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本文主要参考《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涑水记闻》《续资治通鉴》《宋会要辑稿》《辽史》《宋史纪事本末》《续资治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以及邓广铭《宋史十讲》、虞云国《从中州到钱塘：虞云国说宋朝》、张其凡《宋太宗皇帝实录》相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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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60年正月初四清晨，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
一夜大雪压得营房低矮。
将士们披甲执兵，围住一座还在打鼾的驿馆。
有人把一件预先裁好的黄袍搭在刚被人从床上架起来的将领肩上。
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口呼万岁。
这件黄袍的主人叫赵匡胤，后周殿前都点检，时年三十四岁。
他从后汉乾祐元年（948年）投奔郭威帐下算起，在军中摸爬滚打十二年。
征淮南、打南唐、从滁州到寿春，刀箭底下拼出军功，被后周世宗柴荣一路提拔到禁军最高统帅。
柴荣显德六年（959年）北征契丹，赵匡胤独领水军破契丹兵，收复三关三州。
柴荣英年早逝，七岁的柴宗训继位，禁军精锐全在赵匡胤一伙义社兄弟手里。
正月初，镇州、定州奏报契丹与北汉合兵南下。
宰相范质不辨真伪，遣赵匡胤率禁军北上御敌。
初三夜宿陈桥驿，初四兵变，初五回师开封。
翰林学士陶谷早备好禅位诏书，柴宗训禅位。
兵不血刃，后周亡，大宋立。
后世读史的人，常把赵匡胤与秦皇汉武唐宗并列。
论武功，他结束了五代十国五十三年的分裂，灭荆南、后蜀、南汉、南唐，基本统一南方。
论开国路径，他是继李世民之后第二个真正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杀上来的大一统王朝创业者。
可这位马上天子登基之后做的头一件大事，不是继续北伐，不是趁热打铁收复燕云，而是用一顿酒、一道诏书、一套制度，把开国勋贵手里的兵权全部收走。
此后三百年，宋朝的宰相由文人担任，边防大帅由文臣经略，武将即便战功盖世也得在文官面前低头。
整个王朝把"崇文抑武"四个字写进了祖宗家法。
一个从刀箭丛中钻出来的军人皇帝，反过头来对刀枪下手。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要从他出生那年说起。
【一】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赵匡胤长大的世界
赵匡胤生于后唐天成二年（927年）洛阳夹马营。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间，就是唐末藩镇割据延续下来的军阀世界。
公元907年朱温篡唐，到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中原五十三年。
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王朝走马灯。
南方同时存在九个割据政权加北方的北汉，合称十国。
这五十三年里，中原一共出了十四位皇帝。
平均在位不到四年。
被废被杀的，占了绝大多数。
后唐同光四年（926年），庄宗李存勖在洛阳兵变中被流箭射死。
他手下的李嗣源被士兵推着继位，是为明宗。
明宗死后，儿子李从厚即位不到半年，被义兄李从珂推翻。
李从珂即位第三年，姐夫石敬瑭以割让燕云十六州为代价，引契丹兵南下，灭后唐。
石敬瑭当上后晋皇帝，认契丹太宗耶律德光为"父皇帝"，自称"儿皇帝"。
他割让的燕云十六州，包括今天北京、天津全境以及河北、山西北部。
这一带是燕山山脉与太行山山脉的东段，是中原农耕民族抵御北方游牧骑兵的天然防线。
割出去之后，华北平原门户洞开，契丹骑兵从幽州南下，几天就能冲到黄河边。
这个后遗症，整个宋朝三百年都没治好。
