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那天,我站在幸福里小区三号楼的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一袋从火车站便利店买的无糖桃酥。纸袋子被雪水打湿了一块,像块难看的尿渍。北风灌进我羽绒服领口,我才想起来,这栋楼外墙粉刷过了,从前那种老式红砖现在贴了米黄色瓷砖,单元门也换了电子锁,我按了1502,没人应,又按了1501,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我……找王秀兰。”
“你找错了,这是张哥家。”对方啪地挂了。
我退后两步,仰头看五楼。阳台上挂着三串腊肠和一排小孩的棉袄,粉的蓝的,像万国旗。厨房窗户亮着灯,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水汽,隐约看见有人影晃动。隔壁1502——那是我和秀兰当年的房子——阳台上晾着两盆枯死的菊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雪越下越大,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周游打电话,翻到通讯录才发现,上次通话记录是三年前,他拒接,然后把我拉黑了。微信倒没删,上一条消息还是2019年春节我群发的祝福,他没回。
我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把桃酥抱在怀里挡雪。门突然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我一愣:“你找谁?”
“姐,打听一下,王秀兰还住这儿吗?五楼1502。”
那女人上下打量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周游他爸。”
她嘴巴张了张,眼神变了三变,最后往楼上一努嘴:“1501就是。秀兰跟张建国结婚了,你找她啥事?”
张建国。我在心里咂摸这个名字,胃里一阵翻腾。
“我是来送点东西,马上走。”
女人没再说什么,踩着雪往垃圾桶走去。我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按了1501。这次接得很快,还是那个年轻男人:“谁?”
“我找王秀兰,我是她……老家的亲戚。”
门锁“啪”地开了,我拉开门,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起雾。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五楼到了。1501的门开着条缝,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堵在门口,穿着红毛衣,脚边蹲着条柯基。他身后传来小孩的尖叫和大人笑骂:“张浩宇你把我的饺子皮放下!”
“你找谁?”小伙子问我。
“秀兰——”
“妈!有人找你!”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谁呀?大过年的——”
脚步声近了。门拉开,王秀兰站在我面前,围着碎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盘在脑后,白头发比我想象的多。她看见我,手上的面粉扑簌簌往下掉,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明远?”她声音发紧,“你怎么……”
“我回来看看。”我把桃酥递过去,纸袋子已经软塌塌的了,“给孩子的。”
秀兰没接。她身后的走廊里探出三个脑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粗得像毛笔画的——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手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再加上刚才开门的小伙子。一、二、三、四,加上秀兰,正好五口。
“秀兰,谁啊?”国字脸男人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没带攻击性,但也没多少善意,“这位是?”
“这是……周明远。”秀兰说出我名字的时候,声音稳下来了,“周游他爸。”
“哦——”张建国把擀面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进来坐,外面冷。吃过饭没有?正好包饺子呢。”
他的手干燥、温热、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我稀里糊涂被让进屋,换了双拖鞋,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饺子馅、饺子皮,旁边摆着三个包好的——歪歪扭扭的是小孩包的,整整齐齐的是秀兰的手艺,我认得。
“浩宇,给周叔倒杯热水。”张建国又回厨房忙活去了,好像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浩宇——就是给我开门的那个——倒了杯水放我面前,抱着柯基坐在单人沙发上,眼睛一直盯着我。那姑娘抱着娃娃进了卧室,出来时娃娃被换成了手机,她靠卧室门框上刷,但目光时不时从屏幕上方飘过来。
“这是张悦,我闺女。”秀兰在对面坐下,把围裙解了叠好,“那是张浩宇,我儿子。刚进屋的是张浩宇媳妇小婉,还有朵朵。”
我算了算:“你俩……三个孩子?”
