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夜的血液科走廊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沈建国一把抢过那本被雨水浸软的深绿色存折,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厉声喝道:“周秀梅,整整两年了,你现在拿个破折子跑来装什么好人?拿着它给我滚!”
站在暗处的女人浑身湿透,瑟缩着把满是冻伤疤痕的手藏进袖口,带着哭腔哀求:“姐夫,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求你翻开看一眼,先救嘉禾的命……”
沈建国咬牙猛地掀开泛黄的内页。
然而视线扫过那密密麻麻、印章叠着印章的细碎流水,死死定格在最新一栏结余的瞬间,他脸上的暴怒骤然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沾着机油的手指剧烈颤抖,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第01章
啪的一声脆响,掉漆的白搪瓷缸子在地砖上砸扁了半边,浓酽的苦茶水带着烂茶叶沫子溅了半面墙,正顺着发黄的踢脚线往下淌。
我刚把改好的图纸塞进帆布包,手就被这动静震得悬在半空。
我爸沈建国直挺挺戳在五斗橱跟前,右手还扬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机油。
他刚跑完通宵的夜班出租,眼眶里熬得全是血丝,两条裤腿皱得不像样,右边那条犯了风湿的腿正不受控地微微打颤。
最底层的抽屉被他整只扯了出来,歪搭在水泥地上,里头的旧户口本、硬皮工作证、几张发脆的完税单子散了一地。
原本压在最底下那个装存折的红塑料皮夹子,此刻大张着嘴,空荡荡地摊在桌面上。
“钱呢?”
沈建国嗓子干得像冒了烟,“周秀兰,存折里的十万块钱,去哪了?”
那是他从重型机械厂买断工龄拿到的断头钱,加上这三年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在出租车里把腰椎熬凸出来攒下的血汗。
整整十万,存的三年前门定期,平时锁在柜子里连看都不让我多看一眼,那是留着在这个省城里给我垫首付、买套能落脚的毛坯房用的。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小跑出来,两只手在满是油污的粗布上死命地搓,眼珠子乱转,不敢对上沈建国的脸,更不敢往我这边看。
“建国,你先把降压药吃了……昨晚跑夜班脸都煞白……”
她伸手想去拽我爸的胳膊。
“我问你钱呢!”
沈建国一把将她甩了个趔趄,布满老茧的巴掌狠狠拍在五斗橱台面上,震得上面的座钟嗡嗡响,“今早到期转存,我去柜台,人家查了半天说上个月就被人提前支取了!连利息都没要,几十张大钞直接转走了!谁转的?户口本身份证都在你手里,谁能动这笔钱?!”
屋里只剩头顶吊扇有气无力的吱呀声。
我迈过去扶住院里捡来的旧圆桌,低声喊了一句:“爸,先坐下,妈兴许是有什么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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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你闭嘴!”
沈建国猛地转过头,眼球凸着,满脸横肉都在抖,“那是给你结婚买房的命根子!在这个城里,手里没这十万块钱,你连看房的门槛都跨不进!难道让你跟我一样,在这破厂房宿舍里窝囊一辈子?!她能有什么难处?!”
我妈被逼得退到门框边上,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细弱的动静:“我……我拿给秀梅了。”
沈建国的脸抽搐了一下:“你说给谁?!”
“秀梅……我借给秀梅应个急。”
我妈闭上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宛心今年刚大二,秀梅一个人带着孩子租平房,房东天天撵,饭都要吃不上了。她前几天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说要是没这笔钱,她们娘俩除了跳河没第二条路走……”
“放你娘的狗屁!”
沈建国扯着嗓门吼出来,桌上的铁勺子都被震得直跳,“周秀梅那个前夫是个什么烂人你心里没数?吃喝嫖赌抽,当年把她打得半夜光脚跑咱家来躲着!离婚欠了一屁股烂账,追债的拿着红油漆泼到他们娘家门上!秀梅自己立不起来,到现在还跟那赌鬼藕断丝连!她借十万块是救命?那是去填那个赌窝的无底洞!”
“不是填坑,秀梅说她这次是跟人合伙盘个小饭馆……”
我妈急得上去扯沈建国的衣角,“而且……而且前阵子我身份证不是丢了吗,秀梅天天大清早陪着我到处找,跑派出所帮我排队补办。她要是存心算计我,能对我这么上心吗?她是我亲妹子啊!当年咱俩穷得连床新被褥都没有,还是秀梅把自己结婚的棉花弹了送过来的,我能看着她去死吗?”
