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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妃死后,人人都说她可怜,只有苏培盛捡起地上一支珠钗,悄悄交给了太医,太医一看脸色煞白:原来皇上早就布好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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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妃死的那天,冷宫院子里挤满了人。

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在抢她的遗物。那点可怜的家当,很快就被瓜分干净。

苏培盛站在角落里,看着华妃冰凉的身子被人抬走。他没哭。

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滚落的珠钗。

钗子上还沾着血。他悄悄收进袖口,转身去了太医院。

“郭太医,帮我看看这东西。”

郭波接过那支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

“这钗子里的药……不是毒,但也和毒差不多。”

“什么意思?”

“这东西能让女人绝育。三年时间,断子绝孙。”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

郭波压低声音:“这药,只在皇帝一个人的医案里出现过。”

01

华妃咽气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皇上的名字。

何玉婷跪在床前,哭得浑身发抖。她想伸手去拉华妃的手,却被旁边的老嬷嬷一把推开。

“人都死了,还拉着干嘛?赶紧收拾东西,别耽误下一个主子入住。”

何玉婷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冷宫的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太监们翻箱倒柜,宫女们争抢首饰。两个小太监为了一对玉镯子打得头破血流,旁边还有人拍手叫好。

苏培盛站在门槛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人走茶凉,宫里向来如此。

华妃活着的时候宠冠六宫,死了连个像样的丧仪都没有。皇上只批了一句话:“按嫔位下葬。”

嫔位。

那可是宠了十年的华妃娘娘。

苏培盛叹了口气,转身要走。余光却扫到地上有个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是一支珠钗,钗头镶着一颗珍珠,钗身上沾着血。应该是刚才抬尸体的时候掉下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钗子冰凉,沉甸甸的。

刚要往袖子里揣,何玉婷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苏公公,求您帮帮娘娘!”

小姑娘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

“娘娘她死得冤……”

苏培盛赶紧捂住她的嘴。

“别乱说。宫里的事,少打听。”

何玉婷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甘心。娘娘她待我那么好,我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苏培盛看了她一眼,把那支钗子紧紧攥在手里。

“你先回浣衣局,别到处乱跑。”

何玉婷抹了一把泪,又看了华妃的遗体一眼,踉踉跄跄地走了。

苏培盛站在原地,把那支钗子翻来覆去地看。钗子磨得很旧,中间的珍珠也有些发黑。华妃生前很喜欢戴它,逢年过节都要拿出来。

可这时仔细一看,钗头接缝的地方,有些白色的粉末。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苏培盛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有个习惯——但凡他觉得有问题的事,一定要查到底。

不为了别的,就为活着。

他转身,快步往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在东边一个僻静的小院里。门口两个小太监在晒太阳,见苏培盛来了,赶紧站起来。

“苏公公好。”

苏培盛点点头:“郭太医在不在?”

“在,在里面配药呢。”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浓郁的药味,靠墙的药柜上摆满了几百个抽屉。郭波正坐在桌前,拿着一杆小秤在称药。

郭波四十出头,是太医院的副院判。这人医术了得,就是嘴太笨,不会说话,所以在太医院混得不温不火。

“郭太医,忙呢?”

郭波抬头,见是苏培盛,放下秤:“苏公公怎么来了?哪位主子不舒服?”

苏培盛把那支钗子放在桌上。

“帮我看看这个。”

郭波拿起钗子,仔细端详。

“这不是华妃娘娘的钗子吗?”

“你看这钗头的缝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郭波凑近了看,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放在掌心搓了搓。然后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点点。

突然,他的脸色变了。

“这……”

他快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小瓷瓶。又从瓶子里倒出一点药粉,和自己的手掌心对比。

“苏公公,你这钗子是从哪来的?”

“华妃娘娘的遗物。怎么了?”

郭波的手开始发抖。

“这钗子不是钗子,这是杀人的刀。”

苏培盛心里一沉。

“到底怎么回事?”

郭波把那钗子举到灯下,指着缝隙里的粉末:“这东西叫木樨散。吃了以后会让人慢慢失去生育能力,而且查不出来。”

“怎么可能是绝育的药?”

郭波压低声音:“这种药很罕见,太医院没有。我只在皇上的御用医案里见过一次——那是二十年前,皇上登基不久,太医院编了一本药典,里面就记载了这种药的配方。”

苏培盛的后背开始发凉。

“皇上的医案?”

