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院子里弥漫着刺鼻的煤焦油与生石灰味,一捆捆黑沉沉的废电缆在磅秤旁堆成了小山。
程伟抹了把额上的虚汗,极力催促道:“师傅,整整一千八百多斤全在这儿了,你给个痛快话,总共算多少钱?”
蹲在地上的收废品男子用刀尖挑破一截硬邦邦的黑胶皮,慢吞吞按灭手里的烟头,皮笑肉不笑地报出个数:“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块整。”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眼神涣散、佝偻着身子的程建国浑身剧震。
老人死死盯住面前男人的脸,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剧烈哆嗦着,竟毫无征兆地连退三步,后背轰然撞上了院角冰冷的电闸铁门,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第01章
程伟一把掀开后院地窖厚重的防雨油布,刺鼻的煤焦油味混合着生石灰的呛人气味,猛地冲上面门。
他被呛得连咳数声,眼眶发红,手电筒光柱往下一扫,幽深狭窄的地窖里,黑压压堆满了粗细不一的废旧电缆。
那些电缆外皮被厚重的黑色油脂涂得面目全非,上面还撒着一层防潮用的白石灰,像是一堆刚从淤泥里掘出来的死蛇,层层叠叠,把整整二十多平米的地窖塞得几乎没有落脚地。
“爸,你到底要作践这个家到什么时候?”
程伟转过身,将手里的铁皮手电重重顿在青砖井台上,喉咙发紧,“二十年了,天天推着你那辆烂板车,天不亮就往老船厂那片烂泥坑里钻!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机电车间以前的大工匠,老了是个爱捡垃圾的疯子!”
站在院角的老人没有立刻回话。
程建国穿着一身褪成灰白色的旧工装,两只裤脚高高卷起,小腿肚上沾着干涸的黄泥浆。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磨去大半截的十字镐,镐尖卡着几块黑硬的焦渣。
听到儿子的吼声,他只是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迟钝地转了半圈,嘴唇嗫嚅着,吐出含混不清的碎语:“那是……那是线……还有用……不能动。”
“有用?这能有什么用!”
程伟两步跨过去,伸手就要去夺老人手里的十字镐,“厂子二十年前就改制拆光了,三号坞早就填成了荒地!当年那场大火烧死两个人,厂里把处分砸在你头上,你害得我们家在生活区抬不起头!现在退休金不够你吃还是不够你喝,非要天天像条狗一样去废墟里刨这些破铜烂铁?”
程建国的手指枯瘦得像老树根,关节粗大变形,任凭程伟怎么用力拉拽,那只老手依然死死抠着木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油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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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弓着背,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反复念叨着:“没完……还没称……重量不对……”
“大伟,你松手,别伤着爸!”
林舒端着一盆温水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急忙把程伟推开。
林舒在市重点高中教历史,平日里习惯了在故纸堆里找线索。
嫁进程家七年,公公程建国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因严重处分刺激而患上退行性脑萎缩的痴呆老人,寡言木讷,整日浑浑噩噩。
可林舒不止一次在深夜见过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用钢锯和卡尺极其精细地给截断的线缆修口。
那绝不是一个精神错乱的拾荒者该有的动作,那种平整利落的切角,更像是一个受过严苛训练的特级技工在处理精密工件。
程建国被儿媳拉开,身子微微晃了晃,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灰的手背,又呆呆地往地窖口挪了半步,像是在护着什么要命的宝贝。
“小林,你别总惯着他。”
程伟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彻骨的疲惫,“下周厂里考核,我要升主任工程师。考察组如果上门家访,一推门看见后院这堆发臭的烂线,我怎么跟领导解释?二十年前那桩案子,别人背地里怎么说我爸的,你不是不知道!我不能一辈子背着‘失职犯’儿子的名头过日子。”
林舒看了一眼程建国,老人似乎根本没听懂儿子在说什么,只是木然地转过身,拖着步子挪向屋檐下,捧起那个缺了口的旧搪瓷茶缸,小口小口地抿着凉白开。
程伟咬了咬牙,掏出手机,快步走回地窖边。
他蹲下身,打开手机闪光灯,对着里面堆积如山的黑色电缆咔咔拍了几张照片。
“你干什么?”
