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出狱那天,我和妻子宋雅凌晨四点就起了床。天还黑着,厨房的灯拉出一小片暖黄,宋雅在灶前煎鸡蛋,油星子滋滋地响。我蹲在门口系鞋带,手有点笨,系了两回才系上。宋雅把煎蛋夹进烧饼里,用油纸一包,塞进我手里,顺手把我大衣领子翻好。她这人话少,做出来的事却总在人前头。车是开了八年的旧车,暖风得等上十分钟才肯出热气。出城往北,路上大车多,车灯连成一片,晃得人眼花。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三叔的模样,可怎么想都觉得模模糊糊。最后能记起来的,是他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傍晚,穿件皮夹克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兜子糖,冲我招手。那时候我还没他腰高。
三叔叫周广田,是我父亲的亲弟弟,排行老三。我爷爷那辈取名讲究,老大周广福,老二周广禄,老三周广田,合起来福禄田,图个吉利。可惜周家没沾上这福气。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老大周广福是我父亲,老实本分,在供销社站了半辈子柜台,后来供销社散了,他又去粮库看大门,一辈子没挪过窝。老二周广禄脑子活,年轻时倒腾过粮票,差点折进去,后来在县城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三周广田最出息,也最不安分。八十年代末他就跑出去做生意,先是在邻县倒腾服装,后来跑南方进建材,听说挣了不少钱。那时候我最盼着三叔回来。他每次回来都带好东西,有一回带了一辆遥控小汽车,我在巷子里显摆了一整天,隔壁的小孩馋得直哭。三叔蹲下来教我摆弄遥控器,手把手地,手心又大又热。
后来三叔就出事了。我那时候刚上初中,有天放学回家,看见家门口停着两辆警车,邻居们都站在巷子口伸长脖子往里看。我父亲站在堂屋里,脸白得像纸,奶奶坐在门槛上哭,哭得喘不上气。再后来三叔被判了刑,具体多少年我记不清,只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很多酒,拍着桌子骂了一句丢人,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从那以后,三叔就成了我们家的禁忌。谁提跟谁急。有一回二婶在饭桌上多嘴问了一句老三在里面咋样,父亲把碗一推,起身就走了,那顿饭不欢而散。我偷偷问过母亲,三叔到底犯了啥事,母亲叹口气,只说是经济上的事,给人担保出了岔子。再多的她也说不清。
车开了快一个钟头,到了地方。高墙、铁网、灰色的楼,门口冷清得很,只有两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我把车停在路边,和宋雅往大门走。宋雅拎着一兜东西,里头有件新棉袄、一双棉鞋,还有两条烟。她问了一句,三叔知道咱们来吗。我摇了摇头。没人告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估计他也没指望有人来。
大铁门旁边的小门开了,一个老头提着个蛇皮袋走出来,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一双破了口的棉袜。我第一眼没认出来。老头站在门口,眯着眼往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移开了。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太多,颧骨高耸,眼窝陷进去,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可那个眯眼看人的样子,错不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喊了一声三叔。老头愣住了,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三叔,是我,海子。
三叔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他使劲摆手,来干啥,来干啥,这么冷的天。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轻得没什么分量,里头大概就几件换洗衣裳。宋雅跟上来,把棉袄递过去,三叔,先穿上,外头冷。三叔看了看宋雅,又看了看我。我赶紧介绍,这是宋雅,我媳妇。三叔哦了一声,接过棉袄,没急着穿,先叠了叠抱在怀里,嘴里念叨着好,好,成家了就好。宋雅又递上棉鞋,三叔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颈上一道浅白的疤,不知道是里头留下的还是在外头就有的。他换好鞋,把旧鞋装进蛇皮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冲我们笑了笑,说走吧。
上了车,三叔坐在后座,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拘谨的客人。宋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烟递过去,三叔,不知道你抽不抽。三叔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牌子,又放回去了,说戒了,里头不让抽。一路上话不多。我问一句他答一句,问身体咋样,说还行。问里头吃得惯不,说惯不惯的都过来了。问以后有啥打算,说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车进了城,我找了一家面馆门口停下。三叔往窗外一看,连忙摆手,别别,随便找个地方吃口就行,别破费。我没听他的,把人拉进了面馆。要了三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个菜。面端上来,三叔看着碗里铺着的牛肉,愣了好几秒,才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他没出声,拿袖子一抹,继续吃。宋雅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我心里堵得慌,起身去前台要了瓶水,站在那儿缓了缓。
吃完饭,我说先找个宾馆住下,回头再商量住的地方。三叔这回没推辞,跟着去了。宾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三叔把蛇皮袋放在墙角,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又恢复了那种拘谨的姿势。我和宋雅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三叔突然伸手去掏怀里,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一层一层揭开,最后露出一张存折。他把存折往我面前一推,声音不大,拿着。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老式存折,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翻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我眼睛直了。八百万。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数了一遍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没错,八百万。我把存折合上推回去,三叔,这啥意思。三叔说给你的,结婚的时候没赶上,补个份子钱。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八百万的份子钱,我活了三十多年见过最大的钱是买房时候的首付,三十来万,还得东拼西凑。宋雅也愣住了,手里的水杯都忘了放下。
