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为何热衷于街头运动？

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法国多地再度爆发大规模冲突。在不少城市，街头火光冲天，警察动用催泪弹驱散人群，抗议者则燃放烟花炮仗回敬。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里昂的旅游局、利摩日那座一百四十年的老市政厅，都在这场冲突中受损：石块与碎玻璃散落一地，屋顶被烧穿，黑烟与烈火笼罩街区，多家商铺遭抢劫，上百人受伤，数千人被逮捕。法国人为何如此热衷于街头运动呢？

10月17日法国南特市街景

一、法国有“革命”传统

法国人爱上街，是有传统的。这一点，学过世界历史的人都懂。从大革命到巴黎公社，再到 "五月风暴"，法国几乎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街头运动。

1789年法国民众攻打巴士底监狱

1789年，法国人攻占巴士底狱，把国王路易十六送上了断头台，揭开了西方历史上大革命的序幕。1871年的巴黎公社运动，工人阶级直接在市政厅升起红旗。1968年的"五月风暴"，大学生在街垒上和警察对峙，执政当局一度十分被动。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几万人穿着反光背心上街，迫使政府放弃上调燃油税。

这一次，街头运动从一所高中烧到全国，法国人并不意外。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他们不是在抗议，而是在行使权利。卢梭在《社会契约论》里明确提出，执政者和民众是一种契约关系，若执政者不为人民谋福利，就是失职，就是单方面违约，民众就有权进行反抗。

巴黎学生游行

所以，大革命时期国王路易十六被处决，此后布里索、埃贝尔、丹东、罗伯斯庇尔等人也先后被送上断头台。在法国人看来，只要政府违背民众意愿，民众就有权走上街头，而且动静要大。这种情形反复上演，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文化共识：大家都不觉得上街有什么问题。学生不觉得罢课上街是大事，教师不觉得罢工是失职，工会不觉得动员几十万人有什么不妥，就连警察也习以为常，只要不出人命，民众损坏点物品、发泄一下情绪，似乎都可以容忍。

二、这次到底是为了什么

表面的起因，是巴黎郊区一所高中缺老师。高中生抗议学校条件差、班级太大，宣布罢课。后来有学生被警方打断胳膊，家长们参与了，教师也参与了，工会也参与了，10月1日掀起一次高潮，10月6日又掀起一次高潮，此后每周都有游行，参与者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大，诉求也越来越多。

法国街头场景

9月17日，克雷泰伊的圣埃克苏佩里高中几位教职工罢工，抗议缺老师、缺护士、校舍老旧。学生们第二天就跟上了，喊出“低收入学校不公平" 的口号。这本来是法国教师工会每年的保留节目，但今年闹到10月17日，已经演变成一场"反对生活昂贵"的全民动员。

真正的怒火，其实不在学校，在钱包。这几年，全球经济下行，法国通胀居高不下，能源、食品、房租都在涨，工资和养老金却基本没动。马克龙政府为了压财政赤字，在2027年预算案里搞紧缩，要砍公共开支。普通法国人自然很生气。削减社会福利，他们不答应。为何？因为他们在为生计上街呐喊，马克龙夫妇却被拍到现身演唱会。这种反差，让怒火烧得更大。

法国街头场景

10月17日的运动，工会号称有80万人上街，政府则说55万人；据法国内政部通报，有998人伤亡（997名伤者是警方人员），2397人被逮捕，巴黎、里昂、马赛等十多个城市出现暴力、纵火和抢劫行为。运动还蔓延到了意大利、比利时等邻国，显然有继续扩大之势。

三、各方都是什么反应

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主角是偏远郊区的货车司机和小店主，抗议的是燃油税。这一次，主角是学生、教师、工会、农民、退休老人，诉求是收入下降、生活成本高涨，一开始是声援学生，后来变成了要求涨工资。

法国街头的游行者

面对街头运动，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领导人梅朗雄第一时间站出来，表示要和学生们坚定地站在一起，指责警察暴力执法。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则反向操作，呼吁赋予警察更大权力，强力应对。总理勒科尔尼夹在中间，一边批评极左势力煽动，一边承诺增派3000名教师、10月底拿出方案。总统马克龙10月18日发表电视讲话，谴责暴力、呼吁冷静。总统和总理的表态都较为笼统，近年来类似场景反复出现，民众对这种回应早已习以为常。

受关注的是美国副总统万斯。他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发声，把法国骚乱归咎于"自由派移民政策"，称西方接纳了大量移民却无所作为，导致社会融合失败。

游行者在打砸商店

法国这次社会运动的主力，的确是来自西亚、北非的移民后裔，这反映出法国在族群融合方面做得并不理想。二战期间，法国曾被德国占领，戴高乐在北非的法国殖民地阿尔及尔建立流亡政府。二战结束后，鉴于北非殖民地人民对法国光复事业的贡献，戴高乐批准了大量移民名额。后来又因为缺少劳力，法国又接纳了不少阿拉伯世界难民。据相关统计，截至2025年底，法国约有30%的人口是外来移民或移民后代。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西亚、北非的移民后裔，整体受教育水平和就业状况相对落后，在择业、晋升、警方盘查等方面更容易受到歧视。这些问题虽不如美国那么突出，但在法国，同样是敏感的"火药桶"。

法国人的怒火，不是一天烧起来的。从巴士底狱到“黄背心”，从“五月风暴”到周末的冲突，街头政治已经成为法国人的一种生活方式。马克龙的总统任期还剩不到一年，面对街头运动，他显得束手无策。但只要经济迟迟难以振兴、族群矛盾得不到缓解，无论谁做法国领导人，法国的街头运动恐怕仍会年复一年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