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荆州当阳。
赵云的枪尖点在许褚的刀背上,借着一股巧劲,把刀势往旁边一引。许褚的刀偏了半尺,砍在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上。杨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三丈远,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两匹马错开了。
赵云勒住缰绳,拨转马头。他的呼吸很平稳。对面的许褚也勒住了马。许褚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喘气的声音像是铁匠铺里的风箱,粗重而急促。他的刀垂在身侧,刀尖点在地上,刀杆上的红缨被汗浸透了,贴在杆上。
两个人打了八十多回合了。从晌午打到日头偏西。赵云枪法精妙,许褚力大刀沉。一个用巧,一个用猛。打来打去,谁也占不了上风。
“不打了。”许褚忽然喊了一声。他把刀扛回肩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打不动了。你这个人,怎么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赵云收了枪,抱拳。“许将军刀法刚猛,赵某佩服。”
许褚哈哈笑了一声。那个笑很响,震得旁边的树叶都抖了抖。“你也别客气。你的枪法,我破不了。今天算平手。”
他催马回了本阵。赵云也拨马回营。
两边阵前的兵将都看见了。曹军那边有人喊“虎侯威武”,刘备这边有人喊“子龙神勇”。两边都觉得自己的将军赢了。这种仗,打到最后,打的是一口气。谁先露怯,谁就输了。两个人都没露怯,那就都赢了。
赵云回到营中,下了马。他的亲兵迎上来,要替他卸甲。他摆了摆手,把马缰扔给亲兵,径直往中军帐走。他的步子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的手指攥着枪杆,攥得发白。他的枪杆上缠着一层麻布,是防滑用的。那层麻布被他攥得变了形。
诸葛亮正在中军帐里看地图。看见赵云进来,抬起头。
“子龙回来了。辛苦了。”
赵云走到帐中,站定了。他看着诸葛亮。他的嘴唇动了动。诸葛亮放下手里的竹简,看着他。诸葛亮这个人,最会看人。他看见赵云的脸,就发觉不对了。赵云的脸色很白,白得有些过了。他的眼睛也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赵云的眼睛是静的,像是深潭里的水。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
“子龙,坐下说。”诸葛亮说。
赵云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着诸葛亮。然后他开口了。
“军师,那不是许褚。”
诸葛亮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等着。
赵云说:“今天我跟他打了八十回合。他的刀法,确实是许褚的刀法。大开大合,力沉势猛。可他的手不对。”
“手不对?”
“他握刀的手不对。”赵云说,“许褚的刀法,是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左手控刀势,右手加力道。可今天这个人,他是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他的左手控刀势,右手加力道。反过来。”
诸葛亮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收拢了。
赵云又说:“还有他的马。许褚的马是一匹黄骠马,性子烈,跑起来的时候喜欢尥蹶子。今天这匹马是一匹黑马,跑得稳,步点匀。这匹马不是许褚的马。这匹马的主人,是个讲究人。他的马鞍是新的,鞍桥上镶着铜钉。许褚那个人,马鞍用旧了也不换,他不在乎这些东西。”
诸葛亮站起来。“子龙,你确定?”
