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1402年南京紫禁城，一个穿孝服的文人被押上殿。龙椅上坐着的新皇帝，手里递给他一支笔。
他把笔扔在地上，说了一句硬话。这句话的代价是873条人命。他为什么这么硬？不只是忠君那么简单。
南京紫禁城的奉天殿，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
满朝文武站在两边，低着头，没人敢出声。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是刚进了城的燕王朱棣。他脸上带着血污，盔甲上还沾着城外的泥土。
殿下，跪着一个穿孝服的人。那个人叫方孝孺，46岁，建文帝的老师。
方孝孺为什么这么硬？
先说最表面的一层——忠君。建文帝朱允炆对他有知遇之恩。朱元璋在位的时候，方孝孺只做过小官，不受重用。是朱允炆上台后，把他提拔到身边，国家大事都问他。
诏书出什么号令，先问方孝孺；打仗打不打，先问方孝孺。方孝孺写的每一篇檄文，都是建文帝亲自点头才发出去的。
这种知遇之恩，在读书人眼里比命还重。
可光说忠君，还不够。
再深一层，是读书人的名节。方孝孺是明初第一大儒宋濂的学生，是当时天下读书人的标杆。他要是投降了朱棣，那天下读书人往哪站？他的学生、他的追随者，全都跟着塌台。
他不能降。降了，就对不起"读书种子"这四个字。
还有更深的一层——政治路线。
建文帝搞的是什么？是文治，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削藩，是把权力收回到文官手里。方孝孺是这套路线的总设计师。
朱棣代表的是什么？是武将集团，是藩王势力，是马上得天下的那一套。朱棣上台，意味着建文四年的新政全被推翻，文官集团被武将踩在脚下。
方孝孺对抗的不只是朱棣这个人，是他代表的那条路。
还有最底层的一层——理想。
方孝孺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信奉的是周礼，是井田制，是一个按儒家理想构建起来的太平天下。他跟建文帝一起，真的在搞这套东西。改官制，改赋税，改田制，想把大明变成儒家理想国。
朱棣打进南京，皇宫烧了，建文帝死了，这套理想全碎了。
方孝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他才敢说"便十族奈我何"。
不是一时冲动，是他早就想明白了——降了，他对不起建文帝，对不起读书人，对不起自己一辈子信奉的那套东西。
死就死吧。
朱棣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丹墀。
他走到方孝孺面前，声音放得很缓：先生，别难过了。我只是效法周公，辅成王。
方孝孺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他看着朱棣，问：成王在哪？
朱棣说：他自焚死了。
方孝孺再问：那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
朱棣说：国家要靠年长的君主。
方孝孺又问：那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弟弟？
朱棣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说：这是朕的家事。殿上的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
可方孝孺不在乎。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硬骨头。
朱棣把一支笔递过去：登基诏书，非得先生写不可。天下读书人都看着呢，先生不写，谁写？
方孝孺接过笔，往地上一扔。笔滚了两圈，落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边哭边骂：死就死，诏书我不写。
朱棣脸上的笑意没了：你不怕我诛你九族？
方孝孺直视着他：便十族奈我何！
朱棣咬着牙，下令：诛十族。
什么叫十族？传统的诛九族，已经够狠了。父四族：自己一族、出嫁的姑母一族、出嫁的姐妹一族、出嫁的女儿一族。母三族：外祖父一族、外祖母一族、姨妈一族。妻二族：岳父一族、岳母一族。
朱棣觉得还不够，加了第十族——方孝孺的门生、故吏、朋友。只要是跟他有过来往的读书人，全算进去。
抓人的时候，朱棣把抓到的方氏宗族，一个一个押到方孝孺面前，让他看。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他的弟弟方孝友。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方孝友没哭，也没骂，只是对着哥哥笑了一下，被押下去了。
方孝孺看着弟弟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可他还是不松口。
1402年六月二十五日，聚宝门外。行刑开始了。
873人，一个一个被押过来，在方孝孺面前被杀。杀了七天七夜。
方孝孺的妻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早就自杀了。方家的亲戚全被杀光。门生故吏，也杀了几百个。
血水从聚宝门外一直流到秦淮河。
最后，轮到方孝孺自己。他被磔死在聚宝门外，终年46岁。
南京雨花台，现在还有方孝孺的墓。
墓不大，青石墓碑，周围种着几棵柏树。去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游客，站在墓前看一眼碑上的字，拍张照就走了。
没人知道那873个人埋在哪。他们的名字，大多没留下来。
只有方孝孺一个人，留在了史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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