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了隔壁村有名的泼辣女子。新婚夜她:把门关好,我有话跟你说
楔子
我们柳河村和赵洼村隔着一条干沟,沟这边是我们村,沟那边是他们村。干沟平时没水,一下雨就淌浑汤子,两村人赶集上店都得从沟底那条土路绕。因为挨得近,两村结亲的不少,可赵洼村那个赵小娥,愣是拖到二十五还没嫁出去。不是她长得丑,模样其实周正得很,膀大腰圆,干活一把好手,可就是那脾气——赵洼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谁家媳妇要是敢嚼她家舌根子,她能端着洗衣盆追人家半条街。她娘早年守寡,底下两个妹妹,家里没个男丁,赵小娥从十六七岁就顶门立户,跟村里争水争地界,跟收粮的贩子争秤砣,硬是没让孤儿寡母吃过亏。日子长了,泼辣的名声就传出去了,传到我们柳河村的时候,已经添油加醋成了“赵洼那个母夜叉,娶回去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爹托媒人去赵洼说亲的时候,我其实心里直打鼓。可媒人回来说,赵小娥她娘点了头,彩礼要得不高,就一个条件——得让她闺女吃饱饭。这话听着心酸,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最后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说,娶吧,咱家不缺她一口吃的。
我叫柳大柱,在家排行老三,大哥二哥都分出去过了,就剩我跟爹娘守着三间瓦房。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种地不惜力,农闲去镇上砖厂搬砖,一年到头也能攒下几个。就是嘴笨,见了生人脸先红,三十了还没说上媳妇。我娘急得嘴起泡,说大柱你这闷葫芦脾气,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媒人把话传过去,赵小娥那头就回了一个字:中。连面都没见。我娘嘀咕说这闺女咋这么痛快,别是有啥毛病吧。媒人瞪她一眼,说人家赵小娥说了,柳大柱老实,她打听过了,砖厂工头克扣工钱就他敢去理论,虽然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你这样不对”,可人家觉得这人有骨头。我娘听完愣了半天,说这闺女看人咋跟别人不一样呢。
腊月十八办的事。那天飘着碎雪,赵小娥穿着红棉袄,自己骑个二八大杠自行车来的,后头跟着她两个妹妹,一人拎一个包袱。村里小孩追着看新媳妇,她扭头瞪一眼,说没见过新媳妇啊,回家看你嫂子去。小孩轰一声散了,大人都笑,说这媳妇娶得值,门神都省了。
酒席散得快,天还没黑透人就走差不多了。我喝了几盅酒,脑袋有点晕乎,坐在炕沿上搓手。赵小娥把屋里炉子捅旺了,又把窗户推开条缝透气,然后走到门跟前,咔嗒一下把门栓插上了。
我心跳得跟揣了兔子似的。她转过身来,脸上没羞没臊那套,反倒挺严肃的,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把门关好,我有话跟你说。我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这就要立规矩了?村里那些媳妇们背地里说,新媳妇进门头一晚不把男人拿住,往后就甭想翻身。我想着赵小娥这名声,怕不是要给我来个下马威。
她坐到炕那头,跟我隔了半炕远,两手搁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她说,大柱,我嫁给你之前打听过你,你人老实,心眼好,就是太蔫了。我娘说蔫点好,蔫点不惹事。可我不这么想。
我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她说,我赵小娥为啥拖到二十五没嫁?外头都说我泼,说没人敢要。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要是软一点,我娘那三亩薄地早让赵老四家占了,我大妹的书包早让学校收回去换了学费,我小妹让人推水沟里都不敢哭出声。我泼,是因为我没男人可倚仗。现在我嫁你了,你是我男人,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