石敬瑭死后，侄子石重贵想摆脱契丹控制，开战。
开运三年（946年），契丹大军南下，攻破开封，后晋亡。
耶律德光在开封穿上汉式皇帝服装，改国号为"大辽"。
他没待住，中原汉民反抗不断，被迫北撤，死在杀胡林。
后晋亡后，后汉刘知远趁机在太原称帝，率军入开封。
刘知远称帝第二年就死了。
儿子刘承祐继位，是为隐帝。
隐帝嫌权臣跋扈，一天之内杀了辅政大臣杨邠、史弘肇、王章，又派人去邺都杀天雄军节度使郭威。
郭威得到消息，索性起兵南下。
乾祐三年（950年），郭威攻破开封，隐帝被身边亲信所杀。
郭威入关后，还假意迎立刘知远的侄子刘贇为帝。
结果军队北上抗契丹，到澶州，士兵撕裂黄旗裹在郭威身上，拥立为帝。
郭威回师开封，广顺元年（951年）称帝，国号周，史称后周。
这一年赵匡胤二十五岁，正在郭威帐下当兵。
他亲眼看着黄旗裹身那一幕。
九年后，他自己在陈桥驿，把黄袍披在了自己身上。
郭威在位三年多就死了。
养子柴荣继位，是为周世宗。
柴荣是五代第一个真正有统一天下气魄的君主。
他招纳流民，整顿军政，裁汰老弱，编练禁军。
西败后蜀，取秦凤成阶四州；三征南唐，尽取江北十四州；北伐契丹，四十二天收复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和瀛、莫、易三州。
显德六年（959年）四月，柴荣兵至幽州南面的固安，身染重病，被迫班师。
六月三十日，崩于开封万岁殿，年仅三十九岁。
七岁的梁王柴宗训继位。
赵匡胤就是在柴荣这次北征途中发迹的。
柴荣批阅文书时捡到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点检作天子"。
当时的殿前都点检是郭威的女婿张永德。
柴荣班师回京后，撤掉张永德，换上自己最信任的赵匡胤。
九个月后，赵匡胤就在陈桥驿被士兵披上了黄袍。
这就是赵匡胤成长的全部背景。
五十三年间，八个家族轮流坐龙椅，兵变像家常便饭。
牙兵、禁军、藩镇，谁手里有兵谁就能改换朝廷。
他自己是这套游戏的产物，也是这套游戏的终结者。
可终结者心里最清楚——游戏规则没有变。
今天他能靠禁军上位，明天禁军照样能把他或者他的儿子从龙椅上掀下来。
【二】从陈桥驿到明德门——一场不流血的政变如何收场
陈桥兵变当天，赵匡胤率军回开封。
他事先约法三章：不得惊扰后周太后和小皇帝，不得凌辱后周大臣，不得劫掠府库百姓。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只有一个人试图反抗——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
他听说兵变，从家中往外跑，准备召集军队，路上被王彦升追上，一刀杀了。
这是整个兵变过程中唯一的流血。
宰相范质、王溥被士兵押到赵匡胤面前。
赵匡胤握着他们的手哭，说自己被将士逼迫，不得已走到这一步。
都押衙罗彦环按剑上前，厉声说我辈无主，今日须要有个天子。
范质一看这阵势，领着百官下拜。
正月初五，赵匡胤在崇元殿行禅代礼，即皇帝位，国号宋，改元建隆。
后周恭帝柴宗训被封为郑王，符太后移居西宫。
大宋开国这一年，赵匡胤三十四岁。
他面对的局面并不轻松。
南方有荆南、后蜀、南汉、南唐、吴越、闽国残余等割据政权；北方有契丹扶植的北汉，隔着燕云十六州虎视眈眈；国内，跟着他打天下的义社兄弟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高怀德等人，分掌禁军兵权。
建隆元年（960年）四月，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在潞州（今山西长治）起兵反宋，勾结北汉。
赵匡胤亲征，五月破泽州，李筠赴火死。
九月，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在扬州起兵。
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后周近亲。
赵匡胤再次亲征，十一月围扬州，李重进自焚。
两场叛乱平定，新生的大宋站住了脚。
可赵匡胤心里那根弦没松。
建隆二年（961年），他问赵普：从唐末以来几十年，换了八个姓、十几个皇帝，打仗没停过，老百姓活不下去。
我想让国家长治久安，该怎么办？
赵普的回答很直接：问题出在藩镇太重、君弱臣强。
解决办法没什么奇巧，就是夺他们的权，收他们的兵，控他们的钱。
