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99岁大妈自述:这辈子没请过保姆,也不吃什么补品,能活到快一百岁,全凭两件心得。前两天,街道办的小王又来找我,问我是怎么保养的。我说我连盒雪花膏都舍不得买,哪里谈得上保养。她不信,非要在我家翻一翻,看有没有藏着什么人参鹿茸。我让她翻,翻到底也就柜子里半袋挂面、一把韭菜。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陈奶奶,那您这身体真是天生好。”我说:“哪有什么天生好,都是苦出来的。”
小王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楼下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心里头忽然涌上来好多事。人家都觉得我活到九十九是福气,可这九十九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只有我自己清楚。要说心得,其实就两条,一条是心宽,一条是手勤。这两条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不容易,尤其是我这种半辈子泡在苦水里的女人。
我十九岁那年,爹娘把我嫁给了城南的陈大夯。大夯是个瓦匠,身高力气大,脾气也大,发起火来跟炮仗似的。第一次见他,他蹲在墙根下啃窝头,抬头冲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寻思这人虽然粗,但看着老实。嫁过去才知道,老实是老实,就是犟。那时候婆婆当家,小叔子念书,家里的钱都紧着他花。我进门第三天,婆婆就让我去后院挑水,那水桶比我的腰还粗,我一咬牙也挑起来了。大夯知道后没说婆婆不是,只偷偷给我买了一根头绳,红的。那根头绳我系了好多年,掉了色也舍不得扔。
婆婆偏疼小叔子,吃饭的时候,鸡蛋总搁在小叔子面前。大夯看不下去,要开口,我在桌子底下踩他的脚。为那点吃的争什么?少吃一口鸡蛋又不会掉块肉。后来分家,婆婆把正屋给了小叔子,我们两口子搬进院子西边的偏房,那屋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大夯气得要去找婆婆评理,我说:“算了吧,偏房挺好,清静。”他瞪着眼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人,心咋这么大呢?”我说:“心不大,早被你娘气死了。”
日子就这么过。我生了三个孩子,老大是儿子,老二是闺女,老三又是儿子。生老三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婆婆让人捎来一只老母鸡,说给我补身子。我杀了鸡,炖了一锅汤,给大夯留了一半,剩下的和孩子们分了,自己只喝了几口汤水。那时候我想,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吃什么都强。可老天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大夯三十七岁那年,在工地上干活,脚手架上的木头忽然断了,他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砖堆上,人送到医院就没气了。
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我带着三个孩子跪在太平间外面的走廊里,老大八岁,老二五岁,老三刚会走。老大拽着我的衣角问:“妈,爸是不是死了?”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半晌才点头。他“哇”一声哭出来,老二也跟着哭,老三不懂事,看哥哥姐姐哭,他也哭。三个人哭成一团,我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回到家,孩子们哭累了睡着了,我坐在门槛上,雨水往身上扑,我直愣愣地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那是大夯结婚那年种的。我想,要不跟他去吧,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可是屋里传来老三的哭声,那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我站起来,走回屋里,把老三抱在怀里,他的小嘴在我胸前一拱一拱的,饿了。我给他喂奶,一边喂一边和自己说:你不能死,你死了,这三个孩子就成了孤儿。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在人前哭过。