我点点头,嗓子眼发干。
她说,头一条,你爹你娘我肯定孝顺,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进了你家门就是你家的人,你娘腰不好,往后做饭洗衣裳我来,不让她沾手。第二条,咱俩好好过日子,你出去挣钱我种地养鸡,攒两年把西屋翻盖了,给你爹娘住宽敞点。第三条……
她顿了一下,眼睛直直看着我,说,第三条,我娘家那头,不能让人欺负。我娘没儿子,俩妹妹还小,我既然嫁出来了,赵洼那边要是有人蹬鼻子上脸,你得跟我回去撑腰。我不指望你打架,但你得站那儿,让人知道我赵小娥有男人了,不是谁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我听完这仨条件,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了。我原以为她要提啥刁钻要求,结果全是过日子的话。我说,中,我应了。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你应得倒痛快,你可想好了,赵老四家那小子赵大勇浑得很,真闹起来你不一定干得过他。我说干不过也得站那儿,你说得对,不能让没男人的欺负了。
赵小娥听完这话,眼圈忽然红了,但马上拿袖子一抹,说行了,睡觉,明早还得早起给你爹娘做饭。她转过身去铺被子,我看见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
年根底下,事儿就来了。那天我跟赵小娥回门,拎了两瓶酒一包点心去赵洼看她娘。刚进村口就看见她大妹赵小梅蹲在路边哭,书包带子断了,课本散了一地。赵小娥脸一下就沉了,问咋回事。小梅抽抽搭搭说,赵大勇家小儿子抢她跳绳,她不给,那小子就推她,还把她书包扯了。赵小娥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大步就往赵老四家走。
我跟在后头,心里直打鼓。赵老四家五个儿子,赵大勇是老大,长得跟黑塔似的,在村里横着走。赵小娥咣咣砸门,赵大勇他媳妇出来,斜着眼说哟小娥回来了,嫁出去的人了还管娘家闲事呢。赵小娥说把你家小子叫出来给我妹赔书包。那媳妇嗤笑一声说一个破书包值几个钱,你妹自己不长眼。赵小娥没吭声,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砖头,照着他家院墙根那口酱缸就砸过去了。咣当一声,酱缸裂了缝,大酱淌了一地。
赵大勇从屋里蹿出来,手里拎着擀面杖,骂骂咧咧说你个泼妇反了天了。我这时候从赵小娥身后走出来,站到她前头。我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还是把腰挺直了,说大勇哥,你家孩子推了我小姨子,扯了书包,这事儿你们得有个说法。赵大勇拿擀面杖指着我鼻子说柳大柱你算哪根葱,跑赵洼充什么大瓣蒜。我说我是赵小娥男人,她娘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书包不值钱,但理不是这么个理。
赵大勇那擀面杖举了半天,没落下来。可能是我那块头看着也不太好惹,也可能是赵小娥手里还攥着半截砖头。他媳妇在旁边扯他袖子嘀咕了几句,大概是怕真闹大了村里人笑话。赵大勇最后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摔,说行行行,赔你书包,十块钱够了吧。赵小娥说二十,还有小梅的课本,撕了两页,你也得赔。赵大勇骂骂咧咧掏了二十块钱。赵小娥捡起钱,拉着小梅扭头就走。
出了赵洼村口,赵小娥忽然站住了,回过头看着我,说刚才你腿抖了。我说没抖。她说我看见了,裤腿都在晃。我说头一回干这事,不熟练。她噗嗤一声笑了,说你站那儿说理的时候,我觉得比十个赵大勇都管用。