“你还有脸提你那破身份证!”
沈建国指着我妈的鼻尖,气得浑身发抖,“自己长着个猪脑子,连张证件都看不住,差点耽误了嘉禾进设计院的背调!周秀梅掉两滴猫尿,你就把全家底兜给她!那十几万高利贷是十万块钱能填上的?今天十万,明天要不要把这套破顶楼也卖了给她前夫还账?”
我妈只是低着头抹泪,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秀梅打了白纸黑字的条子,她说她肯定还……”
“她拿什么还?拿骨灰还?”
沈建国胳膊肘猛地一甩,带翻了桌边的镇江香醋瓶,玻璃渣碎了一地,刺鼻的酸味在燥热的屋里瞬间炸开,“宛心上学的学费都要办贫困助学贷款!她拿什么还你?那是嘉禾的前途!是我沈建国开出租把后背磨出一层死皮换来的前途!”
沈建国剧烈地喘着粗气,因为风湿而伸不直的手指死死捏着那个空了的红塑料夹子,骨节捏得泛白,指甲几乎要把硬塑料抠破。
他死死盯了我妈半晌,眼睛里的血丝慢慢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股冷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二十年了,周秀兰。”
沈建国放低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眼里有这个家吗?有嘉禾吗?但凡有一点,你都干不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建国……我错了,我现在就给秀梅打电话,我让她去借,她把钱给我送回来……”
我妈慌忙去掏围裙兜里的按键手机。
“省省吧。”
沈建国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打得通吗?从她把钱划走那天起,还登过你一次门没有?上礼拜天我在农贸市场出车,宛心帮菜贩子拉板车,迎面看见我的出租车,连头都没敢抬,扔下板车就往巷子里钻!她们娘俩要是心里没鬼,躲我跟躲瘟神一样?”
我妈抓着手机的手僵在那儿,屏保亮着惨白的光,通讯录顶头就是“周秀梅”三个字,她的大拇指悬在绿键上方,抖得怎么也按不下去。
“爸……”
我上前去抓沈建国的胳膊。
他那件旧夹克上全是出租车里的劣质烟味和凉透的汗酸气,后背一片冰凉。
沈建国反手把我的手挡开。
他看都没再看我妈一眼,跨过地上的碎瓷片和淌了一地的醋水,抓起鞋柜上的钥匙串。
防盗门被他一把拽开,楼道里阴湿的风兜头卷了进来。
“只要老子还没咽气,周秀梅这辈子休想再踏进我沈家大门半步!”
铁门被他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掼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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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脱了胶的门框一阵剧烈晃动,簌簌震落下一层陈年的白墙皮,落了我一肩一身。
第02章
两年前刚进设计院那天,院里那扇生锈的大铁门被风带上,震落了几块灰白的墙皮,就砸在我脚边。
那时候我总觉得人只要肯熬,路就会越走越宽。
谁能想到才过了两个冬天,天就塌了。
仓里到处都是刺鼻的来苏水和双氧水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我戴着吸氧管,隔着两层厚玻璃往外瞅。
我爸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攥着那张透光的大化验单,手指头上的冷汗早把纸角泡得发软卷边。
白纸最上一行盖着个鲜红的椭圆戳子:危急值。
后头跟着极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还有重度侵袭性肺真菌感染。
连烧了六天,骨髓穿刺针扎进胯骨的闷响还留在耳朵里。
医生就站在仓外的窗口跟前,白大褂扣子都没系齐,语气里全是连轴转的疲倦,声音顺着送话器滋啦滋啦传进来:“白细胞几乎见底了,现在肺部感染压不住,随时会转成败血症休克。得做造血干细胞移植,前期的清髓化疗、防感染再加上押金,最少备足四十五万。今天先把这周的进口抗真菌药交了,两万六。”
四十五万。
在小县城跑出租,得跑多少个通宵?
我爸沈建国站在缴费窗口旁,棉袄敞着,风湿严重的右膝盖不受控地微微晃。
他从内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软皮记账本,翻开那一页,指头肚泛白。
整整一个星期,他那辆排气管漏气的老桑塔纳就没熄过火。
机械厂当年一起下岗的老李东拼西凑拿来三千;开夜班的对班老周把闺女下学期的学杂费压上,凑了五千;楼下住了十几年的街坊硬塞了两千块碎票子。
剩下的,那些喝过酒拜过把子的,要么电话不接,要么叹着气说钱刚买了三年期的定期理财。
借了一圈,扣掉这两天流水一样的血常规和抗生素,塑料袋里包着的现金拢共就剩五万出头。
我妈周秀兰缩在塑料排椅上,脸埋在掌心里,眼泪直往下掉,啪嗒砸在布满黄色水渍的磨石地砖上。
“老沈……要不……我再给老家村里打个电话……”
她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找谁?你还能找谁!”