林舒跟过去低声问。
“发同城二手回收群,叫个收废品的连夜拉走。”
程伟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按地窖这个体积和下沉深度算,这里起码有一千八百多斤。我不要高价,给钱就拉,哪怕按一斤几毛钱的残次杂线处理,今晚也必须把它清干净。”
“大伟,这好歹是爸捡了二十年的东西,他脑子不清楚,你突然全弄走,万一他受刺激病情加重怎么办?”
林舒皱着眉劝阻。
“他就是个无底洞!今天清了,明天他照样去捡,但至少不能堆在家里挡我的路!”
程伟指尖一按,直接把信息挂上了本地同城废品置换板块,附带定位和一句极具诱惑力的话:“急清老宅地窖,二十年陈旧杂缆约一千八百斤,带皮未剥,打包通走,价钱面议。”
发帖成功的提示音刚刚落下不过三秒钟。
程伟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提示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尖锐。
林舒下意识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头像、昵称叫“老张废品直收”的对话框,对方连最基本的成色、线径都没有问,直接甩过来一条干脆得令人发毛的信息:
“货在地窖?别动,别让别人碰。我带大磅车,二十分钟内到你家门口,按红铜最高标价溢价三成全收。”
第02章
程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喘息,随即咧嘴笑了起来:“红铜最高标价,还溢价三成?林舒,你看,我就说这堆烂摊子能变现!这人八成是个二道贩子,急着找货源冲量呢。”
“大伟,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舒按住他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连成色、米数、有没有杂质都没问,看了一眼地窖一千八百斤的描述,三秒钟就接单。而且他还让你别动,别让别人碰。这根本不是收废品的做派。”
“管他什么做派,只要他给现钱,把底下那些发臭的玩意儿连夜拉走,他就是我亲哥!”
程伟一把甩开林舒的手,转身就往屋里翻找手电筒和钥匙,“我下去先把地窖铁栅栏的锈锁撬了,免得待会儿人家到了进不去。”
林舒站在穿堂风呼啸的院子当中,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冷。
月光惨白地洒在石板地上。
廊檐下,公公程建国依然缩在那个破藤椅里,双手死死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十字镐,眼珠浑浊滞涩,嘴唇神经质地微微颤动着,仿佛外界的一切吵闹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可林舒教了十几年高中历史,常年跟旧档案、出土残卷打交道,对某种刻意为之的“伪装”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她放轻脚步,走到公公面前蹲下身子:“爸,大伟叫了人来收地窖里的线,待会儿就拉走。”
程建国没有任何反应,喉咙深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嘴角甚至淌出一丝涎水,像极了镇卫生院诊断书上写的典型退行性脑萎缩。
林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没再说话,转身跟着程伟进了后院的地窖入口。
地窖深处弥漫着刺鼻的生石灰与煤焦油混合气味。
程伟正拿着铁锤猛砸一把锈死的挂锁,火星四溅中,沉重的双开铁栅栏被轰然拉开。
“咳……这老头子到底往里面抹了多少油,真他妈呛!”
程伟捂着口鼻,用强光手电往里照了一眼,“林舒,你帮我在门口打着手电,我把最外头这几捆搬到台阶上。”
借着晃动的手电光柱,林舒顺着台阶往下看去。
眼前的一幕让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绝不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随手捡回来的垃圾堆。
整个地窖被分成了七个规整的区域。
一捆捆手腕粗细的重型线缆被生棕绳紧紧扎住,外皮虽然覆着厚厚的防潮石灰和黑色油层,但每一截断口都被极薄的塑料膜与工业凡士林细致地包裹着。
更让林舒心惊的是那些切口——平整、光滑、垂直于轴线,绝非废品站常用的气割或大铁剪胡乱剪断的痕迹,而是用昂贵的冷压液压钳一刀切断的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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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靠近墙角的一排线缆上,甚至用烧红的铁条烙出了一串串模糊的数字编号:“04-3-B-07”、“04-3-B-08”。
这分明是一套精密设备被拆解后的编码逻辑。
程伟正弯腰去搬第一捆,累得额头青筋暴跳:“见鬼了,这线怎么这么沉?里面到底灌了什么玩意儿?”
