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舟：被歪曲的琉球“变天”叙事，正在酝酿区域新乱源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江宇舟】

2026年9月，琉球选举“变天”，玉城丹尼的败选标志着“全冲绳”阵营长达12年的执政告一段落，自民党支持的候选人古谢玄太已于9月底走马上任。对此，有日本评论分析称自民党“征服了最后的堡垒”。

古谢玄太首次坐在“县知事”办公桌前兴奋不已。图片来源：共同社，每日新闻

高市早苗对此得意洋洋，宣称“这反映了冲绳县民要求经济增长的愿望”，日本的宣传机器也随即开动，将这场选举形容为经济建设派战胜了“政治挂帅”派，认为琉球将就此右转，与日本进一步融合。而古谢玄太也是踌躇满志，表示将突出经济振兴政策，并希望日本能在“生活、经济、离岛振兴等方面推动相关政策”，拉兄弟一把。

但仔细检索相关信息就能发现，事实远比日本自民党的叙事更为复杂，古谢胜选之日，就是他巅峰之时，选举结束后短短一个月，日美“利剑”联合军演又汹汹而至，琉球再度成为重要的演习区域。古谢玄太的短暂巅峰，却将在十字路口进一步强化日美在琉球的“先军”殖民，将琉球推向更不可知的未来。

普天间机场搬迁：从遥遥无期到病急乱投医

本次选举中最引人关注的议题之一，就是普天间机场是否在琉球岛内搬迁。古谢玄太上任伊始，就撤销了前任用于推动基地搬出琉球的“边野古新基地建设问题对策科”，转而设立“提前返还对策办公室”，配合日美殖民当局完成基地在琉球主岛内的搬迁。

岛内搬迁，是从宜野湾市中心搬迁到名护市的边野古，主打的就是一个换汤不换药：

从区位上看，虽然从琉球主岛西南部的核心区域搬出，但却跑到中部山地难得的平原地带抢地和填海；

从人口上看，根据2025年人口统计，宜野湾和名护市人口分别为10.01和6.51万人口，分别位居琉球所辖各市人口的第4、5位；

从距离上看，两地直线距离不过40公里，美国海军陆战队的MV-22鱼鹰飞越只需5分多钟。

占据了宜野湾市核心区位的普天间军事基地现状（左图）以及普天间和边野古各自的位置（右图）。

就这点距离，一旦到了战时就算完成搬迁，本岛一样会遭荼毒，原址也可能照样受池鱼之殃。

如果考虑到对生态环境的不可逆破坏，那就更可以说是“病急乱投医”。由于山地下平原面积有限，庞大的基地建设还要填海造陆，目前规划的填海造陆面积已达152公顷，要在相关海域打入1.6万根直径为1.6米或2米的沙桩，造成海床地基最大隆起幅度达14米。

边野古基地施工近照。图片来源：冲绳时报。

须知要打桩的这片区域生活着5334类物种，其中262类是濒危物种，是琉球最大的海草、海藻床和蓝珊瑚群落，并且是已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入红色名录的儒艮主要栖息地。

日本殖民当局在鼓动基地搬迁的前期论证中，项目环评简直是漏洞百出，譬如一本正经搞的珊瑚移植测试，结果被发现90%都没有安排移植后的监测，剩下的10%移植后也是情况堪忧。对儒艮的保护更是无从说起，日本环境省直到2019年，面对自然保护协会质询时，给出的回复居然依旧是：“不掌握”。

不愧是一个能对着海洋排核废水的国家。

早在2017年初，世界自然基金会（WWF）日本分部就致书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及环境、防卫大臣，要求停止基地施工，并重新进行审核，结果石沉大海。日本自然保护协会已经表示，很难相信相关珊瑚移植能够成功。

如果工程继续，这样的珊瑚礁，将是看一眼少一眼。

琉球的大自然宝藏，就这么被美日殖民当局无情地糟蹋。而旅游观光本是琉球的支柱产业。肆意挥霍至此，也能看出日本就没把琉球当作自己人。

如果说环保是一团浆糊，那么财政问题就是浆糊一层层刷墙。普天间机场搬迁的费用估算，已从最初的3500亿日元涨到了2019年的9300亿日元，工期延长至12年，与最初计划相比，工期延长2倍、费用增加3倍。截至2026财年，迁址预算已编列3373.23亿日元，“史密斯专员”与“山本专员”强强联合下，水涨船高大可拭目以待。

