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术前一晚,护士把同意书推到我面前,指着最后一栏说:"家属签字。"
我接过笔,在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愣住了:"你自己签?你家里人呢?"
我说:"他们不知道。"
我三十三岁,甲状腺癌,明天早上八点开刀,从确诊到现在,我没跟父母提过一个字。
可手术结束,我从麻醉里醒过来,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我妈。她六十五岁,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掏出来的东西,让我当场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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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公司安排年度体检。我是做财务的,一年到头对着数字,体检单拿到手,别的项目都正常,只有甲状腺那一栏,B超结论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没当回事,拖了两周才去医院。穿刺,等结果,一周后拿到报告。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着单子,头也不抬地说:"恶性的,好在发现得早,尽快手术。"
我问:"严重吗?"
她说:"早期,手术切除,预后一般都不错。"
我说:"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一个人来的?"
"嗯。"
"家属呢?"
"在外地,忙。"
她没再问,开了住院单,让我下周一去办手续。
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说来奇怪,我当时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算账。**手术费大概多少,医保能报多少,请假要请几天,年底的绩效会不会受影响,这个月给家里的钱,是不是得提前打过去。
算完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一条,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我又挂了。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妈这个点正在收摊,忙。
其实不是。
我老家在柳河县,一个北方的小县城。我妈叫秦淑兰,我爸叫林建国。我爸以前是县农机厂的工人,我十二岁那年厂子倒了,他下了岗,去一家小区当保安,一干就是二十年。我妈在县一中门口摆早点摊,豆浆油条煎饼,天不亮就起,一直卖到上午十点。
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林晨,比我小六岁。
小时候家里穷,但穷也有穷的规矩:弟弟小,要让着;爸妈累,要体谅;我是姐姐,要懂事。
"懂事"这两个字,我从记事起就听,听了三十年。
我八岁那年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早上睁眼,头像被人拿棍子敲过。我妈已经出摊了,我爸上夜班还没回来,弟弟还在睡。我自己爬起来,穿好衣服,把弟弟的书包也收拾好,一个人走了两条街,去了巷口那家诊所。
大夫问我:"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我说:"都忙。"
大夫给我打了一针,开了药,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零钱,不够,大夫摆摆手说:"下回补上。"
回到家,我自己烧水吃了药,躺下睡了一觉。晚上我妈收摊回来,进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去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来一碗面条,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是藏在碗底的,我吃到最后才翻出来。
我什么也没说,我妈也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才注意到,这样的荷包蛋,每次我生病,碗底都有。可我那时候只觉得是巧合,从没想过那是什么。
就这样,我一年一年地长大。
九岁自己洗校服,十岁学会蒸馒头,十二岁开始每天给弟弟做午饭。弟弟摔了跤,大人骂我没看好;我被同学推倒膝盖磕出血,自己用凉水冲冲,贴了张创可贴,回家谁也没说。
亲戚来串门,我妈总爱在人前说一句:"我们家晓晓最让人省心。"
我听了,会低头笑一笑。
那一笑,我练了很多年,练得连自己都以为是真的。
十五岁,上初三,有一次期中考试,我从年级前五掉到了十几名。拿到成绩单那天,我一路走回家,进了院子,直接钻进灶房,对着案板上的一堆葱,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那是我记忆里,第一次在家里哭。
没哭多久,灶房的门被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我红肿的眼睛,我立刻把脸一抹,抓起菜刀:"这葱太辣了,辣眼睛。"
我妈站了一下,说了一句:"那你多切点。"
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我握着菜刀,站在案板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眼泪没地方放。
之后我再也没在家里哭过。
高考那年,我分数够得上一所不错的大学,但我选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因为学费便宜,还有补助。我妈送我去火车站,往我包里塞了一袋煮鸡蛋,我说:"妈,我走了。"
她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火车开动,我从窗户里看出去,她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藏青色外套,没挥手,也没抹眼泪,就站在那儿,一直站到我看不见为止。
