我的手当时还搭在他书包带上,那根带子磨得起毛了,我摸了半天。我问他,你的房间?
他说:“爸说以后我跟你,还有他,一人一个屋。张阿姨那套两居室,够住。”
我起身出去,把厨房那锅小米粥端到水池边,倒了。粥是早上煮的,煮得有点稠,锅底结了薄薄一层,我拿勺子刮的时候,刮出一道白印。
我跟他爸是棉纺厂认识的,九八年,他开货车,我在包装车间。结婚的时候在厂区边上租的平房,冬天水管冻住,他拿开水烫。后来厂子散了,我去超市理货,他跑网约车。跑了四年,把欠的钱还上,又借了八万,买了辆二手卡罗拉,绿本的,车龄六年。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座椅套子都坐塌了,靠背那儿凹进去一个坑。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我说不清。
去年秋天,他回来跟我说,车上有个乘客是做房产中介的,说现在城东那片老小区能捡漏。他说想拿这辆车去抵押,再凑点,弄一套小的,过几年给儿子留着。
我说行,你去办。
他隔了三天又回来了,说中介说了,抵押车贷款利息太高,不划算,还是把家里的十万定期取出来更合适。那十万是我们存了七年的,我妈去世前给的两万,他爸工伤赔的三万,加上我们省下来的,我拿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塞在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上头压着儿子幼儿园画的画。
我说你再想想。他说不用想,人家懂行的。
钱取出来那天是去年十一月七号,我记得,因为那天我超市排班排的是早班,六点就得到。我临走前把存折给他,说你办完了给我发个信息。
他没发。
晚上我回来问他,他说中介那边又说了,那套房子有纠纷,得等。我说钱呢。他说在中介那儿押着,走的监管账户,跑不了。
我心里不踏实,第二天打了那个中介的电话,是空号。
他晚上回来,我把他堵在门口。我说钱到底在哪。
他把外套脱了挂衣架上,衣架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才说:“借给我妹了,她那边有个生意,周转三个月。”
他妹在城西开了个美甲店,我去过,椅子就三把,墙角堆着甲油胶的箱子,生意淡得能听见隔壁包子铺的抽油烟机响。
我说十万都借了?
他说:“八万,两万我先还信用卡了。”
我没吵。吵了也没用,吵了儿子能听见。我就是那天晚上开始睡不着的,躺着,听他翻身的动静。他隔一会儿翻一下,我也不知道他睡没睡。
后来我留了个心眼。
他手机响,他就去阳台接。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在客厅接电话,说什么我都听得见。有一回他洗澡,手机放茶几上,屏幕亮了,我瞄了一眼,是个没存名字的号,头像是个女的抱着花。
我没点开。
我不是不敢,我是觉得点了,日子就没法往下过了。
今年三月底,儿子过生日。他说爸爸答应买个蛋糕,晚上带回来。儿子等到八点半,等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接了,说马上到。九点一刻他进门,手里没有蛋糕。
儿子问蛋糕呢。
他说忘了,下车急,忘后座上了,明天拿。
儿子没闹,就是回屋把门关了。我听见他在里面翻书,翻得很响。
第二天我送儿子上学,路过小区门口那个蛋糕店,我让儿子等我两分钟。我进去问,昨天下午有没有一个男的,四十来岁,来拿过订的蛋糕,八寸的,上面是恐龙。店员翻了翻本子,说有,四点多来拿走了,走的时候还问有没有冰袋,怕路上化了。
我出来,儿子站那儿啃包子。我问他,你爸昨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他说打了,说蛋糕买好了,让我先睡。
我没再问。
转折是上个礼拜天。
他一大早出门,说去他妹那儿。我等到下午两点,给儿子煮了碗面,里头卧了个鸡蛋。儿子吃完了把碗端水池里,袖子撸上去,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个红印,像是被什么勒的。
我说这怎么弄的。
他说:“爸昨天带我去张阿姨那儿,让我试了个手表,说那个手表能打电话,还能定位。爸说以后我在他那儿住,晚上出去他找得着我。”
我把碗接过来,手没接稳,磕在水池边上,没碎,但是磕掉了一小块瓷。
我说那张阿姨长什么样。
儿子想了一下,说:“她指甲上涂的透明的,亮的,不仔细看不出来。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新的,有个小鹿。”
他又补了一句:“她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说,跟我说话蹲下来。”
我站在那儿,水池里的水龙头还开着,水溅到我袖子上。
我问他,你爸当着张阿姨的面,说你要去那儿住?