林舒没有搭话,她的目光被墙角一只垫在木板上的老旧军绿帆布包吸引住了。
那只包被塑料布包了三层,藏在两捆最粗的电缆夹缝后方。
林舒趁着程伟背对着她运线的当口,快步走过去将帆布包抽了出来。
拉链已经锈死,林舒用力一扯,粗糙的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金银,只有一本塑料皮已经发脆泛黄的硬壳日记本,封面上印着褪色的红字——《机电车间日常巡查记录·2004》。
林舒的心跳陡然加快,指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全是用工整钢笔字记录的绝缘阻值检测数据,而在日记正中央的夹层里,赫然夹着一张手绘的精密走线草图,图纸右下角的签名是稚嫩而端正的两个字:许志远。
就在那张走线图的折痕处,硬生生凸起一块硬物。
林舒用手指挑开层层包裹的浸油牛皮纸,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残件赫然滚落到她的手掌心里。
那是一截被高温烈火烧结成球状的电缆断头。
外层的橡胶已经碳化成焦黑的硬壳,但熔融断口的最核心处,却没有寻常铜线烧融后特有的暗红与黑斑,而是在手电光的折射下,隐隐泛着一圈冷硬而刺目的灰白光晕。
断头旁边用铅笔极重地写着一行字,笔尖几乎划破了纸背:
“样线取自三号坞主配电箱。绝缘层非原厂阻燃标号,芯材密度异常。志远留存,待复检。”
日期定格在二零零四年十一月十八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正是二十年前那场吞噬了两条人命、将公公程建国彻底打入深渊的大火发生前五个小时。
林舒的手猛地一抖,掌心那截冰冷的烧结断头险些滑落。
二十年来,所有人都说公公是因为严重违规脱岗签字才导致惨剧,他受不了全厂的唾弃才发了疯、变了痴呆,整天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老厂废墟的泥坑里刨废线。
可如果他是真的疯了,为什么要冒着重重阻力,像考古拼图一样把这些带着编码的断线一段一段挖出来?
“林舒!愣着干什么呢?过来帮我扶一把!”
地窖门口传来程伟烦躁的喊声,“那收废品的刚才又发消息了,说他的大货车已经拐进咱们这条胡同了!”
林舒迅速将烧结断头和日记本塞回包里,塞进自己的外套内侧,踩着台阶快步跑出地窖。
夜晚的冷风迎面吹来,吹得她浑身一颤。
院门敞开着。
距离程伟在同城软件上发帖,仅仅过去了不到十五分钟。
胡同口昏黄的路灯下,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停着一辆没有悬挂正规号牌的蓝色轻型货车,车斗里赫然立着一台一人多高的重型工业电子地磅。
驾驶室的车窗摇下一半,没有开内顶灯。
烟头微弱的红光在漆黑的车厢里一明一灭,一只青筋暴突的枯瘦手掌正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目光透过车窗,死死盯在地窖敞开的铁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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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随着冷风直往外冒。
从驾驶室里钻出来的男人中等个头,穿了件沾满机油污渍的藏青色棉坎肩,脚下一双踩扁了后跟的劳保翻毛皮鞋。
他没戴帽子,头发剪成极短的毛寸,两鬓早早花白,眼角往下耷拉着,透着一股常年在市井废品行当里摸爬滚打的精明与市侩。
“发帖的是哪位?”
男人嗓门沙哑,眼珠子在昏暗的院坝里飞快扫了一圈。
“我,是我在同城发的帖!”