这笔钱名义上会由东京负担，古谢玄太还号称要日本政府和日本公民“广泛分担”琉球基地的负担。但是未来搬迁基地后，周边配套设施的“土木费”、贴补民众的“民生费”、救济生态被破坏后渔民生活的“农林水产业费”、还有治理美军基地老大难污染问题的“卫生费”，一样样都会划入琉球地方财政甚至老百姓的腰包里。

就比如普天间基地泄露的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统称为PFAS），为了应对这些致癌毒素，2016之后的8年，琉球地方财政已经花了22亿日元，预计未来十年还要再掏80亿日元。2020年普天间基地再次发生PFAS泄漏，日本掏了2.1亿日元给基地，而基地以外的污染清除都丢给了孱弱的琉球财政。嘉手纳基地附近的北谷净水场被污染，当地居民血检有毒物质超标3.1倍，日本迟迟不敢去调查美军基地，只由防卫省补助后道环保处理所需的高性能活性炭，但自2026年开始，这笔补助防卫省也不掏了，全部由当地承担。

普天间基地泄露的PFAS泡沫顺着河道污染到居民区。图片来源：东京新闻。

2024年起，琉球的水价涨价30%，其中就包括了所谓的“PFAS对策费用”。这也是琉球与日本各自历史上，首次将PFAS治理的费用计入水价上涨、摊给民众。“美污染、日逃避、琉买单”就这么被制度化了。

“全冲绳”阵营是从2014年上台执政的，2013-2025这12年间，琉球的预算支出不过涨了27.26%，但卫生费却涨了120.56%，是所有具体去向明确的支出里涨幅最快的。美军造孽与日本甩锅“功不可没”。

这仅仅只是其中一项。1971年6月到2024年12月，美军在当地的刑事犯罪检举累计达6308件，2024年单年73件创下20年来纪录，却旋即被2025年1-11月的94件刷新。此外，截至2020年末驻琉美军累计造成航空器相关事故826件、原野火灾649件、废油等漏出187件。这些数字无法直接进入GDP核算，却以治安成本、维修成本、观光形象破坏与居民健康风险累积等形式，构成琉球经济持续的出血点。

未来至少要有12年的工期，无穷无尽的扯皮大战才刚刚开始。正如玉城丹尼在卸任时候所说：“过重负担非但不会减少，还会不断增加。”

并且，边野古基地建成以后，普天间是否能如期全面搬迁，会不会最后变成两个基地并存，一切皆有可能。美国国防部已经明确表示，除非边野古基地准备“长跑道”，否则普天间基地就不会返还——如今边野古基地的跑道长度只能达到普天间的2/3。美方的表态留足了耐人寻味的伏笔。

不正视这些问题，就急吼吼选择上马新基地的建设，笔者相信，日本将在琉球慷他人之慨，留下一个完胜印度买航母的凯子军购新笑柄。

普天间基地搬迁问题，也在过去30年经历了一个轮回。1995年7月，三个美国兵在琉球首府那霸的商业街上公然绑架了一个12岁的小女孩，随后对其进行了轮奸和殴打。消息传出，全岛震怒，120万人的琉球，最高一次抗议集会参与者高达8.5万人。美国随即宣布会收缩在琉球的军事部署，转年提出了普天间机场的搬迁方案。

1995年少女袭击事件后，大批愤怒的琉球居民云集宜野湾市。图片来源：琉球新报。

但美日最终却谈成了将基地岛内搬迁至边野古。

对此，琉球人始终持反对态度，一度展现出民意的威力：1996年表态接受基地搬迁计划的名护市市长比嘉铁也当即辞职；2008年，琉球地方立法机构通过决议，反对在边野古沿海地区建设新基地，2010年又追加发布声明，要求将普天间机场迁出琉球。时任琉球地方长官的仲井真弘多因在任期间改变立场、同意普天间基地搬迁至边野古，激怒选民，在2014年知事选举中败给坚决反对岛内搬迁的翁长雄志，开启了“全冲绳”阵营执政的12年。