我把存折又推回去,三叔,这钱我不能要。你刚出来,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三叔把存折拿起来又推回来,手劲儿还挺大,让你拿着就拿着,我一个老头子,要这么多钱干啥。我还要推,三叔把脸一沉,咋,嫌你三叔的钱不干净。这话说得重了,我赶紧解释,不是那意思三叔,我是说。三叔叹了口气,把存折放在桌上,两只手搓了搓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这钱说来话长。三叔的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当年他跑建材生意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孙茂才的小伙子,安徽人,瘦瘦小小的,在工地上搬砖,后来跟着他干了半年。那半年孙茂才没少吃苦,但人机灵,嘴也甜,一口一个田哥叫得三叔心里熨帖。后来孙茂才说要回老家,家里给说了媳妇,想借点钱办婚事。三叔二话没说给了五万。那时候五万块钱不是小数,够在县城买半套房了。孙茂才要打欠条,三叔没让,说等你发达了再还。后来三叔出了事,进去之后跟外头就断了联系。他不知道的是,孙茂才回了老家之后脑子活,赶上了网上卖东西的好时候,在网上卖土特产,越做越大,没几年就发了家。孙茂才一直记着那五万块钱的恩情,托人打听三叔的下落,才知道人进去了。孙茂才找到三叔的账户,从那年开始每年往里存钱,一开始是几万,后来是几十万。存了十几年,连本带利,加上三叔老宅拆迁的补偿款,凑了这些。三叔说孙茂才前年还来看过他,隔着玻璃跟他说,田哥,这钱我一分没动,都给你存着呢。三叔说那时候他就想好了,等出去了,这钱给谁。他没儿没女,我是他亲侄子,不给我给谁。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宋雅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把存折拿起来,这回没推回去。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三叔那张苍老的脸,鼻子发酸。三叔在里面蹲了十几年,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就一个蛇皮袋,里头几件旧衣裳,可他把八百万给了我,说是份子钱。我说三叔,这钱我先替你收着,往后你有啥打算咱们一起商量。三叔摆摆手,给了你就是你的,你咋花我不管。就一样,别给你爸。他那个人死要面子,你要给他钱,他能跟你翻脸。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把三叔安顿在宾馆,和宋雅回了家。宋雅开着车,我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存折,跟攥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宋雅看了我一眼问想什么呢。我说想我三叔这辈子,太亏了。宋雅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想了想说先别声张,等三叔安顿下来再说。宋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这事瞒不住。第二天一早我手机就响了,二叔周广禄打来的,嗓门大得像喇叭,海子,听说你把你三叔接回来了,咋不跟家里说一声,你三叔现在住哪儿呢,我过去看看。我含含糊糊说了个地址,不到一个小时二叔就杀到了宾馆。二叔比我父亲小两岁,可看着比我父亲年轻不少,头发染得乌黑,穿了件皮夹克,手里提着两兜水果,一进门就嚷嚷,老三,你可算出来了。三叔从床上坐起来笑了笑,二哥来了。二叔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拉着三叔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里头受罪了吧,没事,出来了就好,往后二哥罩着你。三叔笑着点头。二叔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锋一转,老三,听说你手里有点钱,二哥不是图你啥,就是问问,你打算咋弄,放银行里也不保险,要不二哥帮你找个项目。三叔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钱给海子了,算我补的份子钱。二叔的笑容僵在脸上,转头看我,眼里明显带着不信,给海子了,多少。我还没开口,三叔接了话,没多少,够他小两口过日子的。二叔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可那眼神明显不对了,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找了个由头走了。
下午我父亲打来了电话,这是我最怕的。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把老三接回来了。我承认了。父亲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拔高,谁让你去的,他当年干的那些事你不知道,你倒好,上赶着去接,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脸上好看。我压着性子解释,爸,三叔毕竟是我叔,他出来了没人接,我心里过不去。父亲在电话那头喘粗气,你过不去,你咋不想想我过不过得去,你三叔当年把咱家的脸都丢尽了,我告诉你,你少跟他掺和,他那钱来路不明,你别沾。说完啪地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宋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那脾气,过两天就好了。我苦笑,你不了解我爸,他跟我三叔积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事情比我想的还快。第三天,二叔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三叔给了我一张八百万的存折,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家族。我手机被打爆了,有来借钱的,有来打听真假的,有来指责我独吞的。最离谱的是我堂弟周亮,直接找上门来,说他马上要结婚,首付还差三十万,让我先借他应应急。我没答应。周亮甩下一句有钱就忘了兄弟,摔门走了。