“对。那本药典只有皇上和太医院院判才有权翻阅。别人根本看不到。”

苏培盛脑子里嗡嗡作响。

华妃用了十年的钗子,里面藏着皇上医案里才有记载的绝育药。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郭波把那支钗子还给他:“苏公公,这事你最好别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药方……”郭波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能是皇上亲手配置的。”

屋里安静得出奇,桌上那杆小秤的托盘突然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培盛攥紧了那支钗子,指节发白。

“郭太医,你说句实话。”

“什么?”

“这药,是华妃娘娘自己放的,还是别人放的?”

郭波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如果是华妃自己放的,她为何没用?”

苏培盛心里那片冰凉的地方,彻底冻住了。

02

苏培盛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支钗子和那些白色粉末。

他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年他刚调到御前伺候,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一盏茶,端妃娘娘要打他四十大板。按规矩,打板子要扒了裤子打。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四十大板下去,他不死也得残。

是华妃娘娘开了口:“算了,一个奴才,打死了还得赔。留着干活吧。”

端妃不甘心,但华妃说得有理,只好放过他。

苏培盛当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华妃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扇扇子:“去吧,以后小心点。”

就这一句话,他记了十年。

他后来在皇上身边站稳了脚跟,好几次想去华妃宫里道谢,但华妃都没见他。最后一次托人带话:“不用谢,我也不记得帮过谁。”

华妃就是这样的人。张扬,跋扈,嘴硬心软。

她帮过很多人,但她从来不让人记着她的好。

可她越是这样,苏培盛就越觉得亏欠。

如今她死了,他说什么也得帮她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太医院。

郭波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医书,眼睛熬得通红。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郭波指着书上一个配方,“你看这个。”

苏培盛凑过去。书上写着:木樨散,以木樨花、麝香、川芎等七味药配伍,研磨成粉,入药可止带下。长期服用,则致绝孕。

“长期服用?”

“对。这东西不能一次见效,得持续吃一两年才能彻底绝育。而且停药后不会再恢复。”

苏培盛的手开始发冷。

华妃入宫十年,一直没怀上孩子。人人都说她身体不好,就连她自己也认命了。可现在想想,那些太医开的药方里,说不定早就混进了这种药。

“能不能查到,华妃这些年用了哪些药?”

“能。”郭波放下书,“太医院有存档,每月用药都有记录。但我得找借口去调。”

“什么借口?”

郭波想了半天,说:“就说太医院要重新整理档案,需要核对旧药方。”

“这借口行得通吗?”

“行不通也得行。你要查,我就陪你查。”郭波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很,“我也是个大夫,治病救人一辈子。要是连药是怎么害人的都搞不清楚,我这大夫白当了。”

苏培盛心里一热。

他拍了拍郭波的肩膀:“那拜托了。”

郭波点点头,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陈年档案。

太医院的库房在后院,堆满了落灰的木箱子。两个人翻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华妃入宫那年的用药记录。

第一年的记录很完整。华妃每月都要喝调理身体的药,药方里各种补药,看不出什么问题。

郭波一页一页地翻,看到第二年的记录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苏公公,你看这个。”

苏培盛凑过去。那是一张药方,上面写着:保元散,归脾汤加减,辅以木樨花、川芎。华妃娘娘因气血不足,需长期调理。

“保元散?”苏培盛念着这个名字,“这不是补药吗?”

“补药是不假。但你看这味辅药——木樨花。这东西和麝香一起用,就是木樨散的核心配料。”

“你的意思是……”

“这药方里确实用了木樨花。虽然用量很少,但如果常年服用,效果一样。”

苏培盛的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想起华妃生前的样子。她那么想要一个孩子,但她怎么也怀不上。太医只说她是身体虚弱,让她好好调理。

她调理了十年,喝了十年的药。

可那些药,根本不是让她好起来的。

郭波的脸色也很难看。

“这药方是谁开的?”

“太医院原判,张太医。”

“张太医?”苏培盛皱眉,“他不是告老还乡了吗?”

“对。十年前就走了。那年正是华妃入宫的第三年。”

苏培盛把那张药方收进怀里。

“这东西,我得留着。”

“你留着干嘛?”