赵匡胤点头。
当年七月，他安排了一场晚朝后的酒宴。
被请的人是石守信、王审琦等禁军宿将。
酒喝到半酣，赵匡胤屏退左右，说出自己整夜睡不着觉的难处。
他说，你们几个人没有异心，可你们手下那些贪图富贵的人，哪天把黄袍披在你们身上，你们想推也推不掉。
石守信等人磕头求指示。
赵匡胤给他们指了一条路：交出兵权，出守地方，多买良田美宅，多置歌童舞女，天天饮酒相欢，以终天年。
皇室跟他们约为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
第二天，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等人纷纷称病请罢军职。
赵匡胤照单批准，把他们外放为节度使，留在京城挂职领俸禄，不再实际掌管禁军。
这就是后世所说的"杯酒释兵权"。
这件事最早的记载见于北宋丁谓《丁晋公谈录》、王曾《王文正公笔录》和司马光《涑水记闻》，李焘编入《续资治通鉴长编》建隆二年七月条。
《太祖实录》和《三朝国史》不载其事，后世学者对细节真实性一直有争议。
可石守信等人在建隆二年之后陆续被解除禁军实职，这一事实在《宋史》各人传记里斑斑可考。
收走开国宿将的兵权，只是第一步。
赵匡胤接下来要做的，是从制度层面让武将永远没有机会复制陈桥兵变。
【三】三衙、更戍、通判——一套拧在武将脖子上的紧箍咒
宋代军制的核心，是把唐末五代以来禁军的权力拆得七零八落。
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合称三衙。
三衙管平时的军队管理和训练，没有调兵之权。
调兵归枢密院。
枢密院的长官叫枢密使，副长官叫枢密副使。
有战事，皇帝临时任命"率臣"统兵出征；仗打完，兵归三衙，将回本职。
统兵权、调兵权、握兵权，三权分立。
任何一个部门单独都发动不了一场政变。
更绝的是更戍法。
京城禁军每过一两年就轮番调往边境或地方驻泊，名义上是"习勤苦、均劳逸"，实际上是让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一个将领在一支军队里待不了多久，兵和将之间形不成私人效忠关系。
将领想带着自己的部队造反，部队根本不听他的。
地方上的改造同步进行。
乾德元年（963年），赵匡胤开始派京朝官出任地方知州，取代原有的藩镇节度使。
乾德三年（965年），又在各州设通判。
通判名义上是知州的副手，实际上有权直接向中央奏报。
知州的命令必须通判签署才能生效。
地方官从此被通判盯得死死的。
财权也收。
各路设转运使，把地方财赋除留少量应付日常经费外，全部运往中央。
唐末五代藩镇之所以能割据，靠的就是截留地方税赋养兵。
赵匡胤把这条财路一刀切断。
地方上没有钱，养不起私兵。
司法权也收。
各县设县尉，地方治安由中央派的文官负责，原来藩镇随意处死部曲、专杀自如的权力被剥夺。
科举制度在这一时期大幅扩张。
唐代每次进士录取不过二三十人。
宋太祖开宝八年（975年）最后一次殿试，录取进士三十六人。
到他弟弟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7年），一次录取进士一百零九人，外加诸科二百零七人。
科举出身的文官，成了官僚体系的主干。
赵匡胤还在太庙寝殿的夹室里立了一块碑，叫誓碑。
据陆游《避暑漫抄》记载，碑高七八尺，宽四尺余，刻三行字：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这块碑平时销金黄幔遮盖，太庙大门紧锁。
新皇帝即位，得一个人走进夹室，跪读碑文。
直到靖康之变，金兵打开太庙夹室，外面的人才看见这块碑。
武将的地位在这套制度下一路下滑。
宋代当兵要在脸上或手背上刺字，叫"黥兵"，跟罪犯一个待遇。
谚语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就是这个时候流传开的。
乾德三年（965年），赵匡胤在宫内设立封桩库。
他规定三司每年财政结余全部入库。
他跟身边近臣说，石敬瑭割给契丹的幽燕诸州，我一直惦记着。
等库里攒够三五百万缗，就派使者去找契丹谈，把这块地买回来。
契丹不答应，我就拿这笔钱招兵买马，武力收复。
这个计划他没来得及执行。
从建隆元年到开宝九年，赵匡胤花了十六年。
南平乾德元年（963年）灭荆南；乾德三年（965年）灭后蜀；开宝四年（971年）灭南汉；开宝八年（975年）灭南唐。
