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我从广州前往宜昌参加端午诗会,有幸遇见诗人毛子,并请他在新诗集《生活课》上签名并题赠一句话,于是他在扉页上留下了这一句,“保持对世界的敏感”。毛子摘得多项国内汉语诗歌大奖,但仍一直保持着谦逊姿态,内敛而智性。我看过不少毛子的访谈与新书分享,注意到他多次提及自己作为矛盾的人,在确认世界的过程中不断徘徊。一个如此矛盾者如何在词语中安放自己,如何在“及物”的精确与“未知”的晕眩之间,为不可安放之物找到可感的形式,或许是毛子一边写诗、一边思考的论题。
《生活课》整部诗集以“事物的反应堆”“大地的教诲”“爱的波段”三辑建构而成,借对世界存在的因式分解、岁月时代的深度关照、生活生命的双重拥抱,奏响诗学的合唱交响。200余首诗作都不约而同地以及物的语言去触及那人身内与物外的、不可化约之痛。
首先是已在网络和社交媒体传播较广的《回旋曲》,这是一首由“在”字领起的排列表。全诗以“在海滨浴场/在重症监护室/在母腹中/在墓地”起笔,生命的4个端点“诞生、欢愉、濒危、终结”在开篇起就被并置。此后,诗句如蒙太奇般扫过“萤火虫的夏夜”“高速公路的加油站”“乡村供销社”“工人阶级的翻砂车间”“少年的单车”“老年的轮椅”……这些“在”的短语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琐碎的坐标系,将个体生命安置于社会空间、历史时间与物理世界的交叉点上。毛子诗歌中的“在”,不免让人联想起海德格尔提出的“此在”(Dasein)之概念,即人总是“在世界之中所存在”。《回旋曲》以极端的方式呈现了这种“在世界之中”展开的状态,毛子所铺排的这种“在”的序列指向一种偏后现代式的碎片化,完整生命被切分为无数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都真实,但是每一个瞬间都无法整合为统一的叙事。这种抽离的碎片感正是“未知之痛”的第一重面目,你知道你“在”这里,但你不知道所有这些“在”加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同时也在此获得了世界的一小部分终极意义。
如果说《回旋曲》处理的是存在的空间性,《赌石人》处理的则是认知的边界问题。这首诗的叙事极其简洁:在大理的旅馆,一个往返云南省和缅甸的采玉人向诗人讲述他在缅北猛拱一带赌石的经历,“一块石头押上去/或倾家荡产/或一夜暴富”。故事讲完,云南的月亮已升起在洱海,“它微凉、淡黄”。诗人指着月亮问,“你能赌一赌/天上的这块石头吗?”采玉人好像也没有搭理,在用完几道普洱后起身告辞,拍拍诗人的肩说:“朋友/我们彝族人/从不和天上的事物打赌”。
这首诗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建立了一个双重赌局,第一重是世俗的、物质的,赌的是地下的翡翠。第二重是诗人提出的,形而上的、不可预估的赌局,赌的是天上的未知之月。采玉人拒绝此赌局,因为他其实明知有些事物根本不在赌的范畴之内。月亮作为意象,是具体的自然物,也带有符号的超越性。“天上的这块石头”将月亮重新定义为“石头”,可以说这是对神圣性的祛魅,但不赌之应又为月亮恢复了某种不可侵犯性,采玉人起身告辞的动作,蕴涵敬畏。
还有一首诗《圆》,其处理的是毛子在他的诗歌中反复出现的客观对应物。全诗以一组精微的并列展开,“圆从苍穹、果实/和乳房上/找到了自己/它也从炮弹坑、伤口/穷人的空碗中/找到了/残损的部分”。在此毛子诗写一个个逆命题的成立,理念并不存在于超验的天国,它必须在具体的事物中复现,苍穹是圆的,果实是圆的,乳房是圆的,炮弹坑、伤口、空碗也是圆的。圆在完满中找到自己,也在残损中找到自己。“涟漪在扩大,那是消失在努力/而泪珠说/——请给圆/找一个最软的住所”。“涟漪在扩大”,这是一个不断生成又不断模糊的圆。泪珠向诗人请求“最软的住所”,这一句瞬间将阅读感受拉回我们沉重的肉身。诗的结尾,圆可以抱持一切,却抱不住自己的阴影。阴影是圆的伴生物,是它的否定面,是它不可消除的“及物”之痛。
阿多诺在《否定的辩证法》中指出概念无法完全穷尽客体(“非同一性”),拉康也曾指出语言中的“我”永远无法捕捉你复杂且流动的体验与实感,总有一个非概念性的剩余会逃逸出去。《圆》所处理的正是这个多余的部分。毛子试图用语言去把握“圆”这个抽象概念,他在过程中发现所有的具体之圆,无论完满还是残损,都无法抱住阴影,这里的阴影就是那个不可化约、不可理解的剩余,是理念在肉身化过程中必然产生的溢出。纵观毛子的诗歌历程,从《时间的难处》到《我的乡愁和你们不同》再到《生活课》,一个清晰的线索是他对“词与物”关系的持续勘探。《伟大的“0”》《论依赖》《恩赐》《山中记》《论耳朵》……这部诗集中我能罗列的所谓经典太多,在《生活课》中,这种语言策略集中体现为一种“及物的未知”。所谓“及物”,是指毛子的诗歌始终扎根于具体的事物,他从不凌空蹈虚,每一个意象都有其现实的缘由,可以透过其语言观照世间万相。“及物”不等于“可知”,相反毛子越是精确地点破,事物就越暴露出其不可知的一面,陷入一种迥异而隐秘的不可知论之中。他的语言越是贴近世界,世界就越是向语言撤回了自身。
评论家刘波在评论中指出,毛子“在形式上做减法,在思想上做加法”。这种加减法构成了他诗歌的动力学,形式越简净,思想越密集;语言越克制,情感越汹涌。在《诗潮》2026年8月号刊发的一则访谈中,毛子说,“如果说写作是一种恩典,那么,这个恩典就是不断下降的过程。下降到‘厕所的地位’,而又具备无可替代的品质。我想这也是诗人应该找到的位置和品质。”在毛子的写作中,诗歌之难在于超越,同时在于覆盖到语言所及的一切,不止真善美,还有其所说的罪与恶。这种所求,本质上也是对未知的贪婪,每一首诗都是一次进入未知场域的探险,所有这些,都是毛子用肉身与思想支付给诗歌的代价,而《生活课》正是这份代价的一张皎洁的清单。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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