这事儿传得快。柳河村有人笑话我,说大柱你让媳妇指挥得团团转。我娘脸上挂不住,吃饭的时候嘀咕了两句。赵小娥放下筷子,说娘,大柱要是不站出去,人家下回就敢砸咱家酱缸。我既然进了这个门,就不能让咱家吃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啥来。打那以后,我娘逢人就说,我这儿媳妇,泼是泼了点,可心里有数。
开春种地的时候,矛盾又来了。我们家跟赵老四家地挨着,界石早些年让水冲歪了,赵大勇他爹非说我们家多种了他家两垄。我爹去理论,让人几句话噎回来了。赵小娥听说了,第二天一早扛着铁锹就去了。地里,我跟在后头扛着镐。她拿脚在地上量,老从老槐树往南走四十七步,说当年分地的时候老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老槐树往南四十七步是界。赵大勇他爹说老槐树歪了不能算数。赵小娥说我昨天量了,树没歪,是你家去年挖排水沟把树根刨了一边,树才斜的。你要是不认,咱上乡里找土地所,让人家拿皮尺来量,量完了该谁的就是谁的。
赵大勇他爹不吭声了。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拄着镐把,没说话,但也没走。最后赵大勇他爹嘟囔着说算了算了,两垄地不值当闹大。赵小娥不依不饶,说叔,不是两垄地的事,是往后年年种地年年吵,谁受得了?今天咱把界石重新埋上,找老支书来做个证,往后谁也别多占谁一寸支书来了,拿皮尺一量,果然是我们家地界往南偏了半垄,赵大勇家占了半垄。老支书说大勇他爹你把地退出来,界石重栽。赵大勇他爹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但老支书说话有分量,他也不敢拧着来。
那天晚上回家,赵小娥炒了四个菜,还给我爹烫了壶酒。我爹喝了两盅,话多起来,说小娥啊,你进门这几个月,爹这腰杆子都比往年直了。赵小娥说爹您这话说的,地是咱家的理是咱家的,您本来腰杆子就该直着。我爹嘿嘿笑,说以前直不起来,现在有人给撑着,能直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着,磕磕绊绊不断,但没再出过大乱子。赵小娥确实泼,可她泼在明处,谁家有事她真上。隔壁张婶家儿媳妇闹着要分家,吵得鸡飞狗跳,赵小娥过去问清楚缘由,原来是张婶儿子打工挣的钱全攥在自己手里,媳妇要给孩子交学费都不给。赵小娥把张婶儿子叫到院里,说你媳妇嫁你图啥?图你长得俊?你长那样自己心里没数?人家图你能好好过日子。孩子学费你不给,你留着钱干啥?留着老了买棺材板?张婶儿子臊得脸通红,当天就把钱交媳妇手里了。张婶后来提着一篮子鸡蛋来道谢,赵小娥没要,说婶你留着吃,我跟你儿媳妇说了,以后你儿子再犯浑,让她来找我,我治他。
可也有栽跟头的时候。秋天镇上赶集,我去砖厂领工钱,赵小娥跟着去买布料给我爹做棉袄。砖厂会计姓钱,叫钱有德,长得尖嘴猴腮,克扣工钱出了名,每回发钱都说厂里效益不好,东扣西扣。这次又说要扣什么工具磨损费,一人扣五十。工友们心里不痛快,可没人吭声。赵小娥在旁边听见了,挤到前头说钱会计,工具磨损费是啥章程?你拿出来我看看。钱有德说厂里规定,你看啥看。赵小娥说厂里规定也得有白纸黑字,红口白牙一说是你家的规定?钱有德急了,说赵小娥你别搁这儿撒泼,你男人在这儿干活就得听我的。赵小娥说我男人干的是搬砖的活,挣的是血汗钱,你坐办公室喝茶叶水,凭啥扣他五十?你今天不把章程拿出来,我就去镇上劳保所问问,再不行去县里。
钱有德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说这是厂里规定。赵小娥接过来看了半天,说这上头写的是“工具正常磨损由厂方承担”,你眼瞎了?钱有德凑过来一看,愣了。那条规定其实是厂长定的,钱有德自己私加的扣钱名目。工友们一看有门,都围上来说要退钱。钱有德下不来台,拍桌子说反了反了,赵小娥一把把那张纸拍桌上,声音比他还大,说钱有德你今天退不退?不退我这就去打电话,电话费我自己出。
