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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会,我刚推开会议室的门,周景铄就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
“各位,我宣布个好消息啊。”
他笑着说,目光扫过我,“宏达那个项目,我昨天签下来了。”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半年的心血,二十多趟的跑,连客户岳母半夜生病都是我送的医院。
就这么被他抢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低头,有人偷瞄我。
周景铄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
“王哥,别生气啊。客户说了,我这边方案更专业。”
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坐角落的朱江涛头都没抬,推过来一张纸条。
我打开,上面写着两个字。
账本。
我愣住,抬头看他。
朱江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1
那天上午的会我基本没听进去。
周景铄还在台上讲他的“成功经验”,说什么“做事不能太死板”,“要学会变通”。
句句都像在说我。
我坐在位子上,手心全是汗。
宏达这个项目我跟了整整半年。
从最开始人家连门都不让进,到后来能坐下来喝茶聊天。
头三个月我跑了十几趟,人家老板姓刘,叫刘长河,五十多岁,说话嗓门大。
他岳母有心脏病,有一回半夜犯了病,他打不到车,我开车过去帮忙送的医院。
从那以后他才开始跟我谈正事。
我熬了多少个晚上做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
本来上周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刘总说这周签合同。
结果呢?
孙欣妍坐我旁边,小声喊了我一声。
“王哥,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说话。
她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散了会回到工位,我坐在那发呆。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宏达项目的文件夹,我看了半天,把鼠标移过去,点了删除。
对话框弹出来:确定要删除吗?
我僵在那,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愣是没按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朱江涛发来的消息。
“中午食堂老位置,过来吃饭。”
我盯着那两个字,账本。
朱江涛是公司里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五十八岁了,坐角落里,平时话不多,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在销售部干了十来年,业绩不温不火,领导也从不管他。
可就是这个人,今天塞给我一张纸条。
我搞不懂他想干什么。
中午我去食堂的时候,朱江涛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靠窗,角落里,周围没什么人。
我端着餐盘坐下来,他没抬头,只顾着扒饭。
“朱师傅,”我压低声音,“你上午给我的纸条……”
“先吃饭。”他打断我。
我就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周景铄是谁?”
我愣了一下,“销售一部的主管啊。”
“我问的是,他为什么来咱们公司。”
“他舅舅是魏副总,托关系进来的呗。”
朱江涛放下筷子,看着我。
“他爸叫周东来。”
我筷子停在半空。
周东来。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十年前,你爸还在公司的时候,”朱江涛声音很轻,“你爸举报过一个人贪污公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人就是周东来。”
他顿了顿,“周东来后来被查了,查来查去没查出来,但你爸反倒被人告了,说他诬陷同事。最后你爸背了个处分,自己走的。”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爸。
我爸叫王建国。
十年前从公司离职,后来一直郁郁寡欢,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我妈说他是在公司受了委屈,但具体什么事,她从来不说。
我怎么问,她都不开口。
“你爸走的时候,我送的他。”朱江涛声音有点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有些人做过的恶,迟早要还的。”
我眼眶有点发酸。
“这事我一直记着,”朱江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他把茶缸放下,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好像明白了。
02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了趟家。
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阳台浇花,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没事,下午没什么活,提前下班了。”
我没提上午的事。
她放下水壶,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妈,”我接过水杯,坐在沙发上,“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爸当年从公司离职,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妈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我追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妈,你就告诉我吧。”
她背对着我,洗菜的背影僵在那儿。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
“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太老实了。”
她声音有点抖,“他看不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说了出来。”
“结果呢?”
“结果人家有后台,你爸什么都没有。”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他就这么走了。走之前还在说,他没做错。”
我靠在门框上,说不出话。
“你爸走后,有人在楼下贴过纸条,说他是‘诬陷同事的败类’。”我妈声音越来越低,“我撕了好几天才撕完。”
“那个人姓周?”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他叫周东来,现在他在哪?”
“听说后来去了别的公司,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我妈叹了口气,“你问这个干嘛?你可千万别招惹那些人。”
“没事。”我说,“我就问问。”
回到自己房间,我坐了好久。
打开手机,搜了一圈,没搜到周东来的信息。
我又搜了周景铄。
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有,今天去哪个高档餐厅,明天去哪旅游。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配图是一份合同。
“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下面一堆点赞。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我又给朱江涛打了个电话。
“朱师傅,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老地方咖啡厅,三点。”
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咖啡厅,朱江涛已经坐在那了。
面前放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我坐下来问。
“你先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头是厚厚一沓纸。
有报销单复印件,有转账记录,还有一些手写的记录。
“这些是……”
“周景铄和马嘉琪这两年做的好事。”
马嘉琪是财务部主管,周景铄的表姐。
“他们俩配合着,做假账,套公司的钱。”朱江涛声音很平静,“金额不算大,一笔几万块,但次数不少。”
我一张张翻过去。
里面记得很详细,哪一天,什么名目,多少钱。
“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我在财务部有个熟人。”
他顿了顿,“这丫头也看不惯马嘉琪的做法,暗地里留了底。”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累计金额。
三十七万。
“这些还不够让他们进去,”朱江涛说,“但如果再有新的案子,就能串起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让我怎么做?”