三叔在宾馆里也待不住了。来看他的人多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劝他把钱攥在自己手里,有人说我靠不住,有人干脆直接开口借钱。三叔从一开始的笑着应付,到后来干脆把门一锁,谁来也不开。这天晚上我和宋雅去宾馆给三叔送饭,敲门敲了半天三叔才开。屋里灯没开,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烟灰缸里戳了七八个烟头。我把灯打开,看见三叔的脸吓了一跳,眼窝更深了,整个人缩了一圈。三叔开口第一句话是,海子,我想走了。我急了,走,去哪儿。三叔说回老家,老宅虽然拆了,宅基地还在,搭个棚子也能住。要不就去南边找孙茂才,他那儿缺人手。
我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三叔,你是不是因为那些闲话。三叔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句,我进去十几年,外头的世道我不懂,可人情冷暖我懂。我出来那天就你一个人来接我,我就认你一个。可你爸和你二叔他们,算了,我不怨他们,我当年确实给家里丢了人。可我没想到,我这刚出来就闹得你们家宅不宁。我蹲在三叔面前仰着头看他,三叔,你听我说,那些闲话你不用管,这钱是你的,你爱给谁给谁,谁也别想抢,你就安安心心住下,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三叔看着我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海子,你比你爸厚道。
我把三叔劝住了,可家里的事没完。我父亲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那天是周末,父亲直接来了我家,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板着脸。宋雅沏了茶端过去,父亲连看都没看。父亲开门见山,那张存折呢,拿来我看看。我没动,爸,那是三叔的钱。父亲瞪眼,什么他的钱,他在里头蹲了十几年,出来就有八百万,这钱干净吗,你别被人骗了。我解释,这钱是孙茂才还的,加上老宅拆迁的补偿,都有账可查,干净得很。父亲不听,我不管谁还的,这钱不能放你手里,你要是不方便,我替你保管。我哭笑不得,爸,这是三叔给我的份子钱,我保管还是你保管不都一样吗。父亲一拍茶几,不一样,你三叔当年干的那些事,害得你奶奶临走都没闭眼,你现在拿他的钱,你对得起你奶奶吗。这话把我惹急了,我站起来压着声音,爸,三叔当年到底干了啥,你比我清楚,你真以为我不知道。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宋雅悄悄退到了厨房,把门带上。我说爸,三叔当年是因为啥进去的,你心里有数。马德彪是你同学吧,当年那批建材出问题,是谁签的字,三叔为啥替你同学扛了。父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这些事我本来不知道,是前两天去找了三叔当年一个老伙计姓吴的,开出租车的。吴师傅跟三叔关系好,当年的事他门儿清。吴师傅告诉我,三叔当年是给人做担保,结果那个叫马德彪的人卷了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三叔是担保人,债主追着他不放,他又是个讲义气的,咬着牙没把马德彪供出来,自己认了。后来判了刑,马德彪连面都没露。而马德彪是我父亲的高中同学,当年还是我父亲介绍给三叔认识的。我问过吴师傅,三叔为啥不把马德彪供出来。吴师傅叹了口气说当年马德彪找到三叔,跪在地上哭,说家里有老有小,进去了就全完了。三叔心软了,再加上马德彪承诺会把钱还上,三叔就认了。结果马德彪跑了,三叔进去了,这事就成了死局。这些我没全跟父亲说,只点了一句。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站起来什么话也没说走了。
我以为父亲会就此罢休,可我低估了他的倔。过了几天,父亲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个律师,说要查三叔当年案子的卷宗。我急了,找到父亲理论。父亲梗着脖子,我查清楚怎么了,我得知道这钱到底干净不干净。我说爸,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三叔替你同学扛了雷,你现在还查他。父亲被戳到痛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懂个屁,当年要不是你三叔逞能,马德彪能跑,你三叔要是一开始就报警,什么事都没有。父子俩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我回到家往沙发上一瘫,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宋雅端了杯热水过来坐在我旁边。我闷声说,你说我爸这人怎么就这么犟。宋雅说,他不是犟,他是害怕。我抬起头,害怕。宋雅说你想啊,你爸跟你三叔闹了这么多年,嘴上说恨你三叔,可心里没准儿觉得亏欠。你三叔回来他不敢见,怕见了面不知道说啥。你三叔又有这么一大笔钱,他更慌了,怕人家说他这个当大哥的图弟弟的钱。他越慌就越要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我想了想觉得宋雅说得有道理,叹了口气,那咋办。宋雅说,你爸那关得过,但不能硬过,得让他自己想明白。我问怎么想明白。宋雅笑了笑,你三叔不是想开个饭馆吗,让三叔亲自去请你爸。你爸那个人吃软不吃硬。我一拍大腿,这主意行。
我去找三叔商量。三叔一听让他去请大哥,脸上有点挂不住,你爸那脾气,我去了他不见咋办。我说三叔,你当年替他同学扛雷,这份情他欠你的,你去请他,他要是还甩脸子,那他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周广福了。三叔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三叔换了身干净衣裳理了发,提着两瓶酒去了我父亲家。我没跟着,怕自己在场反而坏事。宋雅说得对,有些话得两个老头自己说。那天晚上三叔在我父亲家待了两个多小时。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一早我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别扭得很,那什么,你三叔说想开个饭馆,你帮他看看地方,钱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点。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爸,我知道了。父亲哼了一声,别以为我原谅他了,我就是看他可怜,一个人孤零零的。说完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跟宋雅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三叔的饭馆开在城东老居民区,巴掌大的地方,摆了六张桌子。三叔亲自掌勺,做的都是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开张那天我父亲来了,没随份子,拎了一兜子自家种的青菜往厨房一搁,说了句别放太多盐,你血压高,说完就走了。三叔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兜青菜笑了。