最后钱退了。赵小娥拉着我往外走的时候,工友们后头跟着,有人小声说大柱你这媳妇真厉害。我心里头又得意又不是滋味。得意的是钱要回来了,不是滋味的是我自己咋就想不到去看那张纸呢。
回到家赵小娥没提这事,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晚上躺炕上她才说,大柱,你在砖厂干活,该问的问,该看的看,别光闷头出力。人家说啥就是啥,你累死累活挣那点钱让人三扣两扣剩不了几个。我说我不会说话,说不过人家。她说说不过就找理,理在哪儿你往哪儿站,不用多会说,站住了就行。
我翻了个身,对着她后背说,小娥,今儿要不是你,那五十块钱就打水漂了。她没回头,说你知道就行,以后我的工钱也交给你管,你管钱我管事儿。我说你管钱吧,我管不了。她说不行,男人得管钱,外头人情往来你得出面。我说那咱俩一块儿管,花大钱商量着来。她嗯了一声,过一会儿又说,大柱,我嫁你的时候我娘说,找个老实人踏实。可老实不等于窝囊,你得让人知道你不窝囊。我说我尽量。她说不是尽量,是必须。你现在是赵小娥男人了,你窝囊我就得出去泼,我泼多了也累。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我伸手碰了碰她胳膊,说小娥,往后我改。她说睡吧,明早还得去地里收棒子。
入冬前,赵小娥她娘病了一场,腰上长了个疮,起不来炕。赵小娥急得嘴上起泡,要回赵洼伺候,又放心不下家里。我说你去,家里有我。她说你行吗?我说有啥不行的,做饭喂鸡我都会。她走了五天,我每天下工回来给我爹娘做饭,熬小米粥炖白菜,虽然味道不咋地,但能吃上热乎的。我娘说大柱你做饭比你媳妇差远了,但比你以前强,以前你连灶台都不沾。
赵小娥回来那天,看见灶台上扣着一碗鸡蛋羹,是我娘让她妹子送来的。赵小娥站那儿愣了半天,说娘您咋还给我留鸡蛋羹。我娘说你这几天在那边伺候你娘肯定吃不好,回来补补。赵小娥没说话,背过身去擦了把脸。打那以后她对我娘更上心了,换季衣裳提前就做好,我娘腰疼她给用艾草熏,熏得满屋子烟味,我娘一边咳一边说小娥你这法子真管用。
转过年来开春,赵大勇家又出幺蛾子。他家在赵洼村东头开了个养鸡场,鸡粪水顺沟往西淌,正好流到赵小娥她娘家地头的水渠里。她娘去找赵大勇说,赵大勇说你闺女都嫁出去了你家绝户了还种什么地。老太太气得回来躺了两天。赵小娥知道后二话没说就要去赵洼,这回我没等她叫我,自己把胶鞋穿上了,说走,我跟你去。她看了我一眼,说这回你可想好了,赵大勇那养鸡场是他家命根子,你要动真格的他敢跟你拼命。我说他拼命我就站那儿让他拼,你说了,理在哪儿我往哪儿站。
到了赵洼村东头,赵大勇正指挥人往鸡场卸饲料。赵小娥拿铁锹把水渠口一堵,说赵大勇你鸡粪水往哪儿排?赵大勇说往沟里排关你屁事。赵小娥说沟里水往下流流到我娘家地里,你说关我屁事?赵大勇说那是你娘家的事你管不着。我往前站了一步,说大勇哥,我是赵洼女婿,我丈母娘家的地就是我家的事。你今天要是不改排水道,我就去找环保所,养鸡场粪水直排,够你喝一壶的。
赵大勇看我真往前站了,又看赵小娥铁锹杵在地上跟尊门神似的,骂了两句狠话,最后还是叫人把排水沟改了道,往北引到他自己承包的林地里去了。改完他甩了一句,说柳大柱你行,你娶个媳妇顶个护院。我说不是护院,是过日子的。他哼了一声走了。
从赵洼回来路上,赵小娥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等我。她把手里的铁锹递给我,说大柱你拿着。我说沉不沉?她说你扛着,我手酸了。我接过来扛肩上,她走在我旁边,拿手捋了捋头发。走了一段她忽然说,大柱,你知道我当初为啥愿意嫁你?我说为啥?她说媒人来回话那天,我托人去砖厂打听你,问工友们柳大柱这人咋样。人家说大柱这人嘴笨,但有一回钱有德扣老李头工钱,老李头家里孩子住院急等钱用,大柱把自己当月工钱先垫给老李头了。人家说你媳妇本钱都没攒够呢还往外借。大柱说老李头孩子等钱救命,我媳妇本钱再攒呗。