但如今也是琉球人（其中包括大量的日本混血）以选票同意了军事基地的本地平移，在历史上留下了令人无限唏嘘的刻度：

30年前，同意这个搬迁方案的名护市长给他们喷下去了； 30年后，同意这个搬迁方案的琉球知事给他们选上来了。

那么导致琉球人心态转变的原因，除了日本混血、琉球惨痛记忆被淡忘，还有什么原因呢？

“玉城丹尼不重视经济”是自民党胡说，可为何还是选输了？

原因很直观，嫌弃自己的日子过得不好。

本次选举的民调显示，选择最重视“经济振兴”的琉球选民高达50%——2018年时仅有34%，重视“基地问题”的仅占21%。并且重视“经济振兴”的选民里，80%都投票给了古谢玄太。所以高市早苗才会说，选举结果反映了所谓“冲绳居民”追求经济增长的意愿。

正在庆祝胜选的古谢玄太。图片来源：朝日新闻。

但是，近期大量分析文章所营造的叙事——玉城丹尼主打基地搬迁和身份认同，古谢玄太则专注经济发展，则是彻彻底底的歪曲事实。

本次选举，普天间机场搬迁问题并未被纳入玉城丹尼的核心政见，只在采访中口头表述，其竞选的七大政策支柱，几乎都与经济发展相关，包括发展循环经济，强化医疗、教育和福利，推动包括铁路南北干线在内的交通与城市发展综合改革，促进应对老龄化和推动农渔业的岛屿开发，打造面向下一代的自然文体产业，推进清洁能源革命，建立涵盖防灾防疫的全面危机管理系统。

“全冲绳”阵营执政的12年，才是琉球经济发展相对平稳的时期，甚至比自民党推荐的地方长官搞得更好。

叙事会骗人，数据不会。2014-2025年，琉球名义GDP和实际GDP分别增长了28.77%和14.24%，而2000年后的14年间，其涨幅不过是10.87%和12.13%。过去12年，除疫情等极个别时点，琉球GDP增速都超过日本，在世纪之交高企的失业率较日本持续收窄，儿童贫困率10年内下降了近10个百分点，预算开支增长了30%，特别是疫情以后预算增幅较快，对琉球经济社会的稳定发挥了重要作用。

琉球若干经济指标变动情况。图表来源：作者根据“冲绳县政府”数据自制，玉城丹尼竞选官方网页。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琉球在“全冲绳”阵营执政的12年里，在经济上取得了两个突出的成就：

一是在劳动者就业层面，大幅降低了“临时工”占比。琉球非正式员工占比过高，导致其就业质量一直饱受诟病。2012年，琉球非正式员工占比已经高达44.5%，高出日本6.3个百分点。到2025年，非正式员工占比收窄至37.5%，仅较日本高出1.0个百分点。

二是财政自给率稳步提升。众所周知，琉球对日本的财政依赖较高。上世纪80年代末后的近30年，琉球的财政自给率常年在24%-28%徘徊。但在“全冲绳”阵营的努力下，2021年达到了29.1%，2022年达到了35.5%，2023年达到38.3%，到2025年已经42.5%，同期税收收入达到了上届自民党推荐的“县知事”仲井真弘多时期的两倍。琉球财政的自我造血能力在财政扩张、疫情肆虐的情况下还能每年都上新台阶，这也是琉球被日本吞并后所罕见的景象。

此外，2025年琉球民间消费总额和资本形成总额分别较2010年增长了47.2%和81.4%，观光收入也在2025年历史性地突破1万亿日元，并在2026年保持增长势头。根据日本品牌综合研究所每年进行的民调，截至2026年，琉球人的幸福感已经连续5年高于日本各都道府县。

产业结构上，琉球一二三产在2013年和2025年的比重变动不大，第一产业占GDP比重由1.43%下降到0.81%，份额主要被第三产业填补，由86.27%上升至86.78%。截至2026年8月，刚发布到2023财年的细分行业数据，以玉城丹尼执政的2018年为界，正好分为两段，前半段包括了2014年12月上届亲自民党政权败选，到“全冲绳”阵营的翁长雄志在2018年8月去世，后5年则是玉城丹尼主要的主政时期。