“还有个老大,张浩轩,在读研,还没回来。”秀兰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但嘴角往上翘了翘,“跟着建国姓张。周游是老大,你知道的。”
我知道周游。我和秀兰生的儿子,今年该三十二了。我走那年他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家长会是我去开的,老师夸他聪明,就是坐不住。后来我走了,再后来听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秀兰给我发过短信,我没回。那时候李梦洁刚查出来肾炎,我焦头烂额的,顾不上。
“周游呢?”我问。
秀兰跟张建国对视了一眼,张建国端着盖帘过来放桌上,接了话:“周游在深圳,今年又不回来。说项目忙。”
我“哦”了一声。客厅里安静了五秒,只有厨房水壶烧开的咕嘟声。
“你这些年……”秀兰开了个头,又咽回去了,“算了,不问了。吃饭没有?一起吃点。”
“不用不用,我坐坐就走。我住旁边如家,已经订好了。”
“大过年的住什么如家。”张建国把擀面杖一搁,语气不容商量,“浩宇,去把你那屋收拾收拾,今晚周叔住这儿。明天除夕,一块儿过。”
我推辞了几句,但张建国这个人有种不容分说的劲儿,像台推土机,温温和和就把你铲起来了。浩宇虽然满脸不乐意,但还是去收拾屋子了。
秀兰进厨房下饺子,张建国跟进去帮忙,两人肩并肩站在灶台前,秀兰递蒜他剥蒜,秀兰捞饺子他递盘子,默契得像我家的老钟表,齿轮咬合了二十多年。我坐沙发上,浑身不自在,想帮忙被秀兰撵出来:“你坐着,别添乱。”
张悦抱着朵朵坐到了我对面,大概觉得不说话尴尬,没话找话:“周叔,你从哪儿过来的?”
“西安。”
“哦,我去过西安,回民街的羊肉泡馍好吃。”
“嗯,还行。”
又冷场了。朵朵挣脱她妈的手,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爷爷,你吃糖吗?”小手摊开,掌心里一颗黏糊糊的大白兔。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爷爷不吃,你吃。”我把桃酥从袋子里摸出来一块递给她,“给,这个给你。”
朵朵接过去啃了一口,掉了一地渣。张悦赶紧过来抱走:“朵朵你吃什么呢!周叔你别给她乱吃东西,她刚吃完饭——”
“没事没事。”
饺子端上来了,猪肉白菜馅,还有一盘韭菜鸡蛋的。秀兰没问我吃什么馅,直接给我盛了一盘猪肉白菜:“你以前就吃这个馅。”
我低头吃饺子,热汤呛得眼睛发酸。张建国开了瓶西凤酒,给我倒了一杯:“来,喝点暖暖身子。”
“我不太会喝酒。”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他给自己也倒上,跟我碰了一下杯,“周哥,咱俩头回见面,走一个。”
一口下去,辣得我嗓子冒火。张建国笑了:“一看你就没怎么喝过,慢慢来。”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张建国问我在西安做什么,我说开出租车,后来开不动了,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他点头:“那也挺好,凭手艺吃饭。”我问他做什么,他说以前在纺织厂,厂子倒了之后考了个电工证,现在在物业公司干维修,一个月四千八,不多,但稳定。
“你跟秀兰……怎么认识的?”我问出了最想问的。
秀兰在厨房喊:“建国!锅里还炖着排骨呢!”
张建国应了一声,但还是坐下来跟我碰了碰杯:“说起来也简单。周哥你走了之后,秀兰带着周游过,那会儿周游才七岁,秀兰在菜市场卖菜,冬天手裂得跟小孩嘴似的。我那时候在菜市场修电路,看她一个女人不容易,就搭把手。一来二去,周游那小子开始管我叫叔了。后来秀兰说,要不咱俩搭伙过吧,我说行。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颗没泡开的黄豆。
“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张建国把杯中酒干了,“周哥,我说句实在话你别多心。这些年你不在,秀兰把周游供出来了,大学学费是我出的,但生活费是秀兰卖菜挣的。周游结婚那年,我拿了五万,秀兰拿了三万,凑了八万当首付。孩子现在在深圳混得不错,一年挣好几十个呢,就是忙,回不来。”
我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周游结婚我完全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我那时候……”我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像块烧红的炭,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张建国摆摆手:“别跟我说,你对不起的人是秀兰。我就是个搭伙过日子的,不掺和你们的事。”
晚上躺在浩宇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朵朵做梦的哭声,张悦起来哄,哼着歌。再隔壁是主卧,秀兰跟张建国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中间夹着秀兰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建国……关灯……”