“我确定。”赵云说,“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的枪杆。”
诸葛亮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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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说:“我跟他打到第五十合的时候,他的刀横着扫过来。我用枪杆架了一下。我的枪杆贴着他的刀杆滑过去,擦到了他刀杆上缠的一层布。那层布是麻布,缠得很密,缠了很多圈。我的指尖擦过那些麻布的时候,摸到了一样东西。”
他把枪杆竖起来,用指尖在枪杆上比了一下。“那层麻布上面,有一道旧痕。是布条断过、重新接起来的地方。接的结打得很特别。那个结不是我打的。可我见过那个结。”
诸葛亮等着他说下去。
赵云说:“典韦的缠手布。”
帐里安静了。外面的风声忽然显得很大。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诸葛亮站在案前,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动。
“典韦。”诸葛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很轻。
“建安二年,宛城。”赵云说,“张绣反叛,夜袭曹营。典韦守在营门口,双戟断了,他就抢过敌人的刀砍。刀砍卷了刃,他就抓起人当兵器抡。最后他死了。他的尸体被砍成了碎片。曹操后来去收尸的时候,找了三天才找全。他把典韦的尸首缝起来,装进棺材里,亲自扶棺送葬。那副棺材里装的,除了典韦,还有一样东西。”
诸葛亮说:“他的缠手布。”
“对。”赵云说,“典韦的兵器是双戟。他每回打仗,都要在戟杆上缠一层麻布。他手大,麻布要缠得厚才握得住。他缠布有个习惯,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不在外面打结,他在里面打。他说外面打结硌手。所以他缠的布,外面看起来是平的,可你要摸到里面,能摸到一个结。那个结他打得很特别。不是死结,也不是活结,是半个蝴蝶扣。我见过一次。当年在宛城,我救出主公之后,杀回城里找糜夫人。路过典韦战死的地方,我看见了那副棺材。棺材盖没有盖严,我瞟了一眼。典韦的戟就放在他身边。戟杆上的缠手布露在外面。我看见了那个结。”
诸葛亮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天边还有一抹红,是夕阳的余晖。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子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赵云说,“可我觉得不对。典韦死了十几年了。他的缠手布怎么会缠在别人的刀杆上?那个人是谁?”
诸葛亮走回案前,坐下来。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子龙,你说那个人使的是许褚的刀法。可他的手是反的。他的马是换过的。他的刀杆上缠着典韦的缠手布。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赵云想了想。“许褚的徒弟?”
“许褚没有徒弟。”诸葛亮说,“许褚这个人,傲。他看得上的人少。他从来不收徒弟。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教。”
“那这个人是……”
诸葛亮说:“宛城那一夜,典韦死在营门口。他的任务是守住营门,给曹操争取逃跑的时间。他做到了。他一个人守住了营门,杀了上百人。可他死了。他的尸体被砍成碎片。曹操后来收尸的时候,找了三天才找全。”
赵云不明白诸葛亮为什么又说起这件事。
诸葛亮又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典韦是曹操的贴身护卫。他的职责是保护曹操。宛城那夜,曹操跑了。典韦死了。曹操的命,是典韦的命换来的。可曹操跑了之后,他身边就没有护卫了。”
赵云说:“张绣的兵追得很紧。”
“对。”诸葛亮说,“张绣的兵追得很紧。曹操的马跑不快。他带着曹昂、曹安民,还有几个人。曹昂把马让给了曹操,自己步行。后来曹昂死了,曹安民也死了。曹操跑到了舞阴,才停下来。在舞阴,有一个人接应了他。”
赵云问:“谁?”
“一个典韦的旧部。”诸葛亮说,“典韦在军中多年,手下有几个得力的兵。宛城那一夜,那些兵大部分都死在营门口了。可有一个人活着。他那天晚上没有守在营门口。他在后营,给典韦看守兵器。典韦去守营门之前,把自己的双戟交给了他。说‘你看着我的戟,我去挡一阵’。那个人抱着双戟,在后营等着。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听说典韦死了。他抱着那两柄戟,跑了。”
赵云的手指在枪杆上攥紧了。
诸葛亮说:“那个人跑到了舞阴,找到了曹操。他把双戟交给了曹操。曹操看见那双戟,哭了。后来曹操把那两柄戟收进了武库。那个典韦的旧部,曹操把他留在了身边,让他做护卫。那个人姓什么,史书上没有写。他后来怎么样了,史书上也没有写。可今天,你碰到了一个使许褚刀法的人。他的手是反的。他的刀杆上缠着典韦的缠手布。”
诸葛亮停了一下。
“子龙,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赵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说:“那个典韦的旧部,后来学了许褚的刀法。”
“对。”诸葛亮说,“许褚是曹操的护卫。那个典韦的旧部,也是曹操的护卫。他们两个天天在一起。许褚练刀的时候,那个人在旁边看。看了十几年,看也看会了。可他不是许褚。他的习惯跟许褚不一样。他是左撇子。许褚是右撇子。他学许褚的刀法,学得很像,可他改不了自己的习惯。所以他的刀法看起来是许褚的刀法,可他的手是反的。”
赵云说:“那他为什么用典韦的缠手布?”