白天我去街道办的纸盒厂糊纸盒,糊一个纸盒挣一分钱。我手快,一天能糊三百多个。晚上回来,院子里种着萝卜白菜,还养了十几只鸡。夏天我趁天不亮就去建筑队打零工,搬砖,和沙灰,肩膀磨破了皮,贴上膏药接着干。邻居李嫂看我可怜,时不时端碗饺子过来,说:“陈嫂子,你吃点好的,别把身子垮了。”我接过来,给孩子们分,自己尝一个,剩下的让他们吃。到了鸡下了蛋,我就攒着,让老大给李嫂送过去。李嫂不收,我就说:“你不收,下次你的饺子我也不吃了。”她这才收下。那时候没什么大道理,就知道人家帮了你,你得记着,哪怕还不起,也得有个态度。
那几年,我手上全是茧子,到了冬天,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小孩嘴。我舍不得买蛤蜊油,就用猪油抹,再用布条缠上。后来老二长大了,姐妹俩跟着我学,小小的手帮着我搓麻绳、择菜。老大呢,放了学就去割猪草,背篓比他人都高,他硬是背着走三里地回来。我看着他肩膀上勒出来的红印子,心里头发苦,嘴上却说:“穷不怕,怕的是心穷。人只要手脚勤快,就饿不死。”老大懂事,点点头,说:“妈,我以后赚钱孝顺你。”我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婆婆那头,到了晚年瘫在床上,小叔子在城里工作,只是偶尔寄钱回来,说让请个人照顾。那时候大夯已经不在了,按理说,我这个儿媳妇可以不管,可我不忍心。我把婆婆从正屋接到偏房来,亲自伺候。邻居都替我抱不平,说老太太当初那么待你,你何必呢。我说:“她再不好,也是大夯的妈。大夯没了,我得替他尽孝。”婆婆躺在床上,大小便不能自理,我一天给她换三四遍褥子,擦身子,喂饭。她一开始还拉不下脸,后来有一回,她拉着我的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说:“大媳妇,我这一辈子对不住你啊。”我说:“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好生养病。”小叔子放假回来看了一次,见我把婆婆照顾得白胖,扑通就给我跪下了。我赶紧拉他起来,说:“你这是干啥,咱是一家人。”婆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不放,是带着笑走的。我给她梳好头,换上干净的衣裳,送她入土。那天下着雪,我跪在坟前,心里头却特别踏实。人这一辈子,但求心安。
孩子们慢慢大了。老大接了大夯的班,进机械厂当了工人,后来娶了媳妇。儿媳妇秀兰是个爽利人,进门那天,我把自己压箱底的一个银镯子褪下来给她戴上。她推辞不要,我说:“这是大夯他娘留下的,如今给你,就是咱陈家的人了。”秀兰眼圈红了,说:“妈,我一定好好孝顺您。”我说:“不用孝顺我,你跟老大好好过日子就行。”老二妮子长得像她爸,大眼睛,皮肤白,可惜命不好,嫁了个跑供销的,那男人在外面勾三搭四,最后跟人跑了,留给她一个五岁的闺女。妮子回来那天,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进门就抱住我哭。我不劝她,等她哭够了,说:“哭完了,就跟妈下地种菜去。”她愣了一下,跟我去了后院。我蹲在地上挖土,她蹲在旁边看着,我说:“这地,你不翻它,它就长草;你翻一翻,撒上种子,过几个月就有菜吃。人跟地一个理。”妮子抹了抹泪,拿起锄头跟着我学。后来她自己去学了裁缝,在街口开了个铺子,给人改衣裳、做被罩,日子慢慢缓过来了。老三呢,从小念书好,考上了省城的师范,那年我卖了养了三年的猪,又跟亲戚借了些钱,凑够学费送他上车。他在车上冲我挥手,我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走得没影了才回头。路上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那是高兴的泪。
孩子们都有了着落,我也老了。可我没想过闲着。六十岁那年,我还去菜市场帮人看摊,一天赚五块钱。七十岁那年,我学会了用手机。八十岁那年,我还在院子里种丝瓜,爬上梯子去摘,把邻居吓得够呛,说陈奶奶你不要命了。我说这有什么,才两米多高的梯子。我九十岁那年,大儿子为了我的身体,非要给我请个保姆。我说不要,他说:“妈,你都快一百岁了,万一在家摔了怎么办?”我说:“我这腿脚,每天爬五楼都不带喘,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年轻人还利索呢。”
他拗不过我,但心里不痛快。儿媳妇秀兰也说我:“妈,您要强了一辈子,这会子就让孩子尽个孝心吧。”我说:“你们常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请个保姆,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我倒觉得自己真没用了。”秀兰听了,眼圈一红,说:“妈,您这样,外人该说我们不孝顺了。”我说:“外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自己舒坦比什么都强。”这话有点冲,秀兰当场眼泪就下来了,转身走了。我也知道自己说话重,但我就是不愿意被人当成瘫子似的看着。