“等有一天,说不定能用上。”

郭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翻看后面的记录。每一年的药方里,或多或少都出现过木樨花。第三年、第五年、第七年……华妃一直在喝这种药,从没断过。

苏培盛把这些药方一一收好,叠放整齐,贴身藏着。

他想,如果有一天真的要用到这些东西,那一定是个大场面。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大场面”来得如此之快。

三天后,何玉婷突然跑到他的住处,脸色惨白。

“苏公公,不好了!”

“怎么了?”

“昨天晚上,有人潜入我的房间,翻了我的东西!”

苏培盛心里一紧。

“你丢了什么没有?”

“别的东西没丢,就娘娘留给我的那封信……不见了。”

“什么信?”

“娘娘被赐死那天,偷偷塞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让我把信交给您。”

苏培盛抓住何玉婷的肩膀:“信里写了什么?”

何玉婷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过。娘娘说不让我看。”

苏培盛松了手,靠在墙上。

他明白了。

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而且,这个人知道他在查什么。

那个潜入何玉婷房间的人,肯定也在找那支钗子。

何玉婷抽噎着:“苏公公,那些人会不会来杀我们灭口?”

苏培盛没说话。

他从小太监做到大总管,什么风雨没见过。

有人要灭他的口,那就看谁先倒下吧。

“你回浣衣局去,这几天别出门。”

“可是……”

“听话。”

何玉婷咬着嘴唇走了。

苏培盛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最后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那棵树已经枯了半边,剩下的枝条还在努力向上长。

他想,这宫里的女人,不都像这棵树吗。

看着高高在上,其实根早就烂了。

那支钗子还塞在他的枕头下面。他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半天。

钗头上的珍珠发黄了,裂缝里的白色粉末更加明显。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华妃娘娘,你要是真冤,就告诉我该怎么做。

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03

苏培盛决定去找齐妃。

齐妃住在东边一个偏僻的小院里。华妃活着的时候,两人走得很近。齐妃比华妃小几岁,性格温顺,不争不抢。

华妃出事后,齐妃就闭门不出。有人说她受了惊吓,也有人说她心里有鬼。

苏培盛到了齐妃的院子门口,一个小宫女拦住他。

“苏公公,齐妃娘娘身子不适,不见客。”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苏培盛有要事相求。”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她出来说:“娘娘请您进去。”

齐妃坐在窗前的软塌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苏公公怎么来了?”

“娘娘,奴才有一事想问您。”

齐妃手里的茶杯颤了一下:“你问。”

“华妃娘娘被赐死那天,您去看过她?”

齐妃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是。我去送她最后一程。”

“你们都说了什么?”

齐妃抬头看了苏培盛一眼,眼神里满是慌乱。

“她……她让我好好活着。”

“就这些?”

齐妃的嘴唇在发抖:“就这些。”

苏培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娘娘,您知道那支钗子吗?”

“什么钗子?”

“华妃娘娘头上经常戴的那支珠钗。”

齐妃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我不记得。”

“娘娘,您想清楚再说。”

齐妃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苏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那支钗子里有药。能让人绝育的药。”

齐妃猛地站起来,袖子带倒了一个花瓶,地上的碎片和茶水混在一起。

“你胡说!”

苏培盛站直了身子:“娘娘,您别激动。奴才只是想查清楚华妃娘娘的死因。”

齐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瘫在软塌上,双手捂住脸。

“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娘娘……”

“滚!”

苏培盛看她这副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放在桌上。

“娘娘,您要是想起来了,随时派人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齐妃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他停住脚。

齐妃的声音像蚊子一样:“那支钗子……是我送给她的。”

苏培盛转过身。

“您送的?”

“是。那一年她生辰,我特意去宫外的一家首饰铺子里打的。”齐妃说完这句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不知道那里面有药,我真的不知道。”

“那药是谁放的?”