吴越钱氏遣使入朝，福建陈洪进献地。
南方基本平定。
他回过头来想对北汉和契丹动手的时候，开封城里出了那件事。
【四】大雪、烛影与驴车——一个王朝命运的急转弯
开宝九年（976年）十月十九日夜，开封大雪。
赵匡胤召弟弟晋王赵光义入宫，兄弟俩在万岁殿对饮。
屏退了宦官和宫女。
外面的人远远看着烛影下两个人影晃动，偶尔有赵光义起身避席的样子。
喝到禁漏三鼓，殿前积雪已经数寸。
赵匡胤拿手中的柱斧戳地上的雪，回头对赵光义说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被后来的宋人笔记记下来："好做，好做。"
说完解带就寝，鼻息如雷。
那天夜里赵光义留宿宫中。
到五鼓，殿外守夜的人听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
进去一看，赵匡胤已经驾崩，年五十。
宋皇后派宦官王继恩召皇子赵德芳入宫。
王继恩没去召赵德芳，径直跑到开封府召赵光义。
赵光义在程德元陪同下随王继恩入宫。
宋皇后见王继恩回来，先问是不是赵德芳来了。
抬头看见赵光义，当场愣住，改口叫"官家"，说我们母子的命都托给官家了。
第二天，赵光义在赵匡胤灵柩前即位，是为宋太宗，改元太平兴国。
"烛影斧声"从此成了千古疑案。
《宋史·太祖本纪》对赵匡胤之死只有十一个字："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没有写病因，没有写遗诏内容。
太后杜氏生前曾跟赵匡胤、赵光义定下"金匮之盟"，说赵匡胤死后传位给赵光义，赵光义传位给弟弟赵廷美，赵廷美再传回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
这份誓书由赵普封存，直到赵光义即位第六年才公开。
公开得这么晚，本身就够人琢磨。
赵匡胤死的时候，次子赵德昭二十六岁，幼子赵德芳十八岁。
两年后，太平兴国四年（979年），赵德昭因被宋太宗训斥，回家自刎而死。
又两年，赵德芳暴病而亡，年二十三。
赵匡胤的两个儿子，都没活过他们的叔叔。
除了赵德昭、赵德芳，赵匡胤的弟弟赵廷美也没好下场。
太平兴国七年（982年），有人告发赵廷美"将有阴谋窃发"，赵光义把他开封尹的职务撤了，贬为西京留守。
接着又有人告发赵廷美与卢多逊勾结，赵光义再把赵廷美贬为涪陵县公，房州安置。
雍熙元年（984年），赵廷美在房州忧郁成疾而死，年三十八。
金匮之盟里约定的传位链条——赵匡胤传赵光义，赵光义传赵廷美，赵廷美传回赵德昭——被赵光义一个一个亲手掐断。
到他死的时候，皇位顺理成章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赵恒，是为宋真宗。
这些宫廷内耗，对外是看不见的。
可它在赵光义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阴影：自己这个皇位来得不正，就更得把军权死死抓在手里。
单说赵光义上台之后的军事动作。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正月，赵光义派潘美等攻北汉都城太原。
三月，辽景宗派南府宰相耶律沙率军救援。
宋军在白马岭半渡而击，大败辽援军。
五月初六，北汉皇帝刘继元出降。
灭了北汉，赵光义飘了。
他不顾诸将反对，二月就决定乘胜北伐契丹，收复燕云。
六月，大军从太原出发，东进河北。
辽朝的东易州、涿州刺史先后投降。
六月二十三日，宋军进抵幽州（今北京）城南。
幽州守将是辽朝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和南京留守韩德让。
宋军围城半个月，攻不下来。
七月初六，辽朝援军耶律休哥、耶律沙赶到。
宋辽两军在高梁河——就是今天北京西直门外的那条河——展开决战。
战斗从中午打到傍晚。
耶律沙部先退，宋军追击。
耶律休哥率骑兵从两翼横击，耶律斜轸配合。
宋军三面被围，大溃。
被辽军斩杀万余人，兵仗器仪损失不可胜计。
乱军之中，赵光义腿上中了两箭。
他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南逃。
跑到涿州，马不能骑，换了一辆驴车，易服抄小路继续南逃。
耶律休哥身上三处受伤，也没法骑马，坐轻车追击，一直追到涿州，没追上。
