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背着旧军壶出了门,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媳妇扔出一句:“找不着工作就别回来!”我头也没回,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县城外三里地有座野山,没名字,小时候叫南山,后来挖石头挖得东一块西一块,再没人管。我没事就往那儿走。
其实我不想爬山,是实在没地方去。厂子裁人,我第一批就上了名单。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机器一停,人都成废铁了。主任找我谈话时,办公室里冷得像个冰窖。他说老郑,不是不给你机会,是实在没法子。我点点头,出了门,在厂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回家我没敢直接说,先躺了好一会儿,等媳妇做好了饭,才低声挤出那句“厂里不要我了”。她没骂我,但那种眼神比骂我还难受。第二天一早她催我出去找工作,我背起水壶就出来了。
闺女知道我下岗的事,昨晚偷偷给我发了条微信,说爸你別难过。我回她,没事,爸有手艺。其实我哪有什么手艺,只会修机器,现在机器都没了。
爬到半腰,看见一块大青石上躺着一个人。
红衣服,长头发,脸朝着天,两条胳膊伸开,像摊煎饼一样。旁边支着个手机架子,屏幕亮着,一条条字往上滚。
走近两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睡得正香。山坡上风挺凉,她穿得也不厚,额头却有点汗。
我心里犯嘀咕:这荒山野岭的,别是出事了吧?我咳嗽了一声。没动。又叫了一声:“哎!”还是没动。
我弯下腰,伸手在她脸前晃了晃。她猛地睁开眼,直愣愣地看了我两秒,然后“妈呀”一声坐了起来。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手机。屏幕里已经炸了锅。有人说“大叔你谁”,有人说“醒了醒了”,还有人喊“快看看蛇爬过去了”。
她赶紧关了直播,把手机塞进口袋,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没吓着你吧?”我站直了,说你倒是会挑地方,这大石头比床都平。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本来想等个日落,拍一段好看的视频发出去,哪知道太阳没等来,她先睡着了。我说在这睡?万一掉下去呢?她拍拍身下的大青石,说石头够大,掉不下去。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问我是不是这附近的人。我说是,闲得慌,上山透透气。
她说她姓周,家在三十里铺,嫁到县城边上,孩子三岁了。老公姓李,开大货车,一个月回不了两次家。她一个人带孩子,婆婆嫌她娇气,老公怪她连个孩子都带不好。前几天孩子发烧,她抱着孩子半夜去医院,给老公打电话,老公说卸货呢,你自己想办法。她一听,心就凉了半截。第二天把孩子送到她妈那儿,自己跑出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她说:“我看好些人在网上直播睡觉都有人看,就想着自己也试试。万一能赚点钱,也算证明我不是废物。”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发颤了。
我听着,有点接不上话。我自己的日子也一地鸡毛。媳妇成天说我没本事,说对门的老张跑外卖一天都能挣三百,你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在家待着。我烦不过才来爬山。可那些话压在心里很久了,没跟谁倒过。她一个陌生人,倒先说了出来。
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她眼睛红红的。我鼻子也酸,就扭过头去看远处。那片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灰色,滚动着往这边压。
我说,快走吧,雨要来了。她应了一声,跟着我急急往山下走。
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头和干草。我们刚拐过一道弯,头顶就落下一颗大雨点,砸在石头上“啪”一下。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我一把捞住她胳膊,还是晚了一步,她脚踝“咔”了一声。她疼得直吸气,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我低头看,脚踝肿得像馒头。
我架着她继续挪。可路窄,又要防着两边荆棘,我顾着看脚下,膝盖撞到一块突出来的尖石头上。裤子烂了个口子,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她吓坏了,说大哥你松手,我自己能走。我试了试,腿一使劲就钻心地疼,确实没法再架她。
好在前头山口有个看林人留下的旧石屋,我们连拖带爬地钻了进去。
外面雨一下子大了,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石屋顶上漏了几条水线,地上很快就积了一汪水。她把我扶到干处坐下,自己也倚着墙喘气。