我爸猛一拧身,眼底布满了炸开的血丝。
他把那个记账本狠狠拍在不锈钢窗台上,震得上面的圆珠笔滚出老远。
通讯录被翻开的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写着“周秀梅”三个字。
我爸一把抓起笔,根本不写字,就是死命往下戳、死命划。
笔尖在薄薄的横线纸上剌出刺耳的哧啦声,黑色的笔油一层叠一层,最后直接把纸页划烂,戳出了一个焦黑般的大窟窿。
“要不是当年被她借走那十万块买房的首付,嘉禾现在会连进仓的救命钱都交不起?”
我爸把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像含着一口带血的痰,恶狠狠地往外挤,“两年零两个月了!搬家、换号,她家那丫头上个月在菜市场撞见我,扭头就跟撞见鬼一样跑!我沈建国一辈子没欠过谁,到头来,你那个亲妹妹把咱儿子的命根子底钱抽得干干净净!”
我妈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抽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爸没再看她。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烂了页的本子塞回棉袄里,带出一股子刺鼻的劣质烟味,扭头迎着医院门外的冷风和冰渣子扎了出去。
快三个钟头,他才一身寒气地撞进楼道,头发上挂着融了一半的雪水。
手心里攥着一张折得全是褶子的《房屋出售委托代理登记表》。
那是老机械厂宿舍顶楼的两居室,五十二平米,水管冬天老上冻,但那是我们全家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还没等他把气喘匀,无菌仓上方的蜂鸣器突然尖叫起来。
值班护士拉开传递窗,手里甩着一张红联单据,声音透过通话孔砸下来,冷冰冰的:“沈嘉禾家属!进口伏立康唑仓里就剩最后一支了!账上已经倒欠了四千两百块,今晚十二点前续不上款,明早的抗真菌针直接停药!”
话音刚落,我爸裤兜里的老年机就扯着破锣般的嗓门狂响起来。
他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好不容易按通了免提,中介那头风声呼呼作响,伴着不耐烦的嗓门在走廊里撞出回音:
“老沈!你那套顶楼老破小挂牌价根本没人看!买家我给你磨破嘴皮子找着一个,人家就一句话,要现钱救命就半价腰斩,全款一次性给你结清。你痛快点,今晚到底卖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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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爸死死攥着老年机,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干裂起皮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极细的血口子。
“半价……我也卖。”
他喉咙里像塞了一整把粗粝的干沙子,声音低得发哑,膝盖因为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而不受控地微微发颤,“只要今晚能先把买药的钱垫上……求你了,小张。”
“那哪儿成啊老沈,买家全款也得走过户核验,定金最快也得明早九点打进资金监管账户!”
听筒里中介经纪人的声音尖锐又冷漠,伴随着敲击键盘的啪啪杂音,“今晚真掏不出钢镚来!大半夜的我上哪儿给你变现钱去?”