由各行业产值数据来看，玉城丹尼执政时期，大部分行业都延续了前任任内的增长势头，其中4个行业在后5年的增速超过前5年，考虑到玉城丹尼任期前五年，主要在应对疫情冲击，而琉球经济又以第三产业为主，上述成绩实属不易。其中增幅较快的包括采矿业（53.39%）、金融保险业（后5年增速26.02%）和房地产业（13.6%）。尤其是后两者可以体现出琉球当地服务产业附加价值提升的带动效应。

琉球不同行业产值增长近况。数据来源：“冲绳县政府”。图表系作者自制。

入境琉球的观光旅客在过去12年快速增长。琉球的年度入境游客，直到2005年才突破500万人，到“全冲绳”阵营执政前夕的2013年，入境游客总数为641万人，其中除日本以外的外国游客是55万人。“全冲绳”执政5年后，2019年，入境游客就突破1000万人大关，达到1016万人，其中除日本以外的外国游客突破213万人。疫情连续三年低迷，2021年日本以外的外国游客直接清零，但到2024年已恢复至966.88万人，其中除日本以外的外国游客213.28万人。

入境琉球旅客历年变动情况。数据来源：“冲绳县政府”。图表系作者自制。

在游客蓬勃的背后，是“全冲绳”阵营执政的12年里，琉球当地的旅游配套得到了相对充分的开发，仅住宿旅店一项，2024年就是2013年的近3倍。游客消费能力也在其间得到进一步挖掘，入境游客的人均消费额在2013年不到6.77万日元，到2024年历史性地突破了10万日元。

当然，“全冲绳”阵营执政的经济成绩也存在一些问题，但细究其间都有强大的客观因素制约。诸如有限的开发用地和美军基地对核心区域的占据，影响了基建和商业的发展；运输成本的高企限制了制造业及其配套物流；疫情对旅游观光的冲击又直接传导到零售、住宿、水电煤气和垃圾处理等行业；原本较少的人口基数叠加青年人口外流和老龄化，也放缓了医疗教育行业的发展。

“全冲绳”阵营执政后，琉球的CPI保持温和增长，且与日本的差距收窄，一度甚至出现要低于日本的态势。但疫情以来，琉球CPI涨幅又逐步高于日本同期水平。琉球物资难以自给，高度依赖海运，电力也以燃油为主，日元贬值和能源价格上涨进一步推高了生产生活用品的涨幅。此外，前文提到的美军基地污染扩散至居民区、农田乃至水源地，也推高了当地生产生活成本。

同样是在疫情以后，琉球当地居民收入与日本的差距进一步拉大，削弱了居民的获得感。2011年以来琉球人均收入都在70%以上，“全冲绳”阵营执政后，直到2019年都保持在略高于其执政以前的水准，但疫情后开始出现明显下滑，到最新披露数据的2023年已跌至65.7%，连创新低。

2011-2023年琉球和日本国民收入对比（分别为紫柱和白柱）。图表来源：日本厚生劳动省。

玉城丹尼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这样的问题，所以他争取第三任期的主轴之一就是“循环经济”，更加聚焦经济政策共享，并且细致到了诸如甘蔗生产体系整顿、养殖农业户经营补助等细分行业议题，对于已有起色的非正规雇用劳动者问题，他还承诺将进一步促进他们的待遇改善……

但他没有下一任了。

也需要看到，比起选战最后日本投放的一批歪曲“全冲绳”政见的虚假报道和视频，日本政府还在财政“卡脖子”上布局多年。

根据惯例，日本每年向琉球提供的“冲绳振兴预算”不低于3000亿元。但日本政府自2022年以来，每年拨付金额均为2600亿元左右，且逐年降低。而当古谢玄太当选后，日本政府和自民党第一时间表示，将会增加“冲绳振兴预算”。

日本对琉球近些年还采取了经济分化策略，2019年以后，日本政府设立了直接向市町村等提供资金的“冲绳振兴特定事业推进费”，琉球各地方政权由此获得了不经“冲绳县政府”，可以直接与东京协调并争取项目和财政支持的渠道。到本次竞选前夕《冲绳时报》的调查，全县41名市町村主官中，29人明确支持古谢，支持玉城的只有6人。