七月初七，赵光义逃到金台驿，才稳住神，派殿前都虞候崔翰去收集溃散的部队。
随军的嫔妃、宝器、仪仗全丢给了辽军。
这就是高梁河之战。
宋军好不容易攒下的开国精锐，在幽州城外赔进去大半。
赵光义腿上那两箭，成了终身的病。
此后每年入秋，箭疮必发，疼得睡不着觉。
这个病折磨了他十八年，直到至道三年（997年）三月，他死于箭疮复发，年五十九。
高梁河惨败没有让赵光义收手。
他骨子里还是想证明自己比哥哥强。
雍熙三年（986年）正月，探报说辽朝景宗耶律贤已死，新皇帝圣宗隆绪十二岁，太后萧绰摄政，内部不稳。
赵光义觉得机会来了，发动第二次北伐。
这次兵分三路。
东路主力，曹彬为主将，米信为副，率十万大军出雄州（今河北雄县），直取幽州。
这是主攻方向，人最多。
中路，田重进出飞狐口（今河北蔚县），牵制辽军西路。
西路，潘美为主将，杨业为副，王侁为监军，出雁门（今山西代县），攻山后诸州。
开战初期三路顺利。
西路潘美、杨连下寰、朔、云、应四州；中路田重进飞狐口大捷；东路曹彬十天打下涿州。
可问题来了。
东路军推进太快，粮食跟不上。
曹彬在涿州待了十天，粮尽，退回雄州补粮。
赵光义在开封得到消息，急得直跺脚——主力退回来，整个战略节奏全乱了。
他派宦官诏命曹彬沿白沟河与米信汇合，按兵不动，等西路、中路东进会师，再合攻幽州。
可东路军底下那帮将领听说西路、中路连下州郡，自己手握十万重兵却寸功未建，吵着要出战。
曹彬弹压不住，只好自带五十天粮食，再次北上涿州。
这时候辽军耶律休哥已经在半路以轻骑骚扰，且战且行。
宋军走一步被打一下，饥渴交迫。
等再次到涿州，听说萧太后亲率大军赶到，曹彬又下令撤退。
这次撤退变成了溃败。
五月初三，辽军追到岐沟关，宋军大乱，溺死拒马河的不计其数。
弃戈甲如丘山。
东路一败，全盘皆输。
赵光义急令三路撤军。
西路军任务是护送云、应、寰、朔四州百姓内迁。
杨业提议：辽兵势盛，不可正面硬打。
我们率军出大石路，事先通知云州、朔州守将，大军离开代州那天，云州军民先出城；我们到应州，辽军必来争，朔州军民趁机出城，直入石碣谷；谷口埋伏三千弓弩手，骑兵中路驰援，这样三州军民可保万全。
监军王侁反对。
他说杨将军号称"无敌"，如今遇敌不战，是不是有异心？
杨业被逼得没办法，说我杨业不是怕死，是时机不对，白白让士兵送死。
既然你们责我怕死，我就先你们出战。
他跟潘美约定，在陈家谷口（今山西朔县南）设伏接应。
从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等到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王侁派人登台瞭望，以为辽军败了，争着领军离开谷口争功。
潘美拦不住，也带着部队沿灰河往西南走。
杨业率军血战到傍晚，退到陈家谷口，一个接应的兵都没有。
他翻身下马，率帐下士卒死战，身上伤几十处，士卒殆尽。
儿子杨延玉战死。
杨业自己战马受创不能进，躲在树林里，被辽将耶律希达认出，射下马被俘。
杨业被押到辽营，绝食三日而死。
西路军崩了。
赵光义把潘美降三级，王侁除名流放金州。
雍熙北伐，彻底终结了宋朝收复燕云的可能。
从这以后，赵光义再也不提北伐。
他给后代子孙定下国策：对外取守势，对内严防武人。
宋朝的军事政策，从"统一全国"急转弯成"严防内乱"。
这个转弯，把赵匡胤生前那套本为结束五代武人乱政而设计的制度，往一个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方向推了下去。
而那辆在高梁河畔换了驴车的皇帝御驾，从幽州城外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了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位置——
当那扇在大雪夜关闭的万岁殿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当陈家谷口的伏兵一个也没有出现，当赵光义腿上那两支箭每年秋天准时发作、疼得他在皇宫里辗转反侧的时候，整个大宋王朝还不知道，它亲手设计的那套收兵权的制度，正在一寸一寸地拧紧螺丝，直到把自己的军事骨架挤成一副连自保都嫌勉强的样子。
而这场持续三百年的结构性反噬，才刚刚开始露出它的第一道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