“不急。”他端起杯子,“先看看周景铄下一步想干什么。”
“他不是刚抢了宏达的单子吗?”
“他胃口没那么小。”
朱江涛放下杯子,“下周公司有个大项目要批,拨款金额不小。以他的性子,肯定会伸手。”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
“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十几年了,什么样的鸟没见过。”
03
周三上午,公司开了个项目讨论会。
周景铄第一个发言。
“我建议咱们公司参与城北那个开发项目的竞标。”
他站在投影前,说得眉飞色舞。
“这个项目体量大,利润高,要是能拿下,下半年业绩就稳了。”
董健总监点了点头。
“景铄说得有道理,我已经跟魏副总沟通过了,公司准备拨一笔专项款,用于前期的标书制作和商务关系维护。”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王皓,你那个宏达项目也结束了,不如你配合景铄一起做这个新项目吧。”
我没说话。
周景铄笑着接话,“王哥经验丰富,有他帮忙,肯定能成。”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什么帮忙,就是给他打下手。
我点点头,“行。”
整个会上,朱江涛一直没说话。
散会后,我趁上厕所的工夫找到他。
“城北那个项目,拨款多少?”
“第一批是三百万。”朱江涛压低声音,“听说后面还有追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大的数目,周景铄要是真伸手,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这笔款子谁管?”
“马嘉琪。”
我明白了。
财务部主管是她,批款走账都是她说了算。
“咱们怎么办?”
“等着。”朱江涛说,“他已经开始动了。”
他给我发了张照片,是手机拍的转账截图。
“这是昨天的事,周景铄以项目前期调研费的名义,转出去八万。”
“转给谁了?”
“一个皮包公司,估计是马嘉琪朋友的空壳。”
我盯着那张截图,手心有点出汗。
“再等等,”朱江涛说,“等他多转几次,金额够了,咱们再动手。”
那几天我每天上班都坐着。
看着周景铄在办公室进进出出,看着他和马嘉琪在走廊里小声说话。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但他还在笑。
每天春风满面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有天下午,孙欣妍偷偷跑过来找我。
“王哥,我刚才路过周主管办公室,听见他在打电话。”
“说什么了?”
“他说,‘那个傻帽肯定不知道是谁搞的鬼’。”
孙欣妍声音很小,“王哥,他说的是你吧?”
我愣了一下。
“没事,让他说去。”
“可是……”
“真的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坐在那,手指头攥得咯吱响。
晚上回到住处,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机屏保是我爸的照片。
他走的时候才五十四岁。
那年我刚工作第二年,还没来得及让他享福。
我妈说他临走前一直念叨一句话。
“这辈子就吃亏在太老实上了。”
我看着他的照片,突然觉得自己确实太老实了。
老实到让人欺负到头上,连吭都不会吭一声。
我打开手机,给朱江涛发了条消息。
“朱师傅,我想明白了。”
那边回得很快。
“想明白什么了?”
“不能让他再这么欺负下去。”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了一句。
“那就等着吧,快了。”
04
周五下午,公司组织团建。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吃顿饭。
董健总监订了个包间,各个部门的人都去了。
周景铄坐在主桌,挨着董健和马嘉琪。
我被安排到靠门口的位置,和他隔了整张桌子。
菜还没上齐,周景铄就开始敬酒。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这桌,拍了拍我肩膀。
“王哥,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
“这个项目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笑着说,“咱们都是为公司好嘛。”
我也笑了笑,“没事,本来就是各凭本事。”
“对对对,各凭本事。”他仰头喝完,“你这个人吧,就是太实在了。”
他把杯子放下,“有时候吧,做事不能太死板,要多想想办法。”
我听着,没接话。
“比如见客户,”他压低声音,“你得知道人家想要什么,不光光是产品。”
“那你觉得客户想要什么?”