齐妃摇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苏培盛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齐妃说的是实话,因为她没那个胆子害人。可那支钗子既然是她送的,那就说明有人早就盯上了华妃,而且一直在齐妃身边安插人手。

苏培盛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地面照得昏黄一片。

他想起齐妃最后那句话。

“苏公公,你当心点。宫里的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以前不信命。

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华妃的死,可能是注定的。

因为她挡了太多人的路。

端妃要争宠,齐妃要自保,皇上要平衡朝局……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只有华妃,傻乎乎地以为只要她够好,皇上就不会负她。

可她忘了,皇上要的不是一个好人,而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苏培盛攥着那支钗子往回走,路过御花园时,看见皇上正带着几个新晋的嫔妃赏月。

皇上的笑声隔得很远都能听见。

他站在假山后面,看着那一幕。

皇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身边站着几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她们一个个笑得谄媚而刻薄,恨不得把自己挂到皇上身上去。

苏培盛低下头,快步绕了过去。

他想,这些女人和当年的华妃有什么区别呢。

她们以为自己争到的是宠爱。

其实她们争到的,只是一个死期。

回到住处,苏培盛把那支钗子又拿了出来。

珍珠的光在灯下很暗。他把它举到灯下,对着光看,缝隙里的粉末隐约可见。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钗子里的药是皇上让人放的,那皇上为什么不干脆把华妃毒死?为什么要用这种要不了命,却能让人生不如死的药?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来。

皇上不是要华妃死。

他是要用华妃牵制年家。

华妃的父亲年羹尧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镇守西北,一直对朝廷收服的兵马很有威胁。可如果华妃还活着,年家就不敢轻举妄动。

皇上要的是华妃活着,但不能有孩子。

因为华妃一旦有了皇子,年家就能以皇子为筹码,逼皇上退位。

所以皇上不能让她生。

她活着,年家投鼠忌器。她死了,年家反而能放开手脚。

苏培盛越想越害怕。

他把那支钗子塞回枕头下面,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耳边忽然响起华妃死前喊的那句话。

“皇上……你当真舍得我死吗?”

这话是她在临死前喊的。

可皇上没有来。

他只在乾清宫里批了一天的折子,然后下了一道旨:按嫔位下葬。

苏培盛闭上眼睛。

他想,华妃这辈子,最可怜的不是被人下药,不是被人陷害。

而是她到死都以为,皇上爱她。

04

第二天,苏培盛去了冷宫。

冷宫已经空了。华妃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地上还留着血迹,干涸了,变成褐色的印子。

苏培盛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地面,冰凉冰凉的。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墙角还扔着华妃的旧衣裳,一件水红色的夹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他捡起来,抖了抖灰。

夹袄的袖口有一个暗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他伸手一摸,掏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被叠得很整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缕头发和一封信。

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用一根红绳系着。信只有一页纸,上写着几行字:“皇上亲启:

臣妾知道,臣妾的命是皇上的。

臣妾想要个孩子。

如果上天垂怜,让臣妾有了身孕,臣妾愿以死谢罪。”

苏培盛看完这封信,手开始发抖。

这是华妃写给皇上的信。信里的话,像是在求皇上允许她怀上孩子。

她知道自己不能有孕的原因,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从来没有反抗过,只是卑微地求皇上开恩。

苏培盛把信和头发都收好,贴身藏着。

他想,华妃留下的东西不多,但这封信,可能是最有用的。

他刚要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赶紧闪到门后。

进来的是两个太监,鬼鬼祟祟的。

“找到了吗?”

“没有。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什么都没有。”

“娘娘说了,必须找到那封信。”

“信?什么信?”

“华妃生前写给皇上的信。娘娘说,那封信里有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到。”

苏培盛屏住呼吸。

“娘娘”说的是端妃。端妃果然在找东西。

两个太监翻了一阵,什么也没找到。其中一个踢了一脚墙角的破布。

“妈的,白跑一趟。”

“得了,回去吧。反正华妃都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培盛等他们走远了才出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端妃在找的信,他已经找到了。

而且,这封信确实不能让外人看到。

因为里面写的,是华妃明知道一切,却依然选择顺从。

她不是不知道她被下药。她也不是不知道皇上在骗她。

她只是选择了相信。

相信皇上会念旧情,相信皇上不会对她太绝情。

但皇上辜负了她的信任。

苏培盛把那封信贴身放好,关上冷宫的门,快步往回走。

他决定去见何玉婷。

小姑娘被安排在浣衣局一间破旧的小屋里,门窗都关不严实。

看见苏培盛来了,她赶紧站起来:“苏公公,您来了。”

苏培盛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我之前在你房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华妃娘娘留给你的信,也在里面?”

何玉婷点头。

“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过。娘娘说不让我看,只说等我不在宫里了再看。”

苏培盛叹了口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看?”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离宫吗?”