因此，我们可以给玉城丹尼执政时期，琉球的经济形势做一个公允的小结。

一方面，“全冲绳”阵营这12年，不是自民党喉舌胡说的，单凭政治旗号挂帅，他们在经济上的努力和成果是不该被抹杀的。翁长雄志和玉城丹尼两任地方长官，顶住美日殖民当局的压力，在发展产业、提高收入、增加就业、强化财政自我造血、挖掘经济动能、稳定物价、提升当地投资价值等方面都取得过不俗的政绩，并在疫情、日元贬值、能源价格上涨、日本政府“减供”等连环冲击下，依然保证了经济社会的整体稳定。

以琉球的薄弱经济底子，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实属不易。

另一方面，“全冲绳”阵营的经济施政，依然还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受到当地一系列资源条件约束，难以从根本上转变琉球经济面貌。

传统的琉球经济被称为是3K经济（基地Kichi、公共事业Kokyo Jigyo、观光Kanko）。近年来日本一直在炒作琉球对基地依赖降低，但基地对当地商业、交通、物流、治安、环保都造成严重干扰，照样是重要的影响源；公共事业和观光旅游则仍是当地支柱产业，琉球的农业和制造业长期缺发深加工能力和高附加值产品，高新技术发展缓慢，GDP仅相当于日本的0.7-0.8%；琉球的旅游业收入与居民工资脱节更是极为明显的“漏勺效应”，在高端品牌设施、旅行社渠道、航空客运、OTA佣金、信用卡支付、进口食材和建材上，日本厂商吃到了利润的大头，效益难以留在琉球当地。

因此，即使“全冲绳”阵营12年内做了大量工作，但琉球经济不自主、高附加值行业和本土品牌匮乏、市场定价能力弱的局面没有改变，稍有风吹草动，琉球居民获得感就会大幅降低。更不用说琉球近年还遭遇到疫情、通胀与日元汇率贬值的连环冲击。

因此，玉城丹尼的败选才更值得我们深思，他并非是高市早苗所指摘的不努力发展当地经济民生，让选民倦怠。他甚至在败选前还在酝酿针对性解决居民获得感不强的问题。

他的败选原因非常复杂，当地经济薄弱的基础、“漏勺经济”的特性、有限的自主权、久拖不决的基地搬迁问题，叠加当地选民血缘和意识形态上都逐渐向东京靠拢，以及选举政治中面对长期执政的政党，往往会出现“审美疲劳”，想要“换打一副牌”……

而古谢玄太不失时机，以年轻态的形象，强化与日本合作扩大产业和财政，特别是“三个倍增”，快速吸引了选民的注意，加剧了天平的倾斜。

可以说，琉球的选民在一个熟知的细水长流，与一个未知的灿烂许诺里，选择了“未知”给自己换换口味。

那么，这届新胜选的琉球当局到底有怎样的政见？前景又是如何？

古谢玄太的经济政策：烟花放完了，回旋镖还会远吗？

笔者专门拜读了古谢玄太所写的《推动冲绳前进的120项政策》。观后感是——梦回自己小学竞选班长时写的《我能为班级所做的46件事》。

而且小学三年级时候的我，还写得比他更具体，因为我不会只简单写一句“致力于降低电力、燃气、汽油等能源价格”，我要承诺降低班费，我会写从哪里把班费省下来；我也不会只简单写一句“在冲绳创出世界级机场和航空产业集群”，我得回答降低了班费还要扩建科学角，钱和东西都从哪里来？“全年级最优秀的科学角”是什么标准？教室里怎么摆？

玉城丹尼和古谢玄太的大量政策是存在交叉点乃至重合的，但就是这些交叉重合点，“怎么做”上差异就体现出来了。譬如同样讲发展农业，古谢玄太就是一句“守护作为离岛骨干产业的旅游业、农业、水产业、畜牧业，以打造能赚钱的产业为目标”，玉城丹尼会讲甘蔗生产改良、制糖工厂翻修、肉牛经营稳定、出口食品认证……

古谢玄太与玉城丹尼政见分布情况。数据来源：二人各自竞选政纲。

这方面最为明显的差异体现在能源问题上，古谢玄太在零碎地讲着“致力于降低电力、燃气、汽油等能源价格”、“构建不易受燃料价格波动影响的经济结构”。而玉城丹尼明确提出了“能源革命”，如何利用太阳能、潮汐发电、海洋热能、氢能、智能电网、还有夏威夷方面合作建设岛屿型清洁能源社会，实现自我消纳。他将电价受燃油成本推高、物流成本、产业薄弱等问题揉到了“循环经济”政纲之中，并且已经在今年3月推出了第二版《清洁能源倡议》，为电力中可再生能源占比、清洁能源供应量、能源自给率一一设定了量化指标。

