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凯是被一阵弓弦的声音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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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金蝉寺门首的小庙方向传来,很短,闷在厚墙里,像有人把一根湿牛皮绳绷到极紧,又骤然松开。
1662年4月25日,昆明城还没有从夜里的凉意中缓过来,篦子坡上的草叶挂着露水,寺外的清兵换岗时甲片碰出细碎的响。
邓凯拖着那条被打折过的腿挪到窗下,脚踝处旧伤在潮湿空气里发木,膝盖弯不下去,只能把重心压在右胯上。
他听见有人在低声数数,数到三就停了,然后是脚步散开的声音,接着是水泼在石板上的声音。
他认得那种弓弦。
永历朝廷从安龙一路退到腾越,又从腾越退入缅甸,弓弦在军营里随处可见,但这一根不一样。
它被拉直的时候没有箭矢离弦的脆响,弦上也没有搭箭。
邓凯在《也是录》里写到过这种死法,只是他没有把最后那一刻写进去,因为写的时候他已经在昆明城外水德寺做了和尚,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糙纸,墨是满人给的粝米换来的。
他写咒水之难那天缅兵围住塔下,写沐天波夺刀杀了9个缅兵,写42个官员的头被装进竹笼送到吴三桂营中。
他写到自己之所以没有一起去吃咒水,是因为马吉翔的旗鼓吴承爵把他推倒在地,摔折了腿,伤口化脓,走不动路。
那条断腿救了他的命,也让他成了少数几个从行在一直跟到昆明、又活着看到结局的人。
永历帝被押进昆明城是在1662年3月13日。
吴三桂从旧晚坡班师,队伍从南门入城,百姓挤在街边。
一个目击者后来对人说,永历坐在轿子里,面如满月,须长过脐,日角龙颜,顾盼伟如。
昆明人看了,不少当场掉下泪来。
清军把他一家圈禁在世恩坊原崇信伯李本高的宅子里,后来移到篦子坡金蝉寺。
邓凯一直跟着,他跛着腿,替永历递水、传话、在满洲兵换班时守在门边。
他看见永历在寺里每天清晨面朝北方站一会儿,不说话,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马太后和王皇后被押解到昆明之前,在槛车里互相扼住对方的喉咙,断气的时候手还绞在一起。
尸体被拖走的时候,邓凯站在路边,看见王皇后的指甲缝里塞着槛车木栏上的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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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来见永历,是在旧晚坡。
那天是1661年12月初,缅人用两艘船把永历和宫眷渡过江。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缅相锡真带着200多个蛮兵跟在后面。
吴三桂的标下旧官一个接一个进帐,有的拜,有的叩头,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吴三桂最后进去,起初只是长揖,腰没有弯到底。
永历问他是什么人,他不答;再问,还是不答;问到第3遍,他的膝盖突然软了,伏在地上起不来。
永历说了什么,邓凯不在帐内,但帐外的侍卫后来传出来,永历的声音并不高,问的是汉人、大明臣子、良心这几个字。
吴三桂伏在地上像死人一样,被左右搀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汗把后背的衣裳洇透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见过永历。
但吴三桂不是唯一一个在永历面前失态的人。
正蓝旗章京兀儿特,一个满洲军官,在昆明看到永历被押解入城的场面之后,对手下说吴三桂受明朝厚禄却没有半点感恩之心,又说永历是真天子,奉之可以立百世功。
他联络了一批人,打算剪了辫子举事。
事泄之后,吴三桂和爱星阿、卓罗一起把参与的人抓了,请旨正法。
《云南府志》里留了这件事的记载,只有几行字,连兀儿特的名字都写得含含糊糊。
邓凯后来在寺里听满洲兵私下议论,说兀儿特被绑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但押他的兵脸色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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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决定永历怎么死的,不是在金蝉寺,是在吴三桂和爱星阿的军帐里。
爱星阿是满洲正黄旗人,舒穆禄氏,扬古利之孙,定西将军,与吴三桂共同统兵入缅。
他提出把永历送到北京去。
吴三桂说路太远,恐有不测。
两人之间的分歧被记在《云南备征志》里:爱星阿问,那怎么办?