“能。只要你想。”

何玉婷擦了一把眼泪:“那等娘娘的事查清楚,我就出宫。”

苏培盛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记住,不管查得怎么样,你先保自己。人活着才有希望。”

苏培盛又问:“华妃娘娘被赐死那天,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何玉婷想了一会儿,说:“娘娘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还让我给她梳头。她戴了那支珠钗,还笑着说,‘这是齐妃娘娘送我的,好看。’”

“然后呢?”

“然后皇上的圣旨就来了。娘娘跪在地上接旨,听完圣旨就瘫在地上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珠钗掉在地上,我赶紧捡起来,想给她戴上,她说不用了,反正都要死了。”

苏培盛握住那支珠钗。

它掉在地上过。所以齐妃说的“送的”,是真的。

可药是谁放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何玉婷,那支珠钗华妃娘娘以前常戴吗?”

“常戴。娘娘说那钗子是齐妃娘娘特意去外面打的,外面做工比宫里好,所以她经常戴。”

苏培盛追问:“那她最近一次戴是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然后就没再戴过,一直在梳妆盒里放着。”

苏培盛心里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

那支珠钗是华妃常戴的,所以她一直都暴露在药物的影响下。

而华妃的死,给了这个药最大的用处——没人会怀疑她的不育是因为药物导致身亡的,她本来就不孕,这件事宫里都知道。

所以,真正下的棋人,不仅控制了华妃一辈子,还控制了她死后的名声。

苏培盛突然觉得冷。

这深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能逃脱棋盘。

而他,也不过是在棋盘上挣扎求生的一颗棋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

“我要去见皇上。”

何玉婷猛地抬头:“见皇上?”

“对。我要亲口问他一件事。”

05

苏培盛求见于皇上。

他在乾清宫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皇上一直在和几个大臣议事。他跪在石阶上,膝盖跪得发麻。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山,又沉下去。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小太监端了一碗水给他:“苏公公,您喝口水吧。”

他摆摆手,继续跪着。

月亮爬上树梢时,殿门终于开了。

皇上身边的老太监李德全走出来。

“苏公公,皇上传您进去。”

苏培盛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他扶着柱子站稳,一瘸一拐地走进殿里。

皇上坐在批折子,头也没抬。

“苏培盛,听说你最近很闲?”

“回皇上,奴才……”

“你在查年氏的事?”

苏培盛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上什么都知道。

“皇……皇上恕罪。”

“起来吧。”皇上放下笔,“你查到了什么?”

苏培盛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支珠钗。

“回皇上,奴才在华妃娘娘的遗物里,发现了这东西。”

“一支珠钗。钗子里藏着一种药,能让人终生不孕。”

殿里安静得只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皇上盯着那支珠钗看了很久。

“你怀疑是朕?”

苏培盛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奴才不敢。”

“你查都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苏培盛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朕告诉你一件事。”

“奴才听着。”

“年氏入宫那年,西北战事吃紧。她爹年羹尧手里握着二十万大军,随时可能造反。”皇上说着,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朕需要一个能牵制年家的人。所以朕把她留在身边。”

苏培盛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朕给她的药,不是毒药。朕只是想让她没有皇子。朕不想要一个能威胁皇位的孩子。”

皇上顿了顿,继续说:“可她偏偏聪明得很。她大概早就发现朕在给她下药,但她什么都没说。”

苏培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你不信?”皇上笑了一下,“年氏入宫第三年就开始偷偷看医书。她找了太医院的一个太医问能不能治好她的不孕。那些太医哪敢说实话?都说是她体质虚弱,调理几年就好。”

苏培盛颤声问:“那……那谋害皇子的事……”

“那是朕安排的。”

苏培盛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她入宫第五年,端妃生了一个皇子。年氏很喜欢那孩子,经常抱他。朕让人告诉年氏,说她可以领养那个孩子。年氏高兴得不得了,当天就把孩子接到自己宫里。”

“可第二天,孩子就死了?”

“对。朕让人下的手。毒是朕赐的。”

苏培盛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

皇上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年氏是替罪羊。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苏培盛扑通跪在地上。

“皇上,您为什么要告诉奴才这些?”

“因为朕要用你。”

“用奴才?”

“对。朕要你帮朕做完最后一件事。”

苏培盛抬起头,看见皇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天后是朕的寿宴。朕要你在那天的宴会上,当着所有嫔妃的面,把这支钗子的秘密说出来。”

苏培盛愣住了。

“您……您让奴才当众揭发?”