程伟几步迎上去,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师傅贵姓?动作真够快的,我还以为大半夜没人接单呢。”
“姓张,张德发。做这行不就图个腿脚勤快么,晚一步就被别人截了。”
男人接过烟,程伟打着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火。
火苗窜起的刹那,站在台阶下的林舒目光微微一凝。
张德发抬手挡风的右手虎口处,赫然露出一道深陷皮肉的陈旧烫伤疤痕,两端分岔,形状怪异得像是一柄生生烙进肉里的开刃剪子。
张德发深吸了一口烟,火星在黑夜里骤然发亮。
他没急着吐烟圈,目光越过林舒和程伟的肩膀,直接落在院角那口黑黢黢的地窖入口,随后又落在了正蹲在水槽边闷头洗手的程建国身上。
老人的背影弓着,双手机械地在冰水里搓洗,水流哗哗地响,仿佛完全听不到院子里的动静。
张德发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蜷紧,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松垮的市侩神态。
“货都在底下?”
张德发吐出白烟,指了指车斗,“大件。我带了重型工业地磅,一百公斤一抬,省得来回倒腾扯皮。搭把手,先抬称。”
“行,只要能今晚拉走,怎么都行。”
程伟早就迫不及待,卷起袖子就帮着张德发把车斗里那台一人多高的黑色电子地磅卸了下来。
沉重的铁制磅台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地磅的数码显示屏亮起猩红的零位数字,在漆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程伟拉着林舒一起下地窖搬货。
地窖里积压了二十年的气味随着搬动被彻底翻搅开来,浓重的煤焦油刺鼻味呛得程伟直咳嗽。
可张德发下地窖搬线时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动作极快,双手甚至不需要打量,抓起那些被生石灰和焦油包裹的沉重线缆就往肩上扛。
一捆,两捆,五捆。
沉重的电缆被接连甩在地磅的铁板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地磅上的红字飞快跳动,从三百公斤一路飙升到六百、八百。
“慢点,别砸坏了地磅面板。”
张德发站在磅秤边,一边指挥一边记数。
他的右手频繁在电子秤侧面摸索按键,动作极其熟练,眼神却始终不离那些切口整齐的线段。
程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水龙头,拖着步子慢慢挪到了院子中央。
老人身上裹着那件满是补丁的帆布工装,头发蓬乱,目光呆滞地盯着地磅上不断攀升的红色数字,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哝声:“不对……沉了……不是这个数……”
程伟正扛着最后一捆重线从地窖上来,听到父亲的念叨,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爸,您别在这儿添乱了行不行?人家张师傅连夜开车过来帮咱们清地窖,您赶紧回屋睡觉去!”
最后一捆砸下,地磅发出尖锐的提示音。
红色数码屏在跳动数秒后彻底定格——整整一千八百二十斤。
程伟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喘着粗气走到张德发面前:“张师傅,全都在这儿了,底下一根不剩!一千八百二十斤,咱照发帖说的通走价,您给算个数,现场转账还是现金?”
张德发站在那一堆堆积如山的黑色线缆旁,半张脸隐没在夜色中。
他没有去掏手机,也没有掏皮夹,反而从棉坎肩内侧摸出了一把半尺长的黑色弧形割线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雪亮的冷光。
“急什么。”
张德发的嗓音突然沉得厉害,完全没了方才废品小贩的市侩轻浮,“杂铜线收归收,但你这外面涂了这么厚一层的焦油和石灰,总得验验里面的芯子。”
程伟一愣:“验芯?这不就是老船厂淘汰的旧铜线么……”
话音未落,张德发已经猛地蹲下身,手掌死死按住最粗的一截主干电缆,锋利的刀刃顺着橡胶外皮狠狠划了下去!