电话啪的一声被挂断了。
急促的盲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撞出冰冷的空响。
护士手里拿着那个用红夹子夹着的紧急催缴账单,没有多等一秒钟,目光漠然地扫了我爸一眼,转身快步回了护士站。
那晚我不知道我爸是用什么法子熬过去的。
后半夜他顶着零下几度的刺骨寒风冲出住院大楼,天亮前硬是把开了七八年的破旧出租车连车带运营手续一股脑抵押给了车队老板,换来五千块皱巴巴的现金。
清晨六点,他顶着满头白霜和一双熬得通红的血眼去窗口交了欠费,才保住了我第二天那支救命的进口抗真菌点滴伏立康唑。
第三天上午,我因为突发肺部严重咳血,血氧饱和度骤降,被护工用轮椅推着,全身严严实实裹在厚重的无菌隔离服里,戴着双层外科口罩,从无菌仓转移去三楼做高分辨CT复查。
深冬的省医院连廊里暖气烧得滚烫,沉闷的空气中混杂着来苏水消毒液和廉价塑料盒饭的油腻味。
检查室外排满了坐着轮椅的重症病人和神色麻木的家属,轮椅刚在电梯口停稳,下行电梯的门叮的一声滑开。
一个穿着明黄色外卖反光服的瘦弱身影急匆匆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她跑得太急,脚下的旧运动鞋底早已磨平,在湿滑的瓷砖上猛地打了个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在旁边的立式不锈钢垃圾桶上。
“啪嗒”一声脆响,她怀里用保温袋抱着的两份滚烫热汤外卖应声摔裂在地上,浑浊发腻的油花四溅,裤兜里几枚油腻的硬币和揉成团的外卖小票咕噜噜滚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连连躬身鞠躬道歉,声音细弱微哑,整个人缩在宽大褪色、布满泥点的黄色反光马甲里,像是一片随时会被穿堂风卷走的枯叶。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硬币,我坐在轮椅上低头的瞬间,目光猛地落在了她的双手上。
医院室内暖气足得让人胸闷窒息,周围排队等候的病人和家属几乎都敞着外套,可她双手上竟然严严实实套着一双极不合身的厚棉劳保手套。
那手套宽大笨重,原本该是建筑工地上男人干粗重力气活时用的,套在她纤细得皮包骨的手腕上显得滑稽又怪异。
手套手背处全是磨损暴出的粗白线头,掌心和指尖处还泛着乌黑发硬、洗不干净的陈年油污。
她用那样笨拙粗硬的手套去捏地上的硬币,手指僵硬得几乎弯不过来,试了两次都没能把那一元钢镚从冰冷的瓷砖缝隙里抠起来。
“宛心?”
我忍不住隔着厚重的双层医用口罩,喉咙嘶哑地低低喊了一声。
地上蹲着的女孩脊背骤然绷紧,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
她缓缓抬起头,散乱油腻的刘海下露出一张蜡黄干瘪的面孔,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尖得只剩下一层薄皮。
正是我表妹林宛心。
她看清了轮椅上光着头、面容枯槁惨白的我,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沸水当头浇下一般猛地向后一缩,眼里全是不知所措的惶恐。
“宛心?真是你?!”
我妈周秀兰正好端着洗干净的不锈钢塑料盆从卫生间走出来,一眼看见蹲在垃圾桶旁的林宛心,手里的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残存的水渍溅了一裤腿。
我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林宛心的胳膊:“宛心!你怎么在这儿?大冷天的你怎么送上外卖了?你不上学了吗?你妈呢?你妈周秀梅在哪儿?!”
林宛心被我妈拽得一个趔趄,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叫大姨,也没有问我的病情,眼神惊惶地向后乱瞟,拼命用力往回抽自己的胳膊,整个人都在筛糠般发抖。
“您认错人了……”
林宛心死死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试图用宽大的厚棉劳保手套挡住自己的脸,“我不是……我送餐要超时了,超时扣五十块钱呢,您放开我,快放开我!”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我能认错你?!”
我妈眼圈通红,眼泪夺眶而出,手指死死抠着林宛心那件脏污的外卖服,“你妈当年拿了十万块钱,这整整二十六个月连个电话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表哥得了极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人快没命了啊!我们到处借钱借不着,你妈到底在哪儿?!”
林宛心的身子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一眼轮椅上面容枯槁、浑身插满管子的我,眼眶里刹那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但那泪水还没落下来,就被她用力吸着鼻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像是在极力隐瞒着什么天大的祸事,紧紧咬着干裂下唇,用那只戴着厚棉手套的右手,发了疯似地去掰开我妈的手指。
“我真的不知道!大姨,求您别找我妈,我们没钱,我们真没钱!”
挣扎撕扯间,她笨重的手套被我妈外套上的金属拉链猛地挂了一下,手腕露出一截。
我坐在轮椅上清楚地看见,那棉手套里面根本没有内衬,林宛心手腕内侧一片紫红,皮肤大面积脱落,隐约泛着被热水和热油反复烫伤又受冻后溃烂结痂的紫黑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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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没等我仔细看清,林宛心已经猛地抽回了手,连地上剩下的两枚硬币和摔烂的外卖小票都顾不上捡,扭头扎进了旁边黑黢黢的安全消防通道,蹬蹬蹬的脚步声转眼便消失在楼道深处。
“宛心!林宛心!”
我妈追了两步,脚下一软,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我爸手里捏着刚盖好章的化验单,脸色铁青地大步走了过来。
他看着地上洒满的油汤残渣和我妈通红的双眼,花白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吵大嚷的成什么体统?嘉禾肺里还在渗血,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老沈……是宛心啊!”
我妈一把抓住我爸发硬的旧夹克袖子,泣不成声,“周秀梅和宛心就在这城里!宛心在大冷天戴着劳保手套送外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她们母女俩到底落到什么地步了啊!”