其实我也怕过老。有一回晚上,我起来上厕所,不想开灯怕晃眼,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栽在地上。膝盖撞到床腿,疼得我眼冒金星。我试着爬起来,右腿却使不上劲,像被抽去了骨头。我趴在地上,心里头一下子慌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够不着。我想喊救命,可深更半夜,喊了谁听得见?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大儿子那张脸,他说“妈,你万一摔了怎么办”,我真后悔没听他的话。可我又不甘心,就这么躺一宿,万一明天醒不过来了呢?我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床边蹭。地砖冰凉凉的,蹭一下,停一下,喘口气,再蹭。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够着床沿,拉着被子角站了起来,扶着墙回到床上。第二天膝盖青紫了一大片,我没敢告诉孩子们,自己去药店买了跌打药。可这哪瞒得住邻居?李嫂来串门,看到我走路一瘸一拐,硬是掀开我的裤腿,一看就惊叫起来,转头就给我大儿子打了电话。
大儿子和秀兰火急火燎赶过来,一进门,秀兰看到我膝盖上那片淤青,眼泪就簌簌往下掉,老大更是直接跪在我床前,嗓子都哑了:“妈,你就这么犟,你想让儿子给你收尸吗?”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俩,心里头也不是滋味。我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哭什么。”秀兰抽噎着说:“妈,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老大一辈子都过不安生。”我拉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们孝顺。可我活到这把岁数,就想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宁肯一个人在家,也不愿意躺在床上让人喂饭。”老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那你至少让我们搬过来照顾你。”我说:“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也有我的活法。你们要是真孝顺,就每个星期来看看我,给我带点菜,我就高兴了。”老大还想说什么,秀兰拉了他一把,说:“听妈的。”我知道秀兰心里还是憋着气,但她那声“妈”叫得软软的,我也就不计较了。
真让我和孩子们和解的,是去年秋天那件事。隔壁楼的张嫂带着孙女丫丫住在小区里,张嫂腰不好,那天去社区医院拿药,托我帮她看一会儿丫丫。我满口答应,让丫丫坐在我家沙发上,给她削了个苹果。丫丫五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吃了苹果就要出去玩。我说你别跑远,就在楼道里玩。她嘴上答应,一转身就没影了。我寻思小孩子贪玩,也没当回事。结果过了半个多小时,听见楼下有人嚷:“丫丫!丫丫!”是张嫂回来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了我带着哭腔问:“陈奶奶,丫丫是不是还在你家?”我脑袋“嗡”了一下,说:“她早出去了,我不是让她在楼道玩吗?”张嫂脸色顿时煞白,说:“楼道里没人!”我们连忙四处找,问了门卫,说没看见小姑娘出小区,又找了小广场、小花园、菜鸟驿站,都不见影子。张嫂急得坐在地上哭,我也急得心口咚咚跳,一边愧疚一边自责,都怪我疏忽了。可光急没用,我扶着老腰想了想,想起前些天丫丫跟我说过,她最爱去街角那家旧书店看书,因为那里有连环画。我顾不得腿疼,拔脚就往街角跑,张嫂跟在后面。到了书店门口,我推开门,一眼看见丫丫蹲在角落的书架下面,正抱着本插图小人书看得入迷。我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将她拽起来,又气又急,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丫丫“哇”地哭出声,张嫂也冲过来抱住她,哭成了一团。我也跟着掉泪,对张嫂说:“对不住,是我没看住。”张嫂摇头说:“陈奶奶,亏