他笑了,没回答,端着杯子走了。
我坐在那,酒杯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后半程我基本没怎么吃。
孙欣妍坐我旁边,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我要不要先走。
我说没事。
散场的时候,朱江涛路过我身边,塞了张纸条到我兜里。
我回到家才打开。
上面只有几个字。
“下周二,拨款到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一那天,公司一切正常。
周景铄早会的时候又提了城北项目,说调研做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就能出标书。
董健总监很满意,夸了他好几句。
散会后我去了趟厕所,洗手的时候看见朱江涛也在。
我们谁都没说话。
他洗完手,在烘干机前站了几秒,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上午十点。”
然后走了。
我站在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墙上的钟。
九点五十。
九点五十五。
十点。
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十点二十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马嘉琪从财务部跑出来,脸都白了。
她拿着手机,跑到周景铄办公室门口,门都没敲就冲了进去。
我听见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孙欣妍凑过来,“王哥,马主管好像出什么事了。”
“别管闲事。”我说。
但我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又过了十分钟,周景铄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在强撑着。
他往我这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往楼梯那边走了。
朱江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
“张总那边动手了。”
我没反应过来,“张总?哪个张总?”
“咱们公司的张总,总经理。”
“他……”
“他早就看魏明杰不顺眼了。”朱江涛声音很轻,“只是缺个机会,缺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出手的人。”
“那些账目他知道了?”
“我给你的材料,你忘了?”
我愣住了。
我给他的只有周景铄和马嘉琪的账目……
“你以为那些账目是写给谁看的?”朱江涛看着我,“是写给张总看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给财务部那个李会计说清楚了,直接把东西递到张总办公室。”
朱江涛顿了顿,“张总等这个机会,等了好几年了。”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我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周景铄刚刚消失在那里。
05
十一点的时候,张总办公室的秘书过来通知。
“下午两点,会议室开会,所有中层以上都要参加。”
办公室里的人都开始议论。
我心里有数,但还是有点慌。
午饭我没去吃,一个人坐在工位上。
孙欣妍打包了一份回来,放在我桌上。
“王哥,吃点吧。”
我摇摇头。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
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实在吃不下。
两点还差五分钟,我到了会议室。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周景铄坐在前面,身边是董健。
马嘉琪不在。
我注意到周景铄一直在看手机,坐立不安的样子。
两点整,张总进来了。
他五十多岁,平时不怎么管事,给人的感觉就是个甩手掌柜。
但今天他的表情不太一样。
他坐下来,看了在场的人一圈。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说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咱们公司账目上出了点问题。”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周景铄的手机“啪”地掉在桌上。
“上午,经侦部门的同志来找过我,”张总继续说,“说咱们公司存在异常资金流水,涉及金额不小。”
“他们已经立案了,马嘉琪也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景铄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当然,马嘉琪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张总语气很平静,“账上的钱要转出去,需要有人批条子,有人签字。”
他看了看周景铄。
“周主管,你上午转出去的那笔钱,批条还在你抽屉里吧?”
周景铄“腾”地站了起来。
“张总,我……那是项目前期费用。”
“前期费用?”张总笑了,“前期费用打到一个空壳公司账户上?”
周景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已经让人去你办公室了。”张总说,“你电脑里的转账记录,应该还没删完吧?”
周景铄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恶狠狠的。
我没有躲,就那样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张总挥了挥手,“周主管,你先回去吧,后面的事公司会处理。”
周景铄没动。
“我说,你先回去。”张总语气重了。
周景铄抓起桌上的手机,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会议室里的人都很安静,谁都不敢说话。
张总站起来,“今天的会先到这儿,后续安排办公室会通知大家。”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皓,你过来一下。”
我跟了上去。
06
张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跟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
“坐。”
我坐在他对面。
“你给我的那些材料,我都看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烟吗?”
“不抽。”
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爸那件事,我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那时候我刚来公司没多久,魏明杰已经是副经理了。”
他弹了弹烟灰,“你那会还小吧?”
“刚毕业。”我说。
“你爸走的那天,我送过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他说,过段时间风声过了再回来。”
“他说不用,说累了。”
我听着,眼眶有点发热。
“我一直觉得欠你爸一个交代。”张总掐灭了烟,“但魏明杰在那,我动不了。”
“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我,“他那个外甥把自己作进去了,顺藤摸瓜,他也跑不了。”
“魏副总也会被查?”
“不只是被查。”
他顿了顿,“他这些年刮了多少油水,够他喝一壶的了。”
“你爸的事,我没能帮上忙。”张总说,“你的事,我给你个交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宏达那个项目,我已经跟刘总打过电话了。”
“刘总说,他本来就更倾向于跟你合作,是周景铄压低了价格,还暗示自己跟公司高层有关系。”
“价格压再低,你不能让人家亏本。”
他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项目还是你的。”
“我……”
“别跟我客气。”张总笑了,“这是你应得的。”
我接过文件夹,手有点抖。
“谢谢张总。”
“别谢我。”他说,“要谢就谢你爸,他当年种下的因,现在结了果。”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朱江涛。
他靠墙站着,手里端着茶缸。
“谈完了?”