“对。朕要看看,这后宫里还有多少人,是朕没算到的。”

苏培盛浑身的血都冷了。

皇上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查。之所以不阻止他,是因为皇上也需要有人来揭开这场大戏。

华妃的死,不是结束。

是皇上清理后宫的序幕。

苏培盛跪在地上,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

他忽然想起华妃临死前喊的那句话。

她问得没错。

皇上舍得。

皇上什么都舍得。

06

三天后,寿宴如期举行。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满朝文武和内廷嫔妃齐聚一堂。两排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宫女们端着酒壶来回穿梭。

皇上坐在上首,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面带笑容。

端妃坐在右边第一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宫装,头上插满珠翠。她今天心情极好,一直忙着和各宫嫔妃寒暄。

齐妃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时不时往苏培盛这边看。

苏培盛站在皇上身后,低着头,一动不动。

宴会的气氛很热闹。太监们唱戏,宫女们跳舞,大臣们轮番敬酒。

皇上喝了几杯,笑道:“朕今日高兴。这后宫能有如今的安宁,全靠各位妃嫔操持。”

端妃赶紧站起来:“皇上过谦了,臣妾们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皇上突然话锋一转,“端妃,朕听说你最近很忙?”

端妃一愣:“皇上说笑了,臣妾不过是……”

“朕没跟你说笑。”皇上打断她,“苏培盛,你过来。”

苏培盛走上前,手里捧着那支珠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支钗子上。

“苏培盛,把你这几天查到的东西,告诉在座的各位。”

苏培盛清了清嗓子。

“回皇上,奴才发现华妃娘娘生前用的这支珠钗里,藏着一种药。”

“什么药?”

“木樨散。长期使用,会让人终生不孕。”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端妃的脸色变了:“胡说!华妃本来就身体不好,怎么可能是钗子的问题?”

“娘娘别急。”

苏培盛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华妃娘娘入宫这十年间太医院的用药记录。每一年的药方里,都出现过木樨花的成分。太医院有个规矩,太医开药必须登记药方。这些药方,都是皇上御批过的。”

满堂哗然。

有人失声惊呼,有人酒杯落地。

“而且,”苏培盛继续说,“齐妃娘娘刚才跟奴才说,这钗子是她送给华妃娘娘的生辰贺礼。”

所有人看向齐妃。

齐妃的脸白得像纸。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那里面有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

齐妃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端妃突然站起来,指着苏培盛。

“苏培盛!你一个奴才,敢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

“奴才不敢胡说。”苏培盛不急不慢地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这封信,是华妃娘娘临死前写给皇上的。”

皇上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微妙。

殿里静得出奇。

有人吓得打翻了酒杯,有人偷偷往后退。

端妃咬牙切齿:“就算华妃没有生育能力,那也是天意!”

“娘娘不必着急。”苏培盛不紧不慢地说,“臣找到了当年给华妃娘娘开药方的张太医。”

他拍了拍手。

一个小太监领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走进来。

那是十年前告老还乡的张太医。

张太医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皇……皇上……”

“张太医,你可还记得当年的事?”

“记得……记得……”

“说。”

张太医的声音断断续续:“那药……是端妃娘娘让我开的……”

端妃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奴才没有胡说!”张太医哭着说,“端妃娘娘您忘了?您说要给华妃娘娘下点药,让她生不了孩子……”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没亲口说……但您身边的老嬷嬷来找过我……她说,端妃娘娘不想让华妃娘娘有孩子……”

端妃的脸彻底垮了。

“我没有!我没有!”

皇上站起来,走到端妃面前。

“端妃,你好大的胆子。”

“皇上……臣妾冤枉……”

“冤枉?”皇上冷笑,“朕以为,这后宫里最懂朕心思的人是你。可你竟然蠢到自己去下药,还把这些事捅到明面上来。”

端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妾……臣妾只是想……”

“想什么?”

“想替皇上分忧……”

“你分忧?”皇上提高声音,“你分忧就是帮朕杀了一个嫔妃?”

端妃瘫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皇上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端妃,朕念你服侍多年,不治你死罪。”

“但你这辈子,别想再出冷宫。”

两个太监架起端妃,拖了出去。

端妃哭得撕心裂肺。但没人敢说话。

殿里安静得像墓地。

皇上环顾四周:“还有谁要说的?”