这其实已经不只是挑战者和守成者的区别。我还记得2024年斯塔默与苏纳克竞选英国首相时候辩论，当斯塔默滔滔不绝着加大绿色投资、燃油车退出市场、每周在英格兰地区增加4万次手术和预约诊疗、取消大学学费……时，苏纳克大声问道：“你告诉我，你的钱从哪里来？！”

这也再次说明了，选票政治，首先要的是气氛够嗨，而不是沉淀似海。

但是，这种选民嗨爆的“蜜月”，只到挑战者竞选成功、走马上任为止。

古谢玄太很快也将领到“钱从哪里来”的剧本，并且他政见中的问题将很快暴露出来。

与玉城丹尼相比，古谢玄太缺乏具体的政绩证明，于是偏向于更吸睛也更雄心勃勃的大建与扩张上，从大型体育场到世界级飞机场、从“AI、量子等最先进技术为基础的新产业”到“港湾、道路、通信等基础设施整备”；从“将亚洲增长引入冲绳”到“亚洲创业圣地”……甚至连路边的杂草也被纳入到120条规划里面，为了“整备安全安心的道路”。

由此，造成了古谢和玉城在哪怕是相同的经济措施表象下，最终导向不同。例如，二人都同意要引入新技术、推动智能化数字化转型、培育新产业，强化与琉球OIST（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及其他高校、外部研究机构的合作。但是养分就这么多，玉城丹尼的收口是“循环经济”，先保证养分用于“螺蛳壳”里的肉长好了大家分。而古谢玄太则是从“GW2050 PROJECTS：使冲绳进化为连接日本与世界的门户”的愿景出发，上升到形成观光、健康、环境、海洋、创业五大领域构成的“新5K经济”的高度，要先用养分把螺蛳壳做大。

认识到这一层，让我们再来看古谢政见里最吸引人眼球的“三个倍增”：县民收入十年内翻倍；育儿支持预算四年内翻倍；旅游收入八年内翻倍。

一方面是雄心勃勃，玉城丹尼在2022年提交的10年振兴计划，也只敢设计到2031年琉球人均收入增长20%至291万日元，古谢玄太直接把增幅调到了100%。但另一方面又暗藏玄机，除了育儿支持，剩下两项都超出了四年“县知事”的任期，属于无个人责任担保的远期营销。

对于古谢玄太来说，要兑现上述承诺，其实可以腾挪的空间极其狭隘，无非是三个路径：

一是真正做大产业，发展其所谓“新5K经济”，但琉球经济底子薄，引入高新技术产业的难度可想而知，历史教训失败前仆后继，笔者已在前文对此作了回顾。“新5K经济”里的5个行业也并非是严格的产业划分，定义尚且偏差，遑论上文已提到其中充斥稀碎的口号而非逻辑严密、可供执行的政策。且产业政策即使见效，也需要长时间培育，4年任期可以说是远水不解近渴。

第二条路径就是扩大日本政府的转移支付。但“冲绳振兴预算”即使全额给足，不过3000亿日元，以往缺口也多在200-300亿之间，要支持古谢的政策无异于杯水车薪。而且古谢虽有自民党推荐，但日本对琉球的分化不会停止，还要持续收买琉球的市町村，高市早苗自己施政的财政也是左支右绌，能给古谢玄太的红包也不会太多。

第三条路径就是美军军事基地迅速搬迁，释放“土地红利”。

早在琉球行政权被私相授受给日本以前，琉球对美军事基地的依赖度就不断降低。1965年基地相关收入占县民收入的比例高达30.4%，1972年已经腰斩为15.5%，从上世纪90年代起已经回落到5%左右。

美军基地对于琉球经济的利益如今更多体现在搬迁上。当前所谓“冲绳县”的管辖面积，其实是1609年日本首次大规模入侵后的剩余琉球领土，美军基地就占到了这些领土面积的8%、其中包括了琉球主岛面积的约15%。