吴三桂说,骈首。
爱星阿以为不可。
安南将军卓罗在旁边厉声说了一句,一死而已,他也曾为君,全其首领可也。
吴三桂这才让人把永历父子抬到门首小庙里,用弓弦勒死。
太子朱慈煊那年12岁,王维恭的儿子也在同一天被勒死。
行刑的时候,昆明知县聂联甲带着人搬运柴薪,把3口棺木在北门外烧化。
第2天,满兵到火化场拣大骨带走。
昆明百姓假称出城上坟,把没有烧尽的骨灰收起来,葬在太华山。
刘茞在《狩缅纪事》里记下了那天的天气:辰时天气晴明,巳时忽然霾暗,大雷雨。
滇人如丧考妣,罢市哀恸,各街士民假称丁艰丧服,半皆缟素。
邓凯没有写天气。
他在《也是录》里只写了行在的事,写从官怎么散,写马吉翔怎么拦着沐天波不让护驾出缅,写永历在者梗的行宫里只剩下5个小太监、3、4个丑宫女和他一个跛足侍卫。
但后来那些写遗民史的人不肯放过天气。
屈大均《安龙逸史》、胡钦华《天南纪事》、金钟《皇明末造录》一本一本地加码,从“大雷雨”变成“平地水高尺许”,再变成“黑白二龙上腾天际”。
雍正年间修《大义觉迷录》,把吕留良等人传的“满汉皆倾心东宫,以鞭梢东指则东边兵跪、西指则西跪”和“关壮缪庙皆被雷击”翻出来逐条驳斥,说擒获寇贼之人岂有在伊马前行跪之理。
清朝官方的叙事把永历称作“永明王”,不承认天子身份,对处决细节或只字不提,或一笔带过。
《明季南略》只写缅人把永历及其母太后献到军前,后面就不写了。
两种写法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沟这边的人写弓弦和雷雨,沟那边的人写“全获眷属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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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凯落在沟这边。
他逃出昆明之后在水德寺出家,法名自非,号普然,又号邓和尚。
满人给他粝米,他起初不吃,求死,后来还是吃了,因为要活着把《也是录》写完。
他写咒水之难42人名单的时候,写到沐天波的名字停了一下。
沐天波那年43岁,黔宁王沐英第11世孙,10岁袭黔国公爵位,随永历入缅之后建议过另引东宫去茶山以便外为声援,永历没有采纳。
缅人把沐天波拖出包围圈的时候,他夺过卫士的刀,砍倒了9个缅兵,最后被缚在树上用弩箭射死。
邓凯把“杀缅兵九人”这个数字写进去,笔尖在“九”字上顿了顿。
他可能想起了马吉翔。
马吉翔也死在咒水,但邓凯在《也是录》里骂马吉翔骂得最狠。
马吉翔在永历入缅之前就拦过沐天波的劝谏,入缅之后又放出永历已经走海路去福建的假消息,断绝内外交通。
邓凯的腿就是马吉翔的人打断的,原因是他当着永历的面骂马吉翔飞扬跋扈。
一条断腿换来一条命,也换来一支笔。
永历死的那天,邓凯没有在小庙里。
他被满洲兵隔在外面,只听见弓弦响过之后,有人出来说“完了”。
他没有哭。
后来他在寺里收拾永历的旧物,找到几件衣裳、一方砚台、一叠没有写完的纸。
纸上有永历的字,写得比平时潦草。
邓凯把纸收起来,裹在僧袍里带出了城。
他往西走,经过太华山的时候看见有新坟的痕迹,土是松的,上面没有碑。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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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在永历死后第2个月被晋封为平西亲王。
康熙元年11月11日的诏书送到昆明,吴三桂接了,但邓凯听满洲兵说,内大臣曾传话给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说从前永历在缅边方多故,所以给你父亲将印重事权,今天下大定了,据着不还做什么。
吴三桂不得已上疏缴印,怏怏不乐。
这些事和永历已经没有关系了。
李定国在猛腊听到永历的死讯,6月27日病卒。
他死之前把儿子李嗣兴托给平阳侯靳统武,说的是宁死荒徼,无降也。
李嗣兴最后还是降了,和刘文秀的儿子刘震一起,在1663年2月被押解北京。
白文选在1661年11月25日于孟养降清,封承恩公,隶汉军正白旗,康熙7年加太子少师,康熙14年卒。
马宝在1659年永历奔缅之后抛弃永历投了吴三桂,吴三桂见他粗犷勇猛,用为骁将,后来吴周败亡,马宝兵败降清,被凌迟处死。
邓凯活到了这些消息陆续传到水德寺的时候。
他没有再写。
他只是在《也是录》的末尾记了永历被执之后从官散去的方向:有的去了古刺,有的去了暹罗。
他一笔一笔记下来,像在替那些死在咒水河畔的人把路走完。
篦子坡后来被昆明人改了口,叫逼死坡。
坡名改了口,坡上的草照样长。
1912年12月,云南都督蔡锷以三迤士民的名义在金禅寺旁立了一块石碑,石质,高1.96米,宽0.72米,正中隶书“明永历帝殉国处”7个字,上款“民国元年季冬月下澣”,下款“三迤士民恭建”。
碑立起来的时候,距邓凯在水德寺里写下最后一行字,已经过去了整整250年。
太华山上那座没有碑的坟早就找不到了,昆明北门外烧化棺木的地方起了街市,只有那块新立的石碑还带着石匠凿过的毛边。
碑面朝西,正对着篦子坡的旧坡道,坡道上的石板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雨天踩上去会打滑。
1912年冬天立在坡上的那块石头,1.96米,比一个成年人的身高短一点,路过的人要低一下头才能看清那7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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