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孜尔石窟，一场跨越千年的守护

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北缘，戈壁与绿洲在阿克苏大地上交错铺展。行至拜城县克孜尔乡一带，荒凉的戈壁间渐渐出现一线河谷，木扎提河从明屋达格山下蜿蜒流过。河北岸绵延的崖壁之上，大小洞窟依山错落，这便是已有千余年历史的克孜尔石窟。石窟始建于3世纪，现存洞窟349个，是龟兹石窟中规模最大、保存壁画最多的石窟群之一。它不仅是一处古代佛教遗址，更是丝绸之路文明交流互鉴的实物见证，记录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共同创造中华文明的历史进程。然而，岁月侵蚀之下，壁画承受着风沙、烟火、风化等层层剥蚀，加之20世纪初部分壁画遭劫掠流散，致使许多珍贵画面残缺漫漶。在不久前举行的2026北京文化论坛上，与会嘉宾提出，文化遗产保护要坚持保护第一、合理利用和最小干预，加强科技支撑和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合作。站在克孜尔斑驳的壁画前，这些倡议显得格外具体：面对已经经历千余年风沙、烟熏、自然风化乃至人为损毁的壁画，今天的人们究竟应该怎样把它们保存下去？

以科技实现无损辨识

龟兹研究院的工作人员介绍，克孜尔石窟的守护之路，充满坎坷。20世纪初，外国探险队切割劫掠大批精美壁画，致使瑰宝流散；崖壁上至今留有被揭取后的斑驳残痕。新中国成立后，才逐步建立石窟专门保护机构，开展洞窟加固、抢险维护、手工临摹建档等基础工作。受限于时代条件，早期保护以看守式管护为主，更多是被动应对已经显现的病害。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戈壁的守护条件依旧艰苦。一代代守护者扎根河谷戈壁，靠实地勘察、手工临摹，一笔一画记录洞窟壁画面貌。如今，科研与生活条件持续改善，但更为深刻的转变，体现在保护理念与技术手段上：石窟保护正从传统人力巡护的“守窟”，迈入多学科交叉协作的“科技护窟”新阶段。

壁画历经千年，烟熏遮蔽、画面残缺、颜料褪色成为保护绕不开的难题。传统保护多是“出现损伤再抢修”，但壁画质地脆弱，每一次实体干预都潜藏着风险。依托“探元计划2024”，龟兹研究院联合浙江大学、数字新疆产业投资（集团）等多方力量，将太赫兹时域光谱、AI大模型等前沿技术引入洞窟壁画保护，以无损、精准的技术路径，践行文化遗产保护中的“最小干预”原则。

第161窟的复原集中展现了无损探测技术的价值。这座洞窟穹顶被厚重烟熏层覆盖，下层壁画被完全遮蔽，肉眼无法辨识其内容。如果贸然清理烟渍，极有可能对壁画本体造成不可逆伤害。太赫兹时域光谱技术为此提供了解决方案：无需刮除烟熏层，也不直接接触壁画，依靠光谱穿透特性，读取烟层之下的线条与图像信息，再通过数字技术完成虚拟复原。这恰恰诠释了“最小干预”的真正内涵：并非少做保护工作，而是以更精准克制的手段，尽可能在不扰动文物本体的前提下，获取肉眼难以辨识的历史信息。

残缺壁画的数字重述

如果说161窟重在穿透遮蔽、看见被掩埋的画面，那么第38窟的修复则直面壁画残缺、部分文物流散海外的现实困境。修复团队拒绝片面追求画面光鲜完整，融合考古学、艺术史、材料化学与计算机技术等，搭建起由现场检测数据、海外流失壁画影像、历史文献考据共同构成的多源证据链，始终坚守每一处数字复原都要有实物或文献支撑，杜绝主观臆造。

颜料检测为色彩复原确立科学标尺。经检测，壁画白色成分为石膏，绿色来自绿铜矿，蓝色使用珍贵的青金石，红色则包含铅丹与赭石，这些实测数据成为还原壁画原生色调的重要依据。修复实践中，人工智能处理三角垂帐纹、栏楯这类重复规律性纹饰时效率极高，短短几分钟就能完成人工数日的工作量。但团队也很快认识到AI的技术局限：样本不足，模型在处理人物与叙事画面时便容易产生“幻觉”，凭空生成不存在的形象；还会抹平壁画经年积累的斑驳质感，将画面修复得过度崭新。

经过反复试错，研究团队确立了“人工主导+AI辅助”的修复原则：AI承担重复性纹饰的高效补全，人物身份判别、故事题材考证、整体艺术风格把控，则交由文博专家完成学术研判。券顶一处菱格故事画因核心人物残损，数十年来一直标注为“题材不详”，研究人员借助AI跨洞窟图像检索，比对其他洞窟遗存的人物姿态、衣饰特征，考证出画面为“释迦菩萨超越九劫”，完成了数字复原，让这幅尘封多年的壁画故事重新有了答案。

科技保护的价值，并不局限于在屏幕上复原残缺画面。石窟是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建立完备数字档案是更为根本的工作。目前，克孜尔石窟已完成22个洞窟高精度扫描与影像采集，记录包含壁画图像、洞窟形制、壁面病害、颜料种类等信息。这套打磨成型的人机协同修复路径，还拓展应用至泥塑文物修复，为整个龟兹石窟群保护沉淀下可复制的实践经验。

让文物留下来 也让文化“走出去”

文化遗产的保护，并非将石窟隔绝于河谷崖壁之间，而是要在坚守遗产完整性的前提下，探索适配石窟特质的可持续发展路径。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路网”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节点，克孜尔石窟正面临现实矛盾：石窟艺术的吸引力持续攀升，到访游客不断增长，但洞窟本体十分脆弱，洞窟环境承载力存在明确上限。大量游客进入窟内，会影响内部温湿度与空气质量，加剧壁画起甲、褪色、酥碱等病害，旅游开发必须以文物安全作为不可逾越的底线。

正在建设的龟兹石窟数字展示中心，为平衡文物保护与旅游开放提供了解决方案。依托洞窟高精度扫描形成的数字资产，中心设置仿真洞窟与数字修复洞窟，把石窟现存真实面貌、学术复原后的历史样貌对照展出，借助沉浸式影像丰富游览体验。游客不必大批涌入实体崖壁洞窟，就可以深度读懂龟兹艺术，既实现游客分流，减轻真实洞窟的开放压力，也拓展了旅游展示的边界。旅游开发的红利，也可以反哺文物保护事业。不断增长的文旅收益，为石窟数字化、岩体加固、学术研究提供资金支撑，但开发始终恪守“保护优先”，拒绝过度商业化。龟兹研究院依托旅游传播契机，同步开展国际学术研讨、线上线下专题巡展、大众科普读物出版，借由文旅窗口向外阐释龟兹多元交融的历史内涵。

夕阳映照下，木扎提河在明屋达格山下缓缓流淌，崖壁洞窟静静伫立。从戈壁土坯房里伏案临摹的老一辈守护者，到今天运用太赫兹探测、人工智能开展保护的科研团队，技术迭代更新，初心始终如一。守护克孜尔石窟，守护的不只是崖壁斑驳丹青，更是丝绸之路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珍贵物证；让崖壁上的千年文明薪火相传，是一代代石窟守护者的共同志业。

自中书，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原题为：崖壁上的千年回声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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