他说:“爸说的,爸说妈同意了。”
我没同意过。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坐在客厅,灯没开。他进门愣了一下,说怎么不开灯。我说你今天去哪儿了。他说跟我妹算账去了。
我说你妹那边账算清楚了没。
他说快了,再有两个月。
我说张阿姨那两居室,采光好不好。
他不吭声了。
客厅黑着,我听他掏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苗亮起来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眼袋耷拉着,胡子没刮,手上那根烟在抖。
他把烟摁灭在茶几上那个空茶叶罐里,说:“我没想瞒你。那钱本来是想跟她合伙开个便利店,她以前在便利店里做过店长。谁知道她那边也有窟窿。八万填进去了,没回来。”
我说儿子跟我说手表的事。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了一把脸,说:“我就那么一说,我还不是想让孩子觉得往后有盼头。”
我说你把盼头押在别人身上。
他说:“押在谁身上不是押。我跑了四年车,一天挣的还不够油钱和份子。我总得找条路。”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三点多起来上卫生间,路过儿子屋,门缝里透光。我推开门,他趴床上,被子盖一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条语音,他爸的声音,很短,我听见最后几个字:“……你自己想好。”
我问他,你爸让你想好什么。
儿子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说没什么。
我不走,站在他床边。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爸问我,要是他跟张阿姨过,我跟谁。”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跟妈。爸说那房子以后就没我的份了。”
我嗓子发紧,咽了一下才出声。
我说那你怎么答的。
他往枕头上一靠,眼睛看着天花板,说:
“我说,那房子是张阿姨的,本来就不是我的。”
“爸没说别的,就把电话挂了。”
我在他床边站了得有十分钟,腿都麻了。后来我回屋,他爸睡得打鼾,我拿手机进了卫生间,坐马桶盖上,翻出他手机相册最近删除,里头有十七张照片,我没敢点开,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然后去厨房把早上剩的半锅小米粥热了,喝了两口,又倒了。
第二天我去超市上班,理货的时候把一箱酸奶摆倒了,砸了六盒。带班的主管过来说扣二十。我说行。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站那儿把酸奶捡起来,有个盒盖裂了,渗出来一点。我拿抹布擦地,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想起来,去年冬天他爸有一件棉袄,领子磨破了,我拿针线给他缝,缝到一半他说不缝了,穿里头别人也看不见。
那件棉袄现在还在衣柜里,领子上的线还翘着。
我这些天在想,这日子是从哪一步开始拧的。是取那十万块钱那天,还是他半夜在阳台接电话那晚,还是儿子过生日他没带蛋糕回来那回。
我想不明白。
我大姐跟我说,这种事你得看孩子。她说她楼下一户,男的走了,孩子跟着妈,念到高二,成绩掉得厉害,后来连学都不上了,天天蹲网吧。大姐说,你不是为你想,你为孩子想,你就得争。
我二姐说的反过来了。二姐在社区医院做保洁,她说她那个医院有个女的,硬撑着不离,男的三年没回过家,孩子十三岁那年自己跑出去,在火车站待了一宿,最后警察送回来的,问孩子为什么跑,孩子说,家里太静了,他受不了那个静。
我二姐说,你看,你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孩子未必领你的情。
我还有个同事,姓周,理货组的,比我大两岁。她男人十年前跟人跑过,跑了大半年又回来了,回来后话少了,但工资卡交给她了。她现在天天带饭,饭盒里就一个素菜,她说她攒钱,给她闺女攒嫁妆。她跟我说,他回来那年她问过他,那女人哪儿好。他说哪儿都好,就是不踏实。周姐说,那不就得了,过日子要的就是踏实,他转一圈明白了,你给他留个门,他就回来了。
可我心里犯堵的是,周姐男人回来,是没往别处扔钱。我们那八万,现在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上礼拜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按儿子说的那条街,找着了那套两居室。
楼下是个水果摊,摊主是个老太太,正拿块湿布擦苹果。我问她,楼上那户姓张的,是不是刚搬来。老太太抬头看了看我,说:“你找她有事?”