我摸出手机,在黑暗中翻相册。李梦洁的照片停在去年十月,她靠在病床上,瘦得颧骨突出,但还在笑,手里举着一碗粥:“老周你熬的粥越来越好喝了,赶上医院门口那家了。”
医生说是慢性肾衰竭转尿毒症,发现就是晚期。李梦洁不愿意透析,说受不了那个罪。我求她,她摇头:“老周,咱俩过了二十五年,够本了。你让我安安静静走。”
她走那天是腊月初八,跟今天一样下着雪。我给她穿寿衣的时候发现她脚后跟全是茧子——跟了我二十五年,没让她住上一天好房子。早年在城中村租房,冬天没暖气,她脚上长了冻疮,年年犯。后来我开出租攒了点钱,在老旧小区买了套一居室,总算有暖气了,她又查出这个病。
李梦洁闭眼前跟我说了句话:“老周,我走了之后你回去看看秀兰吧。她一个人带周游那些年,不容易。”
我没告诉她,秀兰早就不一个人了。
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我点开周游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停在2019年。我打字:“周游,爸在你妈这儿。过年好。”发出去,前面多了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删了。
第二天是除夕。一大早张建国就把我拽起来贴对联,他自己写的毛笔字,字挺周正,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我帮他扶着梯子,张浩轩从学校回来了,一米八的大个子,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管我叫“周叔”,帮他爸递浆糊。
中午吃团圆饭,摆了满满一桌。秀兰手艺还是那么好,红烧鱼、四喜丸子、梅菜扣肉、八宝饭,还有一盆酸辣汤。张建国坐主位,秀兰坐他右手边,左手边是我。张浩轩、张浩宇、张悦、小婉、朵朵,挤挤挨挨坐了一圈。
张建国举杯:“今年人齐,高兴。来,先敬咱们家老太太——秀兰同志,辛苦一年了。”
秀兰笑骂:“去你的,谁老太太。”但还是仰头喝了。
轮到我了,我举着杯不知道说什么。张浩宇起哄:“周叔说两句。”
我想了想:“我……祝你们全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你也是我们家的人了,”张建国给我夹了块鱼肉,“吃鱼吃鱼。”
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我喝了半斤西凤,去卫生间吐了一回,出来看见秀兰在阳台收衣服。我跟过去,站在她身后,憋了半天,说了句:“秀兰,我对不住你。”
她抖开一件小孩棉袄,搭在晾衣杆上,没回头:“行了,都过去了。你现在一个人,以后过年就过来,别买那桃酥了,太甜,我血糖高。”
“我……”
“周明远,”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还是年轻时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只是眼尾多了好些褶子,“咱俩的事,我早就不恨你了。你走那年周游发高烧,我背着他去医院,兜里就三十块钱,我恨得咬牙。后来建国来了,日子好过了,我就不恨了。人不能老活在恨里头,累。”
“那你……能原谅我吗?”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抖了抖,叠好,才说:“原不原谅的,你自己心里过得去就行。我这边日子过得好着呢,不用你操心。”
除夕夜看春晚,张建国非让我坐中间,他自己搬个小板凳坐旁边。朵朵坐我腿上,拿我的手指头当玩具掰着玩。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朵朵仰头看我:“爷爷你哭啦?”
“没有,爷爷眼睛进沙子了。”
“骗人,屋里哪来的沙子。”小姑娘撇撇嘴,把一块糖塞进我嘴里,“吃糖就不哭了。”
初一一早,我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去上厕所,听见厨房里秀兰跟张建国在说话。
“你让他在家住到初五,初六再走。”张建国说。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秀兰的声音低低的,“他到底还是周游的亲爹。周游要是知道我把人赶出去,以后更不回来了。”
“谁赶他了?我赶了?我就是怕你为难。”
“我不为难。我就是……唉,你不懂。”
“我懂。你不就是心软嘛。心软好,心软的人命好。”
我站在厕所门口,尿意全没了,眼眶发胀。回了屋,我穿上衣服,把浩宇叫起来:“浩宇,周叔得走了,你跟你妈说一声,就说我赶火车。”
“啊?这么早?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再睡会儿。”
我拎着包出门的时候,秀兰追出来:“周明远你站住!早饭都不吃?”
“不吃了,车快误了。”
“你少糊弄我,你买的是下午的票。”她把我拽回去,摁在餐桌前,“吃完再走。”
那碗粥我喝了二十分钟,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往下咽。张建国坐对面抽烟,没说话,就看着我喝。秀兰在厨房给我装东西,一兜子炸丸子,一兜子腊肠,还有一罐辣酱:“你回去自己做饭,别老在外面吃。”
我提着大包小包出门的时候,秀兰站在门口,张建国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朵朵跑出来抱住我的腿:“爷爷你还来吗?”