“嗯。”
“怎么样?”
我把文件夹拿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挺好。”
“朱师傅,谢谢您。”
他摆摆手,“别谢我,我就是个递纸条的。”
我也笑了。
“对了,”他压低声音,“周景铄那边还有点事没完。”
“他下午走的时候,把办公室里的东西都搬空了。”
“然后呢?”
“然后他去找了魏明杰。”
“魏明杰不是被停职了吗?”
“停职了,但人还在公司。”朱江涛喝了口茶,“他现在就坐在办公室里,门关着。”
“他们俩在里面……”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朱江涛看了我一眼,“你小心点。”
07
果然,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周景铄的声音。
“王皓,你出来一下。”
“干嘛?”
“我在你们楼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你要是有种,就下来。”
说完他就挂了。
我站在窗边,犹豫了几秒,还是穿上外套下了楼。
周景铄靠在车旁,看见我过来,丢了手里的烟头。
“你他妈够狠的啊。”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在抽。
“你做的什么,就是什么。”我说,“没人冤枉你。”
“行,你有种。”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舅舅那边还没倒呢。”他说,“他一旦倒了,你觉得你在这个公司还待得下去?”
“你这是威胁我?”
“我就是告诉你,”他凑近一步,“这件事还没完。”
我也看着他,“那你最好赶快去想办法。”
他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愣了三秒,转身拉开车门,上车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回到楼上,我给朱江涛打了个电话。
“周景铄刚才来找我了。”
“他干什么了?”
“撂了几句狠话。”
“别理他。”朱江涛说,“他就是嘴硬。”
“我知道。”
“明天还有好戏看呢。”
第二天上午,公司里传开了一个消息。
魏明杰被停职了。
正式的文件,贴在公司公告栏上。
“经公司研究决定,免去魏明杰同志副总经理职务,停职接受调查。”
落款是公司总经办。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天,旁边陆陆续续有人围过来看。
没人说话,但大家都在交换眼神。
十年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给我爸说,他应该能瞑目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看见一封邮件。
张总发来的,抄送了全公司。
内容很简单:城北项目由王皓负责推进。
我看完邮件,靠在椅背上。
孙欣妍跑过来,“王哥,你升职了?”
“没有,就是项目负责人。”
“这也够厉害了!”她眼睛亮亮的,“周景铄呢?他那边……”
“他那边的事,公司会处理。”
她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朱江涛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看见了?”
“看见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上来,挺奇怪的。”
“正常的。”他扒了一口饭,“憋了这么多年的气,一朝出了,反而有点不真实。”
“嗯,就是这样。”
“慢慢就习惯了。”
我们俩闷头吃饭,吃了几口,他忽然说。
“对了,给你说个事。”
“周景铄今天没来公司。”
“请假了?”
“不是。”朱江涛放下筷子,“他舅舅的事出来后,他连电话都不接了。”
“人呢?”
“不知道,”朱江涛说,“可能回老家了,也可能躲哪去了。”
我没接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碰见董健。
他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
“王皓啊,你好好干。”
“行。”
“那个,宏达项目的事,之前是我不对。”
我没接这个话茬。
他站了几秒,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就是职场。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08
连着几天,公司里都在忙魏明杰的事。
他名下的几笔异常资金被查了出来,数额不小。
听说他老婆名下的车房都被冻结了。
马嘉琪那边也陆续交代了一些事。
她说是周景铄教她做的,说她一开始也不愿意。
但账上的签字是她签的,钱也是她转的,跑不掉。
周景铄一直没露面。
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还在市里,只是不敢来公司。
我不在乎他去了哪。
那几天我一直在忙城北项目的事。
资料要重新整理,方案要重做,时间紧,任务重。
有天下午加班到九点多,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看见朱江涛的工位上亮着灯。
我走过去,他正戴着老花镜看什么东西。
“朱师傅,还没走?”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马上走。”
“看什么呢?”
“以前的旧账。”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十年前的一份财务记录。
上面有我爸的签名。
“这是……”
“你爸当年举报周东来的那个案子,”朱江涛说,“我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份记录,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经核实,举报内容部分属实,系经办人工作失误。”
“这是什么东西?”
“当年查他的人的结论。”朱江涛说,“你爸没说错,周东来确实有问题。”
“那为什么我爸还被诬陷?”