我扛着铁锹,耳朵有点热。我说那点事你咋打听出来的。她说我赵小娥要嫁人,能不打听清楚?我泼归泼,又不傻。她顿了顿又说,我这人有个毛病,谁对我好我心里记着,谁欺负我我也记着。你那天借给老李头钱,我就觉得这人心眼实,能处。后来你站赵大勇家门口腿肚子转筋还往前站,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我说那你新婚夜跟我约法三章,就不怕我不应?她笑了一声,说你不应我也嫁了,我赵小娥想干的事,嫁了照样干。不过你应了,我省点事。
日子过了三年,我们家翻盖了西屋,我爹我娘搬进去住,老屋我们两口子住。赵小娥养了三十只鸡两头猪,我在砖厂当了小组长,工钱涨了点。赵小娥她大妹考上了县里的卫校,小妹上了初中。赵洼那头再没人敢欺负她娘家,连赵大勇见了我都递烟,虽然那烟递得不情不愿,但递了就是递了。
有时候晚上躺炕上,赵小娥会问我,大柱你后悔不?娶我这么个泼妇。我说不后悔,就是有时候腿肚子还转筋。她拿脚踹我一下,说你转你的筋,我泼我的,日子不照样过。我说是,日子照样过。
其实我心里明白,赵小娥那不叫泼,叫有胆。这世上老实人多了,可老实人光老实不行,还得有人替他把腰杆子撑起来。赵小娥就是给我撑腰杆子那个人。她撑着我,我靠着她,俩人一搭一档,日子才过得下去。村里人现在不说我娶了个母夜叉了,改说柳大柱有福气,娶了个能顶门立户的媳妇。我娘听见了,回家学给我听,赵小娥在灶上炒菜,头都没回,说啥福气不福气的,我就是见不得人受欺负。我娘说那你咋不去管全天下的事?赵小娥说管不了全天下,管好咱家就中。
锅铲碰铁锅的声儿,鸡在院里咕咕叫,我爹在西屋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我娘坐在门槛上择韭菜。赵小娥端着菜往屋里走,路过我身边拿胳膊肘撞我一下,说摆桌子吃饭。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心想这日子,踏实。
那晚新婚夜她插上门说的那三条,如今都兑现了。我爹娘没让人欺负过,西屋翻盖了,她娘家那头再没人敢说绝户不绝户的话。有时候我想,赵小娥要是不泼,兴许也能过,但肯定过不成现在这样。她泼,是因为她知道不泼不行,没男人靠的时候靠自己,有男人靠了就让男人也站出来。我站出来了,虽然腿肚子还转筋,可到底站住了。
前些天赶集碰见赵大勇他媳妇,她拉着赵小娥唠嗑,说小娥你那时候砸我家酱缸我可记恨你了。赵小娥说那你现在记恨不?她媳妇说记恨啥呀,那缸酱后来你赔了我五十块钱,我拿那钱买了个新缸还剩十块,我男人说你这人虽然泼但讲理,比他那些兄弟强。赵小娥说下回你家再欺负人我还砸。她媳妇说你可别砸了,现在村里人都说你是赵洼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泼得有理有面儿。赵小娥回来学给我听,我俩笑了一路。
笑完了赵小娥说,大柱,我娘前两天说让我问问你,小妹将来要是考上学,学费你能搭把手不。我说搭,肯定搭。她说那要考不上呢?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咱给她攒嫁妆。赵小娥说嫁妆不用你攒,我攒,你管好你砖厂那点事,别让钱有德再坑了。我说他不敢了,上回你那一通,他现在看见我都绕着走。赵小娥说那不行,你得让他看见你不绕着走,你绕着走算咋回事。我说中,下回我主动跟他打招呼。赵小娥说这就对了。
她说着说着又去灶上忙活了。我坐门槛上想,三年前新婚夜她让我把门关好,我当是啥了不得的事,结果她就是跟我说怎么过日子。日子这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站直了,别趴下,有人跟你并肩站着,啥坎都能迈过去。赵小娥站得比我直,我跟着她学,慢慢也就直了。
院墙根底下那口新买的酱缸,赵小娥拿粉笔在上头写了仨字:讲理缸。我说这啥意思?她说以后谁家再不讲理,我还拿砖头砸,砸完了赔他一口新的,让他知道咱不是赔不起,是理必须掰扯清楚。我说那这缸挺费钱。她说费就费点,比让人欺负了憋屈着强。
我看着她叉腰站缸跟前那架势,心想,这泼辣女子,我娶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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