美军在琉球主岛的占地分布。图片来源：日本防卫省。

这其中大量都在人口稠密的膏腴之地，少数基地返还后已经释放出不小的经济效益。诸如那霸新都心地区、小禄金城地区、桑江北前地区等，通过返还后的土地利用，直接经济效益是基地返还前的41倍，就业岗位增长了51倍，税收收入扩大了52倍。直接经济效益约比返还前增加28倍，雇佣人数约增加72倍。

美军基地返还前后的经济效益对比。图片来源：赤旗。

这也是为什么，在普天间机场搬迁久拖不决的情况下，当地选民开始考虑哪怕先县内搬迁，把更发达的主岛西南区域“解放”出来盘活变现。

但只要回看第一部分就知道，美国人可能这么容易让基地搬走吗？

更何况还不只是美国，日本也在借口“台湾有事”，抓紧在琉球进行要塞化建设：与那国岛正在布置地空导弹和电子战阵地；石垣岛屯兵后，弹药库与训练场正在抓紧施工中；琉球主岛更是正在进行驻军扩编、设施扩建和装备更新……日本正从奄美—宫古—石垣致力于连成一张对空对舰火力网。

日本强化军事部署不仅是将琉球推向兵凶战危的未来，并且在当下就将产生结构性的影响。如大规模驻军对房地产市场就迅速产生了扰动。2025年琉球当地的住宅地均价又上涨了7.3%、连续12年超过日本各地方，其中石垣市上涨高达19.4%、宫古岛市上涨16.0%。驻屯地周边的投机炒地现象愈演愈烈，房价涨幅与居民收入脱节越来越大，叠加琉球的建筑业这些年还持续走低，后面会发生什么不难想见。

所以我们也可以给古谢玄太的政见主张做个预判：雄心勃勃的经济政策将很快面临资金来源的困扰，但是产业孵化见效慢且前景不定；东京支援将会是杯水车薪；而基地搬迁恐怕将驱虎不成还引来群狼，不仅传统产业的“红旗”会受影响，而且次生一排社会问题“彩旗飘飘”。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古谢玄太居然还主动拉高矛盾，上任第一次讲话就妄称钓鱼岛是日本领土，将中国维权称作是“领海入侵”。并宣称“我想承认威慑作用”，鼓吹发挥美日安保体系和日本自卫队的“威慑力”。

如果他真配合着美日将局势推向“威慑”，琉球别说新兴产业发展了，传统的观光业也休想保住。

更有意思的是，古谢玄太自己已经在给“三个倍增”打补丁了。像收入倍增，他已经宣布，推广福利、减免费用，也可以算实际收入增加。

古谢玄太写着“净收入2倍”的竞选广告。当有大学生问他自己打工工资能翻倍吗，古谢玄太的回答是：“不会，对不起！”图片来源：琉球新报。

还在竞选时，玉城丹尼就问过他，十年内收入翻倍，至少需要实现7%的经济增长率，这一增速日本也就在人口爆炸时期有过。玉城预判，琉球后面的实际经济增长率也就在0.7-2.3%之间，那么收入倍增该如何实现？

古谢玄太的回复相当有意思，值得全文摘录：

“从2022年到2023年，冲绳的名义GDP增长率达到了4.7%；而西南地区振兴中心自身也预测，到2027名义GDP增长率将达到5.7%。因此，我们只要在此基础上再增加2%至3%，即可实现7%的增长目标。我们希望通过现有产业的高附加值化、新兴产业的培育以及吸引亚洲市场增长，实现超越预期的经济增长。”

这就是高市早苗口中“重视经济”的琉球新任主官，不仅是一个数学天才和经济奇才，还可能将是坚定的日元汇率看空者。

同时，也一定会是一个缺乏对同胞感情的殖民当局代理人。

古谢玄太上任仅3天，琉球就又发生了美军杀害当地居民的凶案。记者会上古谢玄太多次面露诡异笑容。

2年前我曾经预言过，英国大选结果公布的那天，就是斯塔默政治生涯的顶峰。在更为逼仄、更为险象环生的琉球群岛里，古谢玄太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琉球又要准备交学费了，不仅是经济上的学费，也将会是本就为数不多的地方管理权限。