“来。”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爷爷还来。”
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五楼阳台上站着个人,看身形是秀兰。她朝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上了火车,我掏出手机,周游还是没通过我好友。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周游,爸去你妈那儿过年了。你妈过得挺好,张叔人不错。爸以前做得不对,不指望你原谅,你照顾好自己。”
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靠着车窗,火车吭哧吭哧往西安开。窗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雪还是雾。我把秀兰给的辣酱打开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儿,豆瓣的香混着花椒的麻。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周游通过了好友验证。紧接着弹出一条消息:“我妈让你过了十五再走。你走了她骂了我半天。”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一条:“张叔说你酒量太差,下次少喝点。”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火车钻进了隧道,轰隆隆的,震得我眼眶发麻。黑暗里我咧开嘴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这隧道真长,得有个二十五年的长度。
出了隧道,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我打开手机,给秀兰发了条微信:“辣酱收到了。正月十五我再来,给朵朵带西安的甑糕。”
秀兰秒回:“少带甜的,朵朵牙都坏了。”
后面跟了条语音,张建国的声音:“周哥,十五来的时候带两瓶西凤,上次那瓶我喝了上头,肯定是假的。”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子闭上眼。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我数着隧道,数着数着睡着了。梦里李梦洁还坐在病床上喝粥,喝完跟我说:“老周,你这粥熬得真不错。”
我说:“那是,跟秀兰学的。”
李梦洁笑了:“那就好。”
醒来的时候火车快到西安了,窗外灰蒙蒙的,但雪停了。我摸出那袋被雪水洇湿又干了的桃酥,掰了一块放嘴里,确实太甜了,秀兰说得对。
我把剩下的半袋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上的渣,拎起秀兰给的那兜子年货,下了车。站台上人挤人,我顺着人流往外走,手机又响了。周游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闺女,三四岁,扎俩小辫,举着个红包,笑得露出豁牙子。底下配文:“你孙女。过年红包你看着办。”
我站在西安站的出站口,零下六度,西北风刮得脸疼,但我举着手机笑出了声。旁边一个大姐瞅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头有病。我不管,我给她回了一条:“红包明天到账。爷爷给朵朵也备一份。”
发完我把手机揣好,提着年货往家走。修鞋摊的赵师傅在路口冲我喊:“老周过年好!你拎的啥?”
“年货!儿媳妇给装的!”
“你哪来的儿媳妇?”
“刚有的!”
赵师傅一脸懵,我哼着秦腔往巷子里拐。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跶。我想着正月十五得带两瓶真西凤,别让张建国再喝假酒上头了。还得给秀兰买个血糖仪,她那个老式的该换了。
走到单元门口,我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游又发来一条:“我妈说让你把烟戒了,她闻见你身上有烟味儿。”
我把兜里那包没拆的红塔山掏出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垃圾桶旁边的环卫车里。回头给周游回:“戒了。从今天开始。”
他回了个大拇指。
我上楼开了门,屋里冷锅冷灶的,李梦洁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点了一炷香,跟她念叨:“梦洁,我回来了。秀兰那边挺好,张建国那人不错,实在。朵朵长得像周游小时候,皮得很。你放心吧,我以后两边跑,西安住半个月,那边住半个月,都有家。”
香烧到一半,灰落下来,弯弯的,像个笑脸。
我坐在沙发上,把秀兰给的丸子拆开吃了一颗。凉了,但香。窗外又开始飘雪花,对面楼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我打开电视,戏曲频道在唱《三娘教子》,老生的嗓子苍凉得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浩宇拉了个群,群名就叫“相亲相爱一家人”。里面五个人:秀兰、张建国、张浩轩、张浩宇、张悦,加上我六个。张浩宇发了条:“周叔,正月十五别忘了带甑糕,我妈说多放枣。”
张悦跟了一条:“周叔你会包汤圆不?不会包让你尝尝我妈的手艺,她包的芝麻汤圆一绝。”
小婉发了张朵朵的视频,小姑娘对着镜头喊:“爷爷,我想吃糖!”
我回了个语音:“爷爷给你买一大包,偷着吃,不告诉你妈。”
群里笑成一团。
我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闭了眼。电视里老生还在唱,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我在心里头算了算,二十五年前我从这个门出去,拎着一个皮箱,头也没回。今天我从那个门进来,拎着两兜子年货,手机里多了五个人。
不算晚。我告诉自己,不算晚。
李梦洁的遗像在香火后面笑着。我也冲她笑了笑,然后爬起来去厨房烧水,准备下饺子。秀兰给装的丸子还够吃两顿,明早再熬锅粥,就着辣酱吃。
日子还长着呢,我得把胃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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