“因为魏明杰给查的人打了招呼。”
他把记录收回去,“这些事,过去就算了。”
我站在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先回去吧,不早了。”朱江涛关了台灯,“明天还要忙。”
我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下楼。
走在路上,风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睡了没?”
“还没呢,你怎么这晚还在外面?”
“加班。”
“你要注意身体啊。”
“妈,我爸当年的事,有下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下文?”
“当年诬陷我爸的那个人,被公司处理了。”
我妈没说话。
但我听见她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妈?”
“没事,没事。”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爸要是能听到就好了。”
“他肯定能听到的。”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街对面的路灯很亮,照得路面白花花的。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觉得我爸肯定在看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周景铄。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看见我,没动。
我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王皓,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爸的事,还有我的事。”
他声音很哑,听起来不像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景铄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你说。”
09
我们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下来。
他点了杯黑咖啡,我什么都没要。
“我爸妈离婚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妈昨天跟我说的。”他低着头,用手指转着杯子,“她说我爸当年从公司走后,就一直没缓过来。”
“我妈说他喝醉了就打人,我小时候没少挨揍。”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点抖。
“我爸一直告诉我,是你们家当年害了他。”
“他说王建国是个小人,诬陷他,害他丢了工作。”
“所以我来这家公司,就是想替他出口气。”
他抬起头,“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你爸叫王建国,我爸叫周东来。”
“我本来以为,把你踩下去,我心里就能痛快了。”
他苦笑了一下,“可是现在,我痛快了吗?”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不像以前那样生气了。
但不代表我就原谅他。
“你爸的事,跟我爸没关系。”我说,“你爸当年确实有问题,证据都有。”
他低下头,“我昨天去看了那些材料。”
“那你应该明白,你爸撒了谎。”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他抬起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他说,“但我还是想说出来。”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我站起来,“那行,我走了。”
他坐在那,没动。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喊了一声。
“王皓。”
我回过头。
“宏达那个项目,是我偷了你的方案。”
“我还在你电脑里装过监控软件,你每次去哪个客户那里,我都能看见。”
我停住了脚步。
“你说什么?”
“你电脑里的监控软件,”他重复了一遍,“装了半年了。”
难怪我那段时间总觉得不对劲,每次去见客户,周景铄总能掐准时间出现。
“你……”
“软件已经删了。”他说,“密码你可以改一下。”
我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把键盘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又看了主机后面。
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
但我还是把所有密码都改了一遍。
朱江涛走过来,看我一脸凝重的样子。
“怎么了?”
“周景铄说他在我电脑里装过监控。”
朱江涛沉默了一下,“那倒也有可能。”
“他以前是搞电脑的?”
“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
我靠在工作椅上,叹了口气。
“算了,都过去了。”
朱江涛拍拍我肩膀,“对,都过去了。”
10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
刚进大厅,就看见周景铄从楼梯口走出来。
他穿着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提着个纸箱子。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办公区,看着他走出大门。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路边。
他把纸箱子放在后座,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驶出了公司大院,没入拐角的车流中。
孙欣妍探头探脑地走过来。
“王哥,周主管走了?”
“嗯,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她没再问,转身去忙了。
我回到工位上,电脑开机,桌面还是那个样子。
我打开宏达项目的文件夹,刘总的联系方式还在。
我拨了个电话。
“刘总,我是王皓,宏达那边的事应该这两天就能签了吧?”
“小王啊,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刘总那边声音挺响,“合同我让助理打了,你下午过来签就行。”
“好嘞,下午见。”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宏达那个项目,下午签合同。”
她回得很快。
“真的?太好了!”
“嗯,钱应该下个月就能到账。”
“够不够给你做手术?”
“够了够了,你别操心我,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笑了一下。
下午我去宏达签了合同。
走出宏达大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路边有个小摊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
我买了一个,剥开皮,热气腾腾的。
站在路边咬了一口,烫得嘴疼,但很甜。
手机震了一下。
是朱江涛发来的消息。
“签了?”
“签了。”
“朱师傅,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顿饭。”
“行啊,哪家?”
“你定。”
“那就老赵的饺子馆。”
“好嘞,七点见。”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
傍晚的红霞染了半边天,很好看。
我爸当年走的时候,也是一个傍晚吧。
我妈说他走的那天下着雨。
后来我再也没问过那天的事。
但我想,他如果看到今天,应该会笑。
我往饺子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孙欣妍发来的。
“王哥,听说下午签成了?恭喜恭喜!”
“谢谢。”
我回了一条,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明天上班,请你喝奶茶。”
“真的?那我要喝芋泥的。”
“行,记着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穿着外套,不觉得冷。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路上人来人往的,大家都在往家走。
我也该回家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今天,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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