届时，做不了自己主的琉球人，将会发现家园将变成本地区新的乱源。

对于中国，琉球的形势已不应只是隔岸观火

这次琉球地方选举当然是日本右翼的一次胜利，体现了琉球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混血和“右转”，琉球人的自我认同正在降低，对中国的敌意正在上升。除了琉球要塞外以外，古谢玄太还已经表示要“根本性检讨日台渔业协定并强化执法以保护冲绳渔民”。后续日本及其在琉球的代理人可能会升高对华挑衅动作，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但与此同时，日本对琉球终究只是作为一枚棋子，日本对琉球的关切绝不会真正重视，日本对琉球的经济补助终究有限，琉球的“漏勺经济”没有改变，日本对琉球的事实歧视也将继续延续。待古谢玄太施政真正进入瓶颈期以后，提振经济的发力叠加军事基地问题的久拖不决，琉球政坛将会再次如1998年、2014年与今年这样上演“钟摆效应”。

琉球不同世代的身份认同分布。图表来源：琉球新报，明星大学。

琉球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本钱，翁长雄志与玉城丹尼拼死拼活，如上文回溯那样做出了一系列超越前任的经济措施，也不过把琉球经济总量从相当于日本的0.7%提高到了0.8%，且疫情以后就大幅回调，自己也败选下台。古谢玄太选举时候亮眼的承诺，也一定会成为未来叩问他政绩的回旋镖。

归根结底，美日殖民体系与琉球发展注定是水火不容的。政治上“先军”、经济上“漏勺”、文化上歧视、生态上破坏。“跟着美国的都富了”？在东亚热热闹闹的沿海经济带上，本该是“万国津梁”的琉球，活成了最为显眼的反例！

也正因此，注定了琉球不可能真正被美日所同化，我们不要看民调里反华的琉球人已经占到80%、90%，一旦东海上出现了新的旗帜鲜明的、有利于琉球回归和平繁荣的主张，并且有足以维护这样主张的强大武装之时，这个经济只是日本千分之七、人口只是日本百分之一的群岛，就将发生巨大的变动。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日本对琉球骨子里是不尊重乃至漠视的。图表来源：作者根据NHK民调整理自制。

所以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于，扫帚不到、灰尘不跑，这样的主张何时能够到来？

行文的最后，还是要分享一个写作心得，《人民日报》重提琉球问题至今已经13年了，“琉球学”学科也在去年获批。但是目前我国对琉球问题的研究，更多聚焦于历史和法理领域，对于琉球近代以来尤其是当代的发展，研究甚少。琉球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和民生究竟是什么状态，知网核心期刊检索过去，是实实在在的一片空白。

去年笔者写《在琉球问题上，中国不是局外人》，整理了150多篇材料，如今写本文，经手材料又翻了一番。但已经几乎找不到中文的参考文献了！

上文几乎所有的数据，都是我自己在“冲绳县政府”、日本内阁府、财务省、防卫省、厚生劳动省、环境省……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本文也只是刚刚清理出最表层的内容，但已经深感我们如果不掌握好这些信息，那讲述琉球故事时，会无意间就成为日本新型军国主义的喉舌。

想到这里，不能不和大家分享我感受到的苍凉。

日本为了侵略琉球，即使是中原王朝如日中天之时，依然坚持不懈日拱一卒。对当地的考察、对“日琉同源”叙事的捏造，持续了整整五六百年，得偿所愿。

如今为了地区和平繁荣、为了中国和琉球共同的利益，也为了本来就该的法理，我们难道在历史上的表现，还要不如日本吗？

稍可安慰的是，在本文行将收尾的时候，看到我驻联合国大使孙磊在联大指出：“日本未将阿伊努人、琉球人视为平等的族群对待，导致其生存发展面临危机。”笔者在一系列前文里提出的建议，还是能够听到回响的，这也是我继续坚持的动力。

琉台不守，三韩为墟。中国只要还想走向大洋，琉球就是绕不开的节点。中国只要还想讲好共同体叙事，琉球就是国门最近的故事载体。琉球只要还在美日殖民下大搞要塞化建设，就是中国的家门之祸。

希望我们能早日理直气壮地提出我们的琉球主张，付诸实施我们的地缘战略。解当地之苦，护国门之安，创和平繁荣之海，舍我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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