刺啦一声脆响,外层硬化的煤焦油连同胶皮被生生豁开一道大口子。
伴随着胶皮翻开,暴露在手电光束下的线芯没有呈现出普通紫铜应有的暗红,而是一抹在黑夜里近乎耀眼的银白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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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那抹银白冷光在手电筒的光斑里刺眼得如同新雪,没有半点常年深埋地下该有的暗沉。
程伟下意识蹲下身,伸手指蹭了蹭那截豁开的截面,指腹只沾了一层黑油,下面的金属光洁如新,甚至连一点铜绿锈蚀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心里打了个突,急忙抬头看向蹲在对面的张德发:“张师傅,这不对啊,这颜色……这难道是铝线?铝线可不能按刚才谈的铜价走啊!”
张德发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里那把半尺长的弧形割线刀没有收回,刀尖反反复复顺着裸露的银白线芯刮擦了几下,发出极其细微刺耳的沙沙声。
每一次金属刮擦,那层银白色泽便更显凌厉,在昏暗的夜色中泛着森冷幽微的光芒。
张德发握刀的右手猛地用力,虎口处一道向两侧分叉撕裂的陈旧烫伤皮肉绷得死紧,宛如一条深陷在指掌筋络间的畸形蜈蚣。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沾满焦油的手掌在厚重的棉坎肩上蹭了蹭,带起一股刺鼻的柴油与生石灰味道。
程伟被他这副阴沉古怪的架势弄得心里发毛,忍不住站起身催促:“张师傅,底下一共称出来一千八百二十斤,咱都是爽快人,这货到底怎么算?要是铝线,你给个痛快话,能拿走就拿走,拿不走我另找别人!下周我单位领导还要来家访,家里绝不能堆着这些破烂!”
张德发根本没有正眼理会程伟。
他的目光像两枚生了锈的冰冷铁钉,直接越过程伟的肩膀,穿过院子里飘散的石灰尘雾,阴恻恻地钉在了靠在偏房墙根的程建国身上。
老头依然缩着肩膀,蓬乱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额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缺口的旧搪瓷茶缸,神情呆滞地盯着地面上的碎石,嘴唇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纷争都与他毫无瓜葛,只是沉浸在自己那个混沌残破的世界里。
张德发从棉坎肩兜里摸出一盒被压得变形的软包香烟,用生满老茧的食指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啪的一声擦亮,幽蓝的火苗蹿起,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沟壑与横肉的刀条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混着浓重的夜气从鼻腔里喷涌而出,将他的面孔笼罩在一片模糊凶戾的青灰色中。
“这线不是杂铝,也不是寻常的烂铜。”
张德发歪着头,咬着烟蒂,声音像是两块粗砂纸在互相碾磨,粗哑得让人耳膜生疼,“一千八百二十斤,分量一钱不少,皮子底下裹着的东西,地道得很哪。”
程伟听得一愣,还以为对方看出了什么门道、准备漫天开价,连忙跟上一句:“张师傅,你既然识货,那开个数吧!今晚连夜搬上车,咱们一手交钱一手拉货,省得拖泥带水!”
站在门廊阴影里的林舒,双手下意识攥紧了外套口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自称开废品收购站的张德发,自打进院那一刻起,眼神里的贪婪和阴冷就绝不是冲着普通废旧物资来的。
他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在暗中审视着院角那个木讷失神的公公。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白色石灰粉沫,呛得人嗓子发干。
张德发吐掉嘴里的半截烟头,火星在踩扁的泥地上嗤啦一声湮灭。
他缓缓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碎钞票,却根本没去清点,而是阴恻恻地斜睨着程伟,随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精确到个位的离奇数字:
“一共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块整。”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突兀地砸在死寂的院落里。
程伟当场被这串数字噎住了嗓子,眼珠子瞪得滚圆,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废品行当里过磅结账,大宗货物向来都是抹零凑整,按吨或者按百斤估价,谁听说过买卖近两千斤来路不明的旧线缆,最后能折腾出一个带零带碎、精确到个位数的怪账?
更何况,市面上的杂铜哪怕行情再好,这一千八百多斤撑死了也就两万出头;若是按废铁铝合金算,几千块钱顶天了。
四万七千三百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