我在车上也没哭。哭有什么用,哭了也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设计公司做财务。第一份工资三千二,我给家里寄了两千。后来我弟林晨考上了大学,学费、生活费,大半是我出的。他毕业回了县里,进了一家银行做柜员,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每次回家,我弟都喊我"姐",喊得很亲,可总隔着一层。有一回他喝多了,红着眼睛对我说:"姐,你怎么什么都不缺?你什么事都不用别人管。"
我说:"我是姐姐嘛。"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就这样,我三十三岁了。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个独立、体面、从来不给家里添麻烦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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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前一天,我提前把手上的账全部做完,跟领导说要请一周假,理由是"家里有点事"。领导很爽快:"去吧,注意身体。"
我把行李收拾好,一个行李箱,一只双肩包。包里有换洗衣物,有充电线,有一本没看完的书,还有我这些年攒下的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张卡。
周一上午,我办完了入院手续。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叫周玉梅,也是甲状腺的毛病,比我早一天手术,已经做完了。她躺在床上,脖子上缠着纱布,旁边守着一个年轻姑娘,是她女儿,从外地赶回来的。
姑娘一进门就扑到床边,眼泪哗哗地掉:"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大姐嗓子哑了,声音很轻,还在骂:"哭什么哭,妈没事,你哭得我头疼。"
姑娘不理她,抱着她的胳膊,一边哭一边说:"我就是怕,我怕你不在了。"
大姐不骂了,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女儿的背:"傻孩子。"
我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大姐的女儿抬头看见我,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姨,吵到你了吧?"
我也笑:"没有。"
她又问:"你家人什么时候来啊?"
我说:"他们忙,不来了。"
那姑娘"哦"了一声,眼神里有一点同情,一点不解。
我低下头,心里说:没什么好羡慕的。
可是我的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一道印。
下午护士来让填表,其中有一栏是"紧急联系人"。
我拿着笔,在那一栏停了很久。
写我妈的?我妈六十五岁了,接到医院电话,一定会吓出毛病。写我爸的?我爸不爱说话,接了电话也只会"嗯、嗯",转头就憋在心里。
最后,我写了我弟林晨的号码。
我心想,他是男的,年轻,扛得住事,他要是接到电话,大不了不告诉爸妈。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连求救,都要提前想好这条线,不能连累任何人。
晚上七点,我弟的微信来了。
"姐,医院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有个'林晓'的紧急联系人是我,怎么回事?"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久,回了一句:"没事,我出差,帮同事填表的时候写错了。"
他没回。
过了五分钟,屏幕又亮了,他发来一句:"姐,你是不是有事?"
我回:"没事,睡了。"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护士来查房,推来了手术同意书,叮嘱我签字,签字后晚上十点以后不能进食。
我签完,把笔递回去,护士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一栏,"家属签字"后面,是我自己的名字。
"你自己签?你家里人呢?"
"他们不知道。"
护士没有再问,只是把同意书放进夹子里,转身走了。临出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夜里,病房里很静,只有隔壁床大姐的呼吸声,和走廊尽头仪器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我睡不着,拿起手机,点开我妈的头像。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妈,天冷了,多穿点。"
我妈不会打字,她回的是语音。
不到一分钟,那个绿色的小条子跳了出来,十几秒,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她熟悉的、带着乡音的嗓子。
"晓晓,你吃了没?"
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这是我妈这一辈子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三十三年,几乎每一次通话,都是它开头。
我打了一行字:"妈,我有点怕。"
我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一个删掉。
我重新打:"吃了。你早点睡。"
发送。
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框咣咣响。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
早上七点,护士来接我。
我换上病号服,躺在移动的推床上,被推进了电梯。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我数着,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到了。
那扇门很重,往两边滑开,里面是一片白得发冷的灯光。
麻醉师戴着口罩,声音隔着一层布:"别紧张,数数,从十开始倒着数。"
我说:"好。"
我心里想: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能握一下我的手就好了。
十,九,八……
我没数到五。
我是被一阵很轻的响动弄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