我爸听到“周秀梅”三个字,额角太阳穴上的青筋猛地暴跳起来,整张脸瞬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的那张揉皱的外卖单,上面赫然打印着城南破旧农贸市场一家临街早点铺的名字。
我爸狠狠一脚将那张外卖单踩在满是泥浆的鞋底,用力碾了碾,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了赤红的血丝。
“脱了相也是她们自作自受!”
我爸的声音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冷得彻骨,“两年前卷走嘉禾买房付首付的底本钱,拍拍屁股人间蒸发二十六个月,现在看我儿子躺在无菌仓里快死了,派个闺女穿得破破烂烂来跟前晃悠什么?演戏给谁看?”
“老沈,秀梅可能真有难处……”
“她有难处,嘉禾就该死吗?”
我爸一把甩开我妈的手,指向无菌仓的方向,眼眶赤红如血,整个人狂怒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主治大夫刚才又下了病危通知,清髓进仓前还要二十万押金!她要是还有半点良心,当年就不该干出那卷钱断路的绝户事!以后谁要是再在我面前提周秀梅这三个字,立刻给我滚出沈家!”
周围等待检查的病人家属纷纷侧目,甚至有护士出言低声呵斥维持秩序。
我爸剧烈喘息着,将那张血常规化验单狠狠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推着我的轮椅头也不回地朝高分辨CT室走去,风湿发作的右腿每迈一步都在轻微发抖。
夜幕降临得极快,入夜后,窗外刮起了刺骨的白毛风,夹杂着冰冷雨雪的雨夹雪啪嗒啪嗒重重砸在重症监护区的双层玻璃窗上。
输液架上的伏立康唑注射液一滴滴落进透明的输液管,走廊里的探视家属早就被医护人员清空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重症病区,只剩下监护仪冰冷单调的滴答声。
仓内的传呼器突然响起了急促刺耳的蜂鸣声。
隔着厚厚的无菌玻璃窗,值班护士的声音在墙壁听筒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冷冷响起:“沈建国,外面消防通道门口有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找你,说是你家亲戚,手里死死攥着个深绿色的东西,怎么赶都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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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我爸猛地站起身,因为风湿发作,他的右膝撞在铁质陪护椅上,发出沉闷刺耳的钝响。
他完全顾不上膝盖骨缝里钻心的剧痛,黑着一张铁青的脸,一把拽开重症监护区厚重的防盗铅门,大步朝消防通道的方向跨过去。
我撑着输液架,隔着无菌隔离舱的双层玻璃窗,拼命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睁大眼睛望向昏暗狭窄的走廊拐角。
刺骨的穿堂风卷着雨雪沫子,顺着半掩的安全门缝猛灌进来,地砖上很快被踩出一串泥水混杂的湿脚印。
站在安全门阴影里的女人连伞都没撑,藏蓝色的旧棉袄全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花白的发梢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冰水。
正是周秀梅。
二十六个月没见,她两颊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嘴唇冻得发紫。
“你还有脸找上门来?”
我爸压抑着嗓子,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手指发狠地指向楼梯口,“滚!我们沈家就算今天家破人亡,也用不着你来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周秀梅没有退后半步。
她苍白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颤抖着从湿透的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双层塑料袋紧紧裹着的东西。
她甚至顾不上擦一把满脸的雨水,冻僵的手指哆嗦着撕开塑料袋,露出一本边角已经严重磨损起毛的深绿色农业银行活期存折。
她往前猛抢了一步,红着眼睛想把存折塞进我爸怀里。
我爸像是被淬毒的烧红铁块烫到了一样,扬起手臂狠狠一甩,那本沉甸甸的存折啪的一声砸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瓷砖地面上,滑出两米多远,硬皮封面正好在穿堂风里翻卷开来。
我隔着无菌玻璃窗,一眼看到那本摊开的存折末行打印栏里,结余处清清楚楚印着一串带着分位逗号的数字:328,600.00。
我爸原本要摔门赶人的手臂生生僵在半空,喉头猛地一哽,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粗重的抽气声。
那不是十万,更不是两年前她借走的底本。
那是整整三十二万八千六百块。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监护仪冰冷单调的蜂鸣声在仓内微弱回荡。
我爸死死盯着地上的存折,嘴唇剧烈地抽搐着,粗糙的大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像是要戳穿什么弥天大谎,猛地弯下腰捡起那本存折,用力翻向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