饭馆生意慢慢做起来了。三叔手艺不赖,分量足,价钱公道,街坊邻居都爱来。宋雅下了班有时候过来帮忙,我周末来收银。三叔不让我白干,每月硬塞给我两千块钱说是工资。至于那八百万,我跟三叔商量了几次,最后定了个章程,拿两百万给村里修路建个图书室,剩下的分成三份,三叔自己留一份养老,我和宋雅拿一份,还有一份存着,以后三叔要是遇到合适的人成个家也好,或者就留着给三叔应急。三叔对成家的事直摆手,都这把年纪了不折腾了。可后来有个常来吃饭的赵阿姨,丈夫早年没了,一个人过,跟三叔聊得来。这事我没催,顺其自然。
存折的事我后来专门去银行查过,钱是干干净净的,每一笔都有来源。孙茂才那边我也联系上了,人家在电话里说,田哥当年对我有恩,这点钱算啥,啥时候有空我来看他。我把这话转给三叔。三叔正在灶上颠勺,听完手一抖,锅里的菜差点翻出去。他咳嗽了两声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我有时候下了班拐到饭馆坐坐,跟三叔喝两盅。三叔爱唠叨,说的是里头的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哪个人帮过他,哪个人给他使过绊子。我就听着,偶尔插两句。三叔说到高兴处拍着桌子乐,说到憋屈处闷头喝酒,喝完了又笑,都过去了不提了。有一回我问三叔,当年你替同学扛雷后悔不。三叔端着酒杯想了半天摇摇头,后悔倒不后悔,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奶奶,她走的时候我没能送她。我说奶奶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最孝顺。三叔的酒杯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又过了些日子我父亲过生日,我张罗着在三叔的饭馆摆一桌。那天父亲来得最早,坐在靠里的位置翻着菜单嘟囔着菜太油。三叔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清蒸鱼往父亲面前一搁,你血糖高,这鱼没放糖,专门给你做的。父亲翻了翻眼皮没吭声,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了嚼点了点头。我在旁边看着,宋雅悄悄捏了捏我的手。
那天晚上三叔喝多了。送走最后一桌客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店里靠着墙眼睛眯着。我收拾桌子路过他身边,三叔突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含含糊糊地说,海子,三叔跟你说句实话,那张存折上的钱我本来想给你爸的,我知道他心里苦。可后来一想,我要是给你爸,他非得摔我脸上不可。给你就不一样了,你拿着他心里别扭但不会跟你翻脸,我给我侄子谁也说不出啥。我蹲下来看着三叔那张醉红的脸。三叔又嘟囔了一句,这钱啊不是啥好东西,可它能试出人心。我出来这些日子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门儿清。海子,你跟宋雅,你俩是好人。我把三叔扶起来架着往隔壁的住处走。三叔一边走一边念叨,明天早上给我留碗面,多放葱花。我应着,行,多放葱花。
把三叔安顿好,我和宋雅往家走。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宋雅挽着我的胳膊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你说要是三叔没这八百万这事会咋样。我想了想说,没这八百万我照样接他,可没这八百万家里那些亲戚也不会闹那一出,我爸呢可能还是拉不下脸来。宋雅说那这钱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笑了,看怎么用吧,要是光顾着争那就是祸,要是拿来把人心拢回来那就是福。三叔明白这个理儿,所以才把钱给咱们,让咱们替他圆这个场。宋雅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又过了些天,孙茂才真来了。开着辆黑色轿车,带了一后备箱的土特产,进了饭馆的门就喊田哥。三叔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俩人站在那儿对视了好几秒,孙茂才眼圈先红了,上去一把抱住三叔。三叔拍着他的后背,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哭啥。孙茂才松开手抹了把脸,田哥,我来晚了。三叔给他倒了杯酒,不晚,正好赶上饭点儿。那天孙茂才在饭馆待了一下午,跟三叔说了好些外面的事,临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往三叔手里塞,三叔死活不要,俩人推来推去跟打架似的,最后孙茂才把卡拍在桌上开车跑了。三叔拿着卡追出去,车已经没影了。他站在门口骂了一句兔崽子,转过身来却笑着摇了摇头。
后来三叔把那张卡交给我,让我查查多少钱。我查了一下,五十万。三叔说这钱不能要,让我想办法退回去。我联系了孙茂才,人家在电话里急了,说田哥要是不要这钱就是看不起我。我把这话转给三叔,三叔沉默了半天说那先放着吧,以后村里图书室添书就用这钱。再后来图书室真建起来了,三叔去挂的牌子,名字是孙茂才起的,叫茂才书屋。孙茂才听说了专门打电话来谢三叔,三叔在电话里笑骂,你谢我干啥,我拿你的钱办的事,该我谢你。电话那头孙茂才也笑,俩人笑了半天。
赵阿姨跟三叔的事后来也成了。赵阿姨在街道办退休的,能说会道,跟三叔正好互补。三叔闷,赵阿姨就逗他说话。有一回赵阿姨当着我们面问三叔,你那个存折上的钱都给海子了,你就不怕老了没人管。三叔嘿嘿一笑,我侄子管我。赵阿姨又问那要是我不嫁你呢。三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也管你。赵阿姨臊得拿筷子敲他,一桌子人都笑了。俩人后来领了证,没办酒,就在饭馆摆了两桌,亲戚们都来了。我父亲那天喝了不少,话也多了,拉着三叔的手说了好些年轻时候的事,说到最后俩老头都抹了眼泪。二叔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哭啥。我父亲瞪了他一眼,你懂啥。二叔讪讪地笑。
饭馆墙上后来挂了张照片,是三叔跟孙茂才在茂才书屋门口照的,俩人一人举着一本书笑得跟孩子似的。照片旁边还有一张老照片,是三叔年轻时穿皮夹克站在巷口的模样,那是从老家相册里翻出来的,我拿去翻拍放大的。三叔开始还不好意思挂,说丑。赵阿姨说好看,年轻时候精神,现在也精神。三叔就不吭声了,每天擦桌子的时候顺带把那相框也擦一遍。
去年冬天三叔感冒了一场,不严重,但赵阿姨紧张得不行,非让去医院查查。我陪着去的,查完了没什么事,就是普通感冒。回来的路上三叔坐在车里突然说了句,海子,三叔这辈子值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正看着窗外,街边的树往后退,阳光从他脸上晃过去。我没接话,宋雅在旁边轻轻握了握我的手。那天晚上回家宋雅问我,要是当初你没去接三叔,现在会咋样。我想了想,那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宋雅说所以啊,人还是得做对的事。我搂了搂她肩膀,嗯了一声。