诸葛亮说:“因为那是典韦的东西。他抱着典韦的双戟跑了一夜。那双戟上缠着典韦的缠手布。他把那层布解下来,缠在了自己的刀杆上。他缠了十几年。那层布断过,他重新接起来。他接的那个结,是典韦教他的。典韦当年缠布的时候,教过他怎么打那个蝴蝶扣。”
赵云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打仗的时候,他架住那个人的刀,摸到那个结的时候,那个人也愣了一下。那个人的手在刀杆上收紧了一瞬。那一瞬,那个人忘了自己是在跟赵云打仗。他想起了别的事。
“军师,”赵云说,“这个人今天跟我打的时候,他留手了。”
诸葛亮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那一刀,扫过来的时候,力道收了三成。”赵云说,“他要是用全力,我的枪杆扛不住。我的枪杆会断。枪杆一断,我就没有兵器了。可他没有用全力。他收了力道。他好像在等什么。”
诸葛亮说:“他在等你摸到那个结。”
赵云愣了一下。
诸葛亮说:“他缠了十几年的缠手布。他每天握着刀杆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结。那个结是典韦的。他握着那个结,就觉得自己还在给典韦看兵器。今天他把刀扫到你枪杆上的时候,他故意让你摸到了那个结。他是在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想跟你打。”诸葛亮说,“他想让你知道他是谁。可他不能说。他身边全是曹军的人。他只能用那个结告诉你。”
赵云站在帐中,看着自己的枪杆。他的枪杆上缠着麻布。麻布上有一道印子,是今天那个人刀杆上的缠手布蹭上去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印子。他的指尖在麻布上停了一会儿。
“军师,”他说,“这个人,我们能不能……”
“不能。”诸葛亮说,“他是曹操的人。他缠了十几年典韦的缠手布。他每天握着那个结。他这辈子,只能做曹军的人。”
赵云没有说话。他把枪靠在帐边,坐了下来。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他的手指不抖了。
诸葛亮说:“子龙,今天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今天让你摸到那个结,是冒了险的。如果曹军里有人知道他把典韦的东西缠在自己刀杆上,他会死。曹操容不下这个。曹操容不下一个护卫心里还装着另一个死人。”
赵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云躺在帐中,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结。那个半个蝴蝶扣。典韦当年缠布的时候,教过那个旧部怎么打那个扣。那个旧部缠了十几年。他每天握着刀杆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扣。他碰到那个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典韦。想的是宛城。想的是他抱着双戟跑了一夜的那个晚上。
他抱着双戟跑的时候,典韦还活着。典韦在营门口杀人。他杀了很多人。他杀到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刀。他的尸体被砍碎了。可他的缠手布还在。那层麻布缠在戟杆上,沾满了血。那个旧部把那双戟抱在怀里,跑了。他跑了很久。跑到舞阴的时候,他的胳膊还在抖。他把双戟交给曹操的时候,曹操哭了。他站在旁边,没有哭。可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摸一下自己的胳膊。他总觉得,那双戟还在他怀里。
十几年了。那双戟不在了。那层布也不在了。可那个结还在。那个结在他的刀杆上。他每天握着刀杆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个结。他就觉得,自己还在给典韦看兵器。
赵云闭上眼。他翻了个身。帐外的风还在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打仗的时候,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他当时以为那是杀气。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杀气。那是他在找一个人。找一个能摸到那个结的人。
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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