没人敢接话。

齐妃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几个新晋的嫔妃吓得低下了头。

“既然没人说了,那就都散了吧。”

皇上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苏培盛站在原地,手里的珠钗沾上了汗,光华闪烁不定。

他想,这场戏终于演完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始。

07

寿宴结束后,苏培盛被召进了乾清宫。

皇上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苏培盛,你做得很好。”

“奴才不敢居功。”

“朕说了,你做得好就是做得好。”皇上放下茶碗,“不过,有件事朕要告诉你。”

“皇上请说。”

“那张太医,不是端妃的人。”

苏培盛愣住了:“那他是……”

“是朕安排的。”

苏培盛手里的拂尘“啪”一声掉在地上。

“皇上……”

“端妃确实想害年氏,但她没那么大本事下这种药。是朕让人给张太医传话,让他说是端妃指使的。”

苏培盛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那……那张太医说的老嬷嬷……”

“那是朕的人。”

苏培盛感觉自己的双腿在打摆子。

“皇上,那端妃……”

“端妃确实无辜。但她无辜,也不代表她是个好人。她对年氏下不了手,但朕对她下得了手。”皇上顿了顿,“这后宫里,朕一个都不信。”

苏培盛再也站不住了。

他“扑通”跪在地上。

“皇上,奴才愚钝,一直以为……”

“你一直以为朕是想替年氏翻案?错了。”皇上站起来,“朕只是想借你的手,把这后宫里那些不安分的人,一个一个清理掉。”

苏培盛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金砖上。

“皇上,那华妃娘娘……”

“年氏是朕对不起她。”皇上沉默了很久,“但朕不能让她活着。”

“因为她的父亲是年羹尧。年彪一旦调兵,全朝都会支持她。所以朕不能让她有孩子。”

苏培盛捂着胸口,那里跳得太厉害。

“皇上,您就从来没爱过华妃娘娘吗?”

皇上沉默了。

半晌,他说了一句:“朕爱过。”

“可您还是杀了她。”

“朕是皇上。”

苏培盛没有再说话。

他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皇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培盛,你是个聪明人。这一路走来,朕没看错你。”

“奴才……谢皇上夸赞。”

“你下去休息吧。”

苏培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上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光。

但那光很快就灭了。

苏培盛想,那应该是最后一颗属于华妃的眼泪。

他转身走了。

夜色很浓。

宫灯一盏一盏灭掉,天黑得像要把人吞进去。

苏培盛走到御花园,站定。

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星星挂在那里,冷得像刀。

08

之后几天,宫里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端妃被打入冷宫,齐妃被禁足在佛堂。几个和端妃走得近的嫔妃也被降了位分。

后宫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新晋的嫔妃们争着抢着往皇上跟前凑。她们笑得比谁都快活,好像那些个死去的女人,跟她们半点关系也没有。

苏培盛每天照常当差,端茶倒水,伺候笔墨。

只是他话越来越少。

何玉婷被调回了御前伺候。她见到苏培盛,红着眼眶说:“苏公公,娘娘的事……算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那……那些人会遭报应吗?”

苏培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报应?

他想,在这宫里,哪有报应。

皇上要你死,你就得死。

皇上要你活,你才能活。

何玉婷又问:“那娘娘的信……您打算怎么办?”

“烧了。”

“烧了?”

“对。那些东西留着也没用。”苏培盛把那封信拿出来,走到院子里的火盆前。

“娘娘,对不住了。”

他把信扔进火盆里。

火苗扑上来,煮烤着那页薄薄的纸。华妃的字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着,很快就被烧成灰烬。

苏培盛看着那些灰烬慢慢变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转身回了屋。

何玉婷跟着他进来,犹豫着说:“苏公公,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我想出宫。”

苏培盛看了她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这宫里,我待不下去了。”

苏培盛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想办法。”

“谢谢苏公公。”

苏培盛挥了挥手:“去吧。”

何玉婷走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苏培盛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摸出那支珠钗。

钗子上的珍珠已经发黑了,药粉也差不多没了。

他握紧那只钗子,心里又酸又苦。

她想,华妃啊华妃,你活着的时候受宠,死了也不过是一捧灰。

这宫里的女人,谁不是这样。

他又想起那句话。

“皇上待我,真心实意。”