那张存折后来换了张新的,八百万存进去,又取出来,分成几笔,各归各处。三叔把新存折也给了我,说留着当个念想。我把它搁在书柜最上层,跟家里的房产证放一块儿。有时候翻东西翻到了,拿下来看看,封皮上三叔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宋雅有一回问我要不要把这存折裱起来。我说拉倒吧,又不是什么奖状。宋雅笑,那你还留着。我说留着,等我老了给儿子看,告诉他你三爷爷当年给了咱家八百万,可咱家最值钱的不是这八百万。宋雅问那最值钱的是啥。我说是你三爷爷这个人。
宋雅没说话,把存折从我手里抽走,放回书柜,顺手把旁边的相框正了正。相框里是三叔跟赵阿姨的合影,背景是茂才书屋,门口坐着一群看书的孩子,阳光打在他们身上,亮堂堂的。
日子过得快,转眼开春了。饭馆门口那棵老槐树冒了新芽,三叔搬了把椅子坐门口晒太阳,手里拿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他那副老花镜。赵阿姨从里头出来,把一杯热茶搁他手边,念叨了一句风大别坐太久,转身又进去算账了。三叔冲我眨眨眼,小声说,你赵姨现在管我管得比里头管教都严。嘴上嫌弃,脸上的笑藏不住。
出事是在三月下旬。那天下午我在单位开会,手机静音,散会一看六个未接来电,都是宋雅打的。我回过去,宋雅声音不对,说三叔被人堵在饭馆里了,你快来。我撂了电话就往城东赶。到了饭馆门口,看见三叔站在柜台后头,赵阿姨挡在他前面,柜台外面坐着三个人,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跷着二郎腿抽烟,烟灰直接弹在地上。三叔的脸铁青,两只手撑着柜台边沿,指节都攥白了。
我推门进去,板寸头斜了我一眼,你是周海。我说我是,什么事。板寸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柜台上一拍,你三叔十年前欠我家老板六十万,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今儿过来就是收账。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借条,落款确实是三叔的名字,日期是入狱前一年。我看了三叔一眼,三叔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赵阿姨在旁边急了,你们这些人讲不讲道理,他刚出来哪有钱。板寸头嗤笑一声,没钱开什么饭馆,没钱还住什么楼房,糊弄谁呢。
我让赵阿姨先别说话,转头问三叔,三叔,这借条是怎么回事。三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当年那批建材出事之后,他手上还压着两车货,急着出手回笼资金填窟窿,从一个姓胡的老板那儿借了六十万,说好用货抵。结果货还没出手,人先进去了。这事他以为早就烂在里头了,没想到姓胡的还留着借条,人虽然没了,儿子还在,现在派了人来要账。板寸头接话,我爸去年走的,走之前把账本交给我,说这钱得收回来。我也不跟你多废话,六十万,再加利息,你给八十万,这事就了了。
三叔摇头,我没那么多钱。板寸头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没钱也行,这饭馆抵了,再写个欠条,剩下的慢慢还。赵阿姨急了,这饭馆才开几个月,你八十万就要拿走,你抢钱呢。板寸头站起来,个子挺高,往前凑了一步,赵姨你别激动,我们是讲法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挡在中间,说这事得核实,借条真假、利息多少、当年到底什么情况,都得弄清楚,不能你说多少就多少。板寸头看了我一会儿,行,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要是拿不出个章程,那咱们法院见。说完带着人走了。
他们一走,三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半天没动。赵阿姨在旁边急得直转圈,你说你当年怎么这么糊涂,啥人都敢借钱。三叔闷声说那时候急疯了,能借到钱就不错了,哪顾得上挑人。我坐下来把事情捋了一遍。三叔借了姓胡的六十万,货压着没出手,人进去了。这借条是真实的,但当年的情况特殊,三叔是因为别的案子进去的,这笔债属于民事纠纷,时效上可能有说法。我跟三叔说先别慌,我找个律师问问。
我托人找到城南一家律所的律师姓郑,专门做债务纠纷的。郑律师看了借条复印件,问清了来龙去脉,说了几点。第一,这张借条时间太久了,中间三叔一直在服刑,诉讼时效中断过,但得看对方有没有催收记录。第二,利息得按当年的法律规定算,不能由着对方漫天要价。第三,如果对方起诉,法院判多少还得看证据。郑律师说最稳妥的办法是跟对方协商,一次性了结,砍砍价。我心里有了底,回家跟三叔商量。三叔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这钱我认,当年确实是借了,人家在里头那几年也没落井下石催债,现在人走了儿子来要,我不赖这个账。可八十万我确实没有,饭馆加存款凑一凑,六十万顶天了。
第二天我主动联系了板寸头,约在饭馆见面。这回他没带人,一个人来的,坐下之后我先开口,说这钱三叔认,但八十万拿不出来,六十万一次性了结。板寸头不同意,说他爸当年借出去的是六十万,搁银行存十几年利息都不止八十万。我说那咱们算笔账,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加上这些年的复利,我让郑律师给你算个明细,该多少是多少,你漫天要价没道理。板寸头想了想说那七十万,不能再少了。我说六十五万,再多三叔只能去法院,到时候判多少还不一定,你耗得起就耗。板寸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行,六十五万,三天内到账。
送走板寸头,三叔坐在那儿发愣。赵阿姨推他,想啥呢,钱不够我这还有,我攒了十几万养老钱,先拿出来。三叔赶紧摆手,你的钱不能动。我说三叔你别急,那八百万里给村里修路建图书室的钱已经花了,剩下的分成三份,你那份养老钱动了不合适,从我那份里出。三叔不同意,说那是给你的份子钱,哪能拿来给我还账。我说三叔,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我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三叔眼圈又红了,别过脸去擤鼻涕。
这事我没告诉我父亲,想着自己解决就行了。可不知二叔从哪儿得了消息,第三天一早就跑来我家,进门就嚷嚷,海子,听说你三叔摊上事了,要还六十多万,你打算拿那存折里的钱填窟窿。我说是,二叔你消息挺灵。二叔搓着手,那什么,你听二叔一句,这钱不该你出,那是你三叔的债,让他自己想办法,你那钱留着买房多好。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二叔又说了几句,见我不搭茬,讪讪地走了。
钱转过去那天,三叔非要跟着去。到了地方板寸头把借条原件拿了出来,三叔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拿出打火机当场点了。火苗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飘,三叔盯着那团灰看了很久,长长吐了口气。板寸头收了钱倒是客气了不少,站起来跟三叔握了个手,田叔,我爸那辈的事到这儿就算了了,往后各走各的。三叔点点头,替我跟你爸烧张纸,说声对不住。板寸头愣了一下,嗯了一声走了。