我说我是她以前同事,路过。
老太太哦了一声,说搬来一个多月了,一个人住,白天不怎么出门,晚上有辆车来接她,黑色的,开车的岁数不小了。
我说多老。
老太太想了想,说:“头发白了不少,看着得五十多。那车我认得,老款卡罗拉,座椅套子是蓝的。”
我没上楼。
我在水果摊买了四斤橘子,老太太抹了零,找我四块五。我拎着橘子往回走,走到路口,看见地上掉了半截烟盒,捡起来一看,是他常抽的那个牌子,八块钱一包的那种。
我捏着那半截烟盒站了一会儿,扔进了垃圾桶。
橘子我拎回家,儿子吃了两个,说酸。
我尝了一瓣,其实不酸,就是没什么味。
昨天晚上他回来得早,八点多就进门了,没吃饭,坐沙发上刷手机。儿子在屋里写作业,我倒了杯水放他面前,坐对面。
我说咱们谈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说谈什么。
我说谈怎么弄。钱八万,我也不指望了。儿子归我,房子是租的,好办。你跟张阿姨那边,你要是想清楚了,咱就按想清楚的办。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他说:“我跟她,没你们想的那么回事。”
我说那儿子说的房间是怎么回事。
他说:“那是我说气话。那天我跟她吵架了,她嫌我没钱。我回来路上就想,我怎么混成这样。我带孩子去,也是赌气,想让他看看他爸不是没本事。谁知道那孩子嘴那么严,回去跟你学。”
我说,你的意思是,孩子学话学错了。
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说:“我没那个意思。我错在前头。钱的事,房子的事,我都在瞒。我瞒到现在,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了。”
我说那你现在说一句真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说:“我不想离。我跑了这些年车,回家有口热饭,我心里是有数的。我就是……我这两年老是梦见以前那个车间,传送带一直转,我站那儿跟不上趟,东西掉一地。我醒了就睡不着,我就想弄点快的,弄点大的。”
我没说话。
儿子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捏着数学作业本,站在门口,说:“妈,爸,我题做完了,你们签个字。”
他把本子递过来,我签了,又递给他爸。他爸签的时候手有点抖,“张”字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
儿子看了看那个字,说:“爸,你这字写歪了。”
他爸说:“明天重写。”
儿子回屋了。
我跟他爸在客厅坐到十一点,谁也没再开口。电视没开,就那么坐着。后来他说了一句:“那八万,我认。我慢慢还。”
我说:“慢慢是多慢。”
他说:“我加个夜班,一个月多挣一千五,一年半。”
我说:“一年半,你算过利息没有。”
他不吭声了。
我进厨房给他热了碗粥,这回没倒。他端着碗,蹲在茶几边上,没上桌,几口就喝完了。碗底还剩下几粒米,他拿筷子扒拉进嘴里,筷子放下的时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今天早上,他六点不到就出门了。我听见他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后我起来收拾,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是儿子昨天那张数学作业,底下压了二百块钱,旁边写了三个字:饭钱。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儿子说的那两句,第一句是跟我,第二句是跟他爸。他爸挂电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算了,还是不甘心。
我也不敢问儿子,你当时说那句话,是替自己说的,还是替这个家说的。
你们家里有没有过这种时候,一个人把话说绝了,另一个人把话咽回去了,日子好像又能过了,可心里那块石头,谁也没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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