她在骗自己。

她也只能骗自己。

苏培盛把那只钗子擦了擦,重新包好。

他要把它和华妃一起埋进土里。

她生前最喜欢的,就让她带走吧。

09

苏培盛去华妃的墓地那天,下着小雨。

墓地选在城郊一座荒山上,墓碑很简陋,上面只刻着“贤嫔年氏之墓”几个字。没有谥号,没有追封,连墓志铭都省了。

苏培盛蹲在墓碑前,把那支钗子埋进土里。

“娘娘,奴才对不起您。”

“您生前最信任的人,一个一个都负了您。奴才没能帮您查出全部真相,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您别怪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何玉婷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苏公公,娘娘会原谅您吗?”

“我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您为她做的这些事,她一定会原谅您的。”

他转身要走,忽然看见远处有一辆马车正往这边来。

马车停下,帘子掀开。

是皇上。

苏培盛赶紧跪下:“奴才参见皇上。”

皇上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壶酒。

“起来吧。”

皇上走到墓碑前,把那壶酒倒在地上。

“年氏,朕来看你了。”

皇上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年氏,你恨朕吗?”

墓碑无言。

皇上笑了一下:“你不恨朕,是因为你太傻了。你以为朕会对你不一样。”

“可朕没有。”

“这后宫里的女人,朕都对不起。但朕最对不起的,是你。”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刻字。

“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信了朕。”

他站直,转身,走回马车。

整个过程,没有回头。

马车扬起一阵尘土,慢慢消失在雨幕中。

苏培盛站在墓碑前,久久没动。

雨水淋湿了他的衣裳,他也没躲。

他想,皇上终究还是来了。

他终究还是记得华妃的。

只是这份记着,来得太晚了。

华妃已经躺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下面。

她说不出话,也听不见任何人对她说的话。

苏培盛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娘娘,您安息吧。”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何玉婷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被雨水模糊成一片。

墓碑在雨中静静地立着,上面的刻字被打湿,像是一滴巨大的眼泪。

10

那天晚上,苏培盛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华妃还是过去的样子,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那支珠钗。

她靠在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骂人:“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连个水杯都端不稳!”

他站在旁边偷笑。

华妃转头看见他:“笑什么笑?”

“没……没什么。”

“过来。”

他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华妃伸手,把那支钗子摘下来,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你办事机灵,以后有福气。”

“娘娘,这太贵重了,奴才不敢收。”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他跪在地上,捧着那只钗子。

华妃靠在椅子上,笑得很得意。

“记住了,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本宫。本宫罩着你。”

他磕了三个头。

“谢娘娘。”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天还没亮,外面灰蒙蒙的。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被砍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

他蹲在树桩上,点了一袋烟。

抽了几口,他把烟灰磕掉。

“娘娘,您放心。”

“你这辈子受的苦,不会白费。”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脚底踩到了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叶子已经碎成灰了。

风一吹,就散了。

苏培盛没有再回头。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

桌上的茶碗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苦涩得很。

他想,这深宫里的日子,就像这碗茶。

喝进去是苦的,咽下去是凉的。

但没办法,还得喝。

还得咽。

因为活着。

活着,就得咽下去。

窗外天亮了。

苍茫的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有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喊:“上朝了——”

苏培盛整理好衣冠,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阳光打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那是皇上的地方。

那是所有人的地方。

也是华妃一辈子都没能走出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奴才苏培盛,奉旨当差——”

身后,那支珠钗还埋在土里。

连同华妃的冤屈,和这座皇宫里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一起埋了。

一起烂了。

一起成了这深宫的养料。

苏培盛走进乾清宫的时候,皇上已经坐在龙椅上。

“万岁爷,您身子还好吧?”

“还行。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皇上沉默了一下。

“梦见了一个不该梦见的人。”

苏培盛不再问了。

他低着头,端着茶碗,站在皇上的身后。

窗外,阳光正好。

雨水洗净了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宫墙下,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长出了新的绿芽。

春天来了。

可那些死在冬天里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苏培盛看了一眼皇上的侧脸。

皇上的表情很平静。

看不出半点波澜。

就像昨夜的雨,下过了就干了。

就像华妃的那句话,说过了,就忘了。

苏培盛想,这就是深宫。

什么都会过去,什么都会变成灰烬。

只有那座宫殿,永远立在那里。

等着下一批人,走进来。

走出去。

或者,永远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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