回去的路上三叔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海子,你三叔这辈子欠的债,还一笔少一笔,可有些债还不上。我问什么债。三叔说人情债,你赵姨的,孙茂才的,还有你的,我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我说三叔,你要真觉得欠,就好好把饭馆开下去,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三叔嗯了一声,到家下车的时候腰板比刚才直了些。
赵阿姨那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把我和宋雅都叫过去。吃饭的时候赵阿姨端起酒杯,海子,宋雅,这杯我跟你三叔敬你们,这钱我们慢慢还。我赶紧说不用还,三叔瞪眼,一码归一码,这钱算我借你的,饭馆挣了钱头一份先还你。我还要争,宋雅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就没再吭声。后来三叔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五千,我退回去他又打过来,跟比赛似的。打了半年我懒得退了,跟宋雅商量着把这钱单独存了个折子,以后三叔赵姨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从这里头出,算是他们自己的钱。
转眼到了夏天,饭馆门口支了烧烤摊,三叔又添了几样小菜,生意比从前更好了。有天晚上孙茂才带着老婆孩子来吃饭,三叔高兴得亲自烤串,赵阿姨在旁边打下手。孙茂才的儿子才上小学,围着三叔转,一口一个三爷爷叫得脆生生的。三叔眉开眼笑,烤了一把羊肉串专门不放辣给孩子吃。孙茂才在旁边笑,田哥,早知道你这样,当年在里头就该让你出来开饭馆。三叔瞪他,你当我没想过,里头只有窝头。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父亲也变了,隔三差五来饭馆坐坐,一开始还挑毛病,说菜咸了淡了,后来干脆自己进厨房指点江山。三叔也不恼,俩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一边炒菜一边拌嘴。有一回我听见父亲跟三叔说,你那红烧肉火候还是不行,得先炒糖色。三叔不服气,你懂啥,我这是南方做法。父亲哼了一声,南方啥南方,你就在咱县城待着,别扯那些没用的。三叔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你厉害,明天你掌勺。父亲居然真的第二天早早来了,围裙一系上了灶。那天饭馆卖的全是父亲做的菜,三叔在旁边打荷,俩人配合得还挺像回事。
收摊之后三叔跟我蹲在门口啃西瓜,三叔说,你爸这人啊就是嘴硬,心不坏。我说那你还记恨他当年不帮你说话。三叔把西瓜籽吐得老远,记恨啥,我要是他我也气,家里出了个蹲大牢的,搁谁脸上挂得住。现在这样挺好,他天天来,我俩有个拌嘴的伴儿。我说那赵姨不跟你拌嘴啊。三叔嘿嘿笑,赵姨那是骂我,不一样。
八月底的时候出了一档子事。二叔的儿子周亮要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二叔拿不出来,跑来找三叔借钱。三叔这回没松口,说你爸当年在我最难的时候没伸过手,现在你来借,钱我有,可我不能借。周亮急了,三爷爷,你这是记仇。三叔摇头,不是记仇,你爸这人我了解,今天借了二十万,明天就能再来借二十万,填不满。你要结婚三爷爷给你包个红包,两万块,不用还,再多一分没有。周亮臊得脸通红,拿了红包走了。二叔第二天打电话把三叔骂了一顿,三叔听完直接把电话挂了,回头跟我说,你二叔骂人的毛病几十年没改。我说你不生气。三叔说生气,可气完了想想你二叔这辈子就这德行,改不了了,随他去吧。
后来周亮的婚事还是办了,二叔找亲戚凑的钱。婚礼那天三叔没去,让我捎了个红包过去,就是之前说好的两万。二叔接红包的时候脸拉得老长,我假装没看见。婚礼散场我往外走,二叔追出来,海子,你跟你三叔说,就说我说了,他够意思。我回头看了二叔一眼,他站在酒店门口,喝了酒脸有点红,表情别扭得很。我点点头,行,我给你带到。回去跟三叔说了,三叔正在擦灶台,手上没停,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三叔收工早,叫上我和宋雅去河边遛弯。河堤上凉风习习的,三叔走在前头,背着手,步子迈得挺大。宋雅小声跟我说,你看三叔,跟刚出来那会儿判若两人。我想了想还真是,那会儿三叔缩在宾馆里,烟灰缸戳满了烟头,整个人灰扑扑的。现在虽然还是瘦,可眼睛里有光了。三叔忽然回头,你俩嘀咕啥呢,快走,前头有卖冰棍的。我和宋雅跟上去,三叔掏钱买了三根老冰棍,一人一根蹲河堤上啃。三叔啃着啃着冒出一句,海子,你三叔这辈子坐过牢,欠过债,让人堵过门,可这会儿啃着冰棍看河水,觉得值了。我说三叔你要求也太低了。三叔拿冰棍棍儿指我,你懂啥,这叫知足。
九月份茂才书屋要添一批新书,孙茂才出了钱,三叔负责去县城挑。他拉着赵阿姨一块去的,在书店挑了一整天,抱回来两大箱子,什么童话故事、科普百科、名人传记,还有好几套工具书。三叔戴着老花镜一本一本翻,嘴里念叨这本好这本好。我问他你识字不多买这么多书干啥。三叔说我不识几个字,可孩子们识啊,咱村里孩子多看看书,往后考大学出去,比咱这辈人强就行。图书室周末开门,三叔没事就去那儿坐着,搬把椅子坐门口,跟来接孩子的家长唠嗑。有回有个孩子问他,周爷爷你以前干啥的。三叔愣了下,然后笑了,爷爷以前犯过错,后来改了。那孩子哦了一声,那改了就还是好爷爷。三叔听完摸摸孩子的头,从兜里掏了块糖给他。
那天我正好在旁边,回来跟宋雅说这事。宋雅说,三叔把最难的那句话轻飘飘就说出来了,搁别人未必做得到。我说是啊,他这半辈子,就活了个坦荡。
十月份我父亲体检,查出来血压高,大夫让住院观察几天。三叔知道了,一大早炖了锅排骨汤,用保温桶拎着去了医院。我父亲躺在病床上看见他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板着脸说你来干啥。三叔把汤往床头柜上一放,别废话,趁热喝。我父亲嘟囔了一句,医生说我不能喝太油的。三叔说我没放油,撇了三遍。我父亲不吭声了,端着碗慢慢喝。三叔坐在旁边陪着,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谁家的老宅子在哪,哪条巷子以前卖什么吃食。我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有些场面,多一个人在场反而没意思。
后来父亲出院,三叔隔天就给他送一回饭,说是饭馆做多了剩下的。我父亲心里门儿清,什么剩的,明明专门做的。可他这回没嘴硬,每次接了饭盒就吃,吃完了把饭盒洗了搁门口,三叔第二天来拿。俩老头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和好了。
腊月里饭馆盘账,三叔让赵阿姨把账本拿给我看,说你是东家,得审审。我翻了翻,这一年下来除去房租水电人工材料,净挣了十二万。三叔说这钱你拿着,算还你的。我说不是说好每月五千吗。三叔说每月五千是每月五千,年底分红是年底分红,两码事。我推不掉,拿了五万,剩下的让三叔留着给赵姨买件新衣裳,再给图书室添点东西。三叔不干,跟我推来推去跟打架似的,赵阿姨在旁边看不下去,行了行了,一人一半,再推我翻脸了。我俩才消停。
除夕那天全家在三叔饭馆吃的年夜饭。我父亲、二叔一家、孙茂才一家、赵阿姨那边的亲戚,坐了满满三桌。三叔和赵阿姨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开席前三叔站在中间举着酒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赵阿姨推他,说两句。三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吃好喝好。一屋子人都笑。我父亲站起来补了一句,老三说得对,吃好喝好,往后日子越过越好。二叔跟着起哄,大哥说得好,喝一个。大家碰杯,热闹得很。
那天晚上放完鞭炮,三叔拉我到门口,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给我,说给宋雅的,她今年辛苦了。我摸了摸红包挺厚,说三叔你这是干啥。三叔说没多少,就是个意思。我揣兜里回头打开一看,里头两千块钱,还有一张小纸条,三叔找人代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好好过日子,别学三叔。我把纸条折好放钱包里了。
过完年宋雅查出来有了身孕。三叔知道以后高兴得在饭馆宣布打八折三天,把赵阿姨心疼得直跺脚。他专门去找了本老黄历翻来翻去,说这孩子属牛的好,踏实。我笑话他你还信这个。三叔一本正经,这不是信不信的事,这是个念想。又过了些日子三叔拎着一兜子鸡蛋来家里,说是托人从乡下收的土鸡蛋,给宋雅补身子。坐了一会儿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海子,三叔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三叔搓了搓手,孩子生下来,能不能让三叔给起个小名。我说行啊,你想叫啥。三叔想了半天,叫石头吧,结实。宋雅在旁边笑,行,听三叔的。
三叔得了准话,乐呵呵地走了。我送他到楼下,他忽然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底下三叔的脸被照得明暗分明,皱纹一道一道的,可眼睛亮得很。三叔说,海子,三叔这辈子没儿没女,你小时候三叔最疼你,现在你有了孩子,三叔觉得值了。我没说话,伸手抱了抱他。三叔拍了拍我的后背,松开手,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走几步回头冲我摆摆手,走几步又摆摆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跟两年前出狱那天晚上一样。可这回不一样了。那会儿他往我车上走,脚步是虚的,身子是缩着的。这会儿他往家走,脚步是稳的,背是直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宋雅在门口等着,问三叔走了。我说走了。宋雅说三叔今天真高兴。我说嗯,真高兴。
进了屋我打开书柜,那张存折还在老位置搁着,旁边多了张纸条,就是三叔写的那张。我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纸条,伸手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宋雅走过来问我看啥呢。我说看咱家最值钱的东西。宋雅凑过来瞅了一眼,笑了,把相框正了正。相框里三叔跟赵阿姨站茂才书屋门口,身后是一排排的书架,书架前坐满了看书的孩子。
孩子是秋天落地的,八斤二两,哭声震天响。三叔在产房外头等了一宿,赵阿姨劝他回去睡,他不肯,蹲在走廊尽头抽烟,抽了半包,被护士说了三回。天亮的时候护士出来报喜,说母子平安,三叔噌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也没顾上踩灭,凑到门口往里张望。护士拦着说家属不能进,三叔就往后退,退了两步又往前凑,嘴里念叨我就看一眼,就一眼。最后是宋雅在里头说了句让三叔进来吧,三叔才搓着手进去,站在床尾,看着襁褓里那个红通通的小家伙,愣了好半天,冒出一句,这娃咋跟个小老头似的。宋雅笑得刀口疼,说刚生下来都这样。三叔哦了一声,又看了半天,说像海子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在旁边说三叔你记错了吧,我小时候啥样你都记得。三叔瞪我,咋不记得,你生下来七斤六两,也是这么皱巴巴的。
小名按三叔起好的叫石头。三叔嘴上说不讲究,转头就去打了一对银镯子,一个刻长命百岁,一个刻平安喜乐,用红绳串了给石头戴上。赵阿姨说他乱花钱,三叔嘿嘿笑,我给我孙子打的,管得着吗。赵阿姨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转头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套小棉袄,说是她熬夜缝的。宋雅接过来一看,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只小老虎,喜欢得不行。
石头满月那天三叔在饭馆摆了两桌,没请外人,就家里这些人。我父亲来得最早,进门先洗手,从三叔怀里把石头接过去,抱得小心翼翼,胳膊僵着不敢动,嘴里念叨这么小这么软。三叔在旁边笑话他,你抱孩子跟端盘子似的。父亲瞪他,你行你来。三叔把石头接过去,熟练地托着头,另一只手护着腰,晃了两下,石头在他怀里哼唧了两声就不闹了。父亲看着有点不服气,又伸手说再让我抱抱。俩老头就这么来回换着抱了一下午,石头倒也配合,谁抱都不哭。
二叔那天也来了,拎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进门先跟三叔点了下头,有点不自在。三叔主动招呼他坐,给他倒了杯茶。二叔喝了口茶,吭哧了半天说了句老三,之前那些事,是二哥不对。三叔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吃菜。二叔哦了一声,闷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说周亮那小子现在老实了,在厂里上班呢,一个月挣四千多,够花了。三叔说那就行,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俩老头总算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石头三个月的时候,三叔干了一件事。他把饭馆后头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粉了墙,铺了地砖,安了张小床,摆了几样旧玩具。我问他这是干啥。三叔说以后宋雅上班忙,把石头送我这儿来,我跟你赵姨看着,你俩安心上班。我说三叔你还要看饭馆呢,哪有空带孩子。三叔说饭馆现在中午才开,上午闲着呢,带个孩子不耽误。赵阿姨在旁边帮腔,你三叔稀罕孩子,就让他带着吧,我也能搭把手。我想了想,跟宋雅商量了一回,就应下了。从那以后石头白天就搁在饭馆,三叔一边备菜一边看着,石头在推车里躺着,三叔切两刀菜回头看一眼,切两刀菜回头看一眼。有一回我去接石头,看见三叔蹲在推车旁边,拿个拨浪鼓逗石头,嘴里还念念有词,石头看这儿,看爷爷这儿。石头伸手抓拨浪鼓没抓住,三叔就笑,笨小子随你爸。我在后头咳嗽了一声,三叔回头看见我,一点不好意思没有,说你小时候比他还笨。
石头六个月的时候会坐了,三叔在杂物房铺了张席子,把石头放上头,周围摆一圈玩具,他就坐旁边择菜。石头伸手够不着玩具就嗷嗷叫,三叔就递过去,石头抓手里啃,三叔说脏不脏啊你,拿湿巾给他擦手。一来二去,石头跟三叔比跟我还亲。有回我晚上去接,石头看见我往三叔怀里一缩,两只小胳膊搂着三叔脖子不撒手。我哭笑不得,三叔得意得不行,看见没,我孙子认人。