她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又震,又按掉。
我说,接吧,万一孩子有事呢。她这才按了接听。话筒里一个粗嗓子炸出来:“你死哪去了?孩子哭着找妈,我抱着他满世界转!你回不回来?!”她嘴唇直哆嗦,半天才回一句:“我管孩子,谁管我?”说完眼泪就滚下来。
那边沉默了。雨声从屋顶的缝隙里灌进来,显得特别响。过了好一会儿,男人的声音低下来,问她到底在哪儿。她抽噎着说了个大概方向。我拿过手机,对着话筒说:“师傅,你媳妇脚崴了,我也摔了一下,走不了路。我们在南山后坡这个旧石屋这儿。你开慢点,路上滑。”
那头“嗯”了一声,又说:“谢了大哥,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雨也小了些。我靠在墙根上,膝盖的血已经不流了,但裤子和肉粘在一块,动一动就扯得生疼。她慢慢挪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蹲下来,一点一点给我擦那些血道子。
我说别弄了,脏。她不听,一边擦一边说:“大哥,你心眼真好。”我说谁还没个难处。她顿了顿,声音低低的:“我男人要有你一半,我也不至于跑出来。”我没再接话。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可我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快了一点。
又等了一阵子,雨彻底停了。我试着站起来,膝盖又麻又木。她单腿蹦着出来,看见我蹒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咱俩真成了瘸腿鸡了。”我也笑了笑。
两个人互相搀着,一步步往山下挪。走到山脚那片杨树林边,远远看见一辆大货车停在土路上,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抱着孩子往这边跑。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男人跑到跟前,先看见我们俩挽在一起,脸上猛地一沉,冲我吼了句:“你是谁?!”
她赶紧扯了他一把:“你喊什么!这是救我的大哥,我崴了脚,大哥为了拉我也摔伤了。”男人愣了愣,低头看见她肿着的脚踝,又看看我膝盖上那片血,脸上的横气一下褪了。他张了张嘴,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蹲下来说:“给,抱着孩子。”
孩子一到她怀里,立刻不哭了,小手摸她的脸,叫妈妈。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男人站在旁边,胸口起起伏伏,半天,哑着嗓子说:“走吧,上车,先去医院。”
我看看这场面,觉得自己该走了,正转身,男人两步追上来:“大哥,你腿伤得不轻,一块儿去包扎一下。”我说不用。他抓住我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恳求:“让我送送你,你这样走回去,我心里过不去。”我看了一眼膝盖,确实肿了,只好点点头。
车里一股子烟味和柴油味。他从驾驶座旁摸出一根烟递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闷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大哥,你们真的……没别的事吗?”副驾驶上的她一下就炸了:“李建国,你再说一遍?!”男人赶紧摆手:“我就是问一句,问一句。”她又气又委屈:“我生完孩子,天天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你管过吗?你只知道跑你的车,回到家倒头就睡,孩子哭了都是我一个人抱。钱是挣回来了,可人呢?”男人不说话了,只剩下轮胎压过水坑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以后我少跑点长途,接送孩儿上幼儿园,行吧?”她没吭声,但把脸埋在了孩子衣服里。
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我准备推门下去,她叫住我:“大哥,你叫啥名?”我摆摆手说:“留个念想吧,不定还能碰上。”她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我挥了挥。男人按了两声喇叭,算是道别。大货车突突突拐上大路,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好一阵。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女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脆生生的:“爸,我听说你下岗了?没事,我压岁钱都给你。”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仰起头,使劲吸了口气。
回家推开门,媳妇正在厨房下面条,头也没回,说:“回来啦?洗手吃饭。”我“嗯”了一声,在桌子前坐下。闺女从屋里跑出来,搂住我脖子。我摸着她的头发,心想,这一天的山,没白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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