入了冬饭馆生意淡了些,三叔闲不住,跟赵阿姨商量着在门口支个摊卖早点,豆浆油条包子粥,早起那一阵忙完正好接石头。我说三叔你这也太拼了,缺钱花吗。三叔说不缺钱,就是闲得慌,早上睡不着,起来干点活浑身舒坦。赵阿姨在旁边说随他去吧,不让他干他反而不得劲。早点摊子支起来之后生意还真不赖,三叔炸的油条又酥又脆,豆浆是自己磨的,附近上班的都爱来买。我有时候早上过去帮忙,天还没亮,三叔已经和好面了,灶上蒸着包子,油锅也热了。看见我来就招呼,快,帮我把豆浆灌了。我灌豆浆他炸油条,忙活到八点来钟收摊,三叔把围裙一解,端起碗喝口豆浆,长出一口气,说舒坦。
石头满周岁那天三叔非要办抓周。我说现在不兴这个了。三叔不干,咋不兴,老祖宗传下来的。他在杂物房铺了张大红布,摆了书、笔、算盘、勺子、钱币、小汽车,还有他那个旧拨浪鼓。石头被放在中间,坐着东张西望,一屋子人围着看。石头看了半天,伸手把拨浪鼓抓起来了,三叔拍大腿乐,好,敲鼓打锣,往后当个医生。一屋子人愣了半天,赵阿姨说拨浪鼓跟医生有啥关系。三叔理直气壮,拨浪鼓是听声音的,医生不也得听诊吗。宋雅笑得直不起腰,说三叔你这解释真绝。石头不管大人笑什么,抓着拨浪鼓摇得哗楞哗楞响。
那天晚上收拾完,三叔坐在杂物房里头抽烟。我进去坐他旁边,三叔说,海子,三叔今天高兴。我说看出来了。三叔把烟掐了,看着席子上那些玩具说,你三叔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有今天,有个家,有个饭馆,还有个孙子管我叫爷爷。我拍拍他肩膀,三叔,这才哪到哪,好日子长着呢。三叔笑了,好日子长着呢,这话我爱听。
转过年来开春,饭馆门口那棵老槐树又冒了芽。三叔把早点摊扩成了固定门脸,隔壁那间铺子正好空出来,他租下来打通了,添了六张桌子,雇了个洗碗的小工。赵阿姨管账,三叔掌勺,忙的时候我父亲过来帮着端菜收碗。我父亲一开始不乐意,说我又不是伙计。三叔说给你开工钱。父亲问多少。三叔说一个月五百。父亲骂他抠门,第二天还是来了,围裙一系干得挺来劲。有一回我去饭馆,看见父亲端着一盘鱼往客人桌上送,嘴里说您慢用,那语气客气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客人走了父亲还跟人唠半天,问咸淡怎么样,合不合口味。三叔在厨房探出头跟我小声说,你爸这服务员当得比我还上心。
孙茂才那边生意越做越大,在省城开了分公司,三番五次叫三叔过去帮忙管食堂,说工资随便开。三叔回回都推,说走不开,家里有饭馆有孙子。孙茂才也不恼,逢年过节照样往这边寄东西,什么海鲜干货土特产,一寄一大箱子。三叔收了东西就给街坊邻居分,自己留点虾皮紫菜,说这些东西金贵,留着给石头熬汤。
石头会走之后更缠三叔了。三叔在厨房忙,他就在后头跟着,三叔走一步他跟一步,像个小尾巴。三叔切菜他扒着灶台看,三叔颠勺他站旁边蹦。有一回三叔转身没留神,石头伸手够案板上的面团,把一盆面拽下来了,扣在自己头上。三叔吓得赶紧抱起来看,石头满头白面,就两只眼睛眨巴眨巴。三叔哭笑不得,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说,你小子将来准是个厨子。赵阿姨在旁边说那敢情好,祖传手艺。
那年夏天茂才书屋搞了个暑期辅导班,请了两个大学生给村里孩子补课。三叔跑去看了看,回来跟我商量,说石头将来也得好好念书,不能像三叔这样大字不识几个。我说石头才一岁多你急啥。三叔说早做准备不吃亏。第二天他就去县城书店买了一套幼儿识字卡,回来天天举着卡片教石头认字。石头哪认得,抓过来就往嘴里塞。三叔就掰着手指头说这是上,这是下,这是大,这是小。石头跟着学,说成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三叔乐得不行,说对对对,就这么念。
宋雅有回跟我说,三叔对石头这股上心劲儿,比她这个当妈的还足。我说三叔这辈子没当过爹,临老了当爷爷,把亏欠的都补回来了。宋雅说那咱们得让三叔一直这么乐呵下去。我说那肯定的。
八月里赵阿姨查出来胆囊里长了结石,得做个手术。三叔急得两天没睡好觉,饭馆关了门天天往医院跑。手术那天三叔在手术室外头来回走,把地砖都快磨出印子了。我陪着他,说三叔你别转了,我眼晕。三叔站住了没两分钟又开始转。好在手术顺利,赵阿姨推出来的时候三叔凑过去握着她的手,赵姨,疼不疼。赵阿姨麻药还没过劲儿,迷迷糊糊说了句别吵。三叔就在旁边坐着,一坐一下午,饭都没吃。我给他买了碗面他扒拉两口就搁下了。赵阿姨醒了之后看见三叔在床边坐着打瞌睡,跟我说,你三叔这人,嘴笨,心实。我说赵姨你才知道啊。赵阿姨笑,早知道了。
赵阿姨出院之后三叔把家里活全包了,做饭洗衣擦地,不让赵阿姨动一根手指头。赵阿姨闲不住要收拾碗筷,三叔就瞪眼,放着我来。赵阿姨跟我说,你三叔现在比从前更啰嗦了,天天念叨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嘴上嫌烦,脸上的笑纹一条没少。我说赵姨你就受着吧,三叔乐意伺候你。赵阿姨呸了一声,谁要他伺候,可那语气软得跟棉花似的。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石头从一岁多长到两岁多,嘴皮子利索了,能说整句话了,天天爷爷长爷爷短地叫。三叔教他念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石头背成举头望爷爷低头思爷爷。三叔也不纠正,乐呵呵地说改得好,比原诗强。我父亲在旁边看不下去,说你别把孩子带歪了。三叔不服气,你懂啥,这叫活学活用。
那天傍晚我下了班去饭馆接石头,远远就看见三叔蹲在门口,石头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根糖葫芦,爷孙俩正看街上车来车往。三叔指着一辆公交车说那是几路,石头奶声奶气说三路。三叔说对喽。石头又指着小汽车说那是什么。三叔说那是小轿车,等你长大了买一辆拉着爷爷兜风。石头说好,买大个的。三叔乐得直晃脑袋,石头在他脖子上摇摇晃晃也跟着乐。夕阳从街那头照过来,把爷孙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一大一小,分都分不开。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急着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两年前三叔出狱那天,也是这么个影子,孤零零的一条,又瘦又长,拖在身后头。那会儿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他脖子上驮着我儿子,身后头是热热闹闹的饭馆,灶上炖着肉,门口挂着招牌,街坊邻居打那儿过都跟他打招呼。我心想这人啊,不管摔得多重,只要有人伸手拉一把,就能站起来。三叔站起来了,还站得挺稳当。
我走过去喊了声石头。石头扭头看见我,伸手要抱,三叔把他从脖子上放下来递给我。石头搂着我脖子说爸爸,爷爷说明天带我坐公交去。我说行,想去就去。三叔在旁边说不用你带,我带,你上你的班。我抱着石头往回走,三叔在后头喊,明天早点来接,晚上包饺子。我应了一声好,回头看了一眼,三叔站在饭馆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正冲我们爷俩摆手。路灯亮起来了,照得他满头白发明晃晃的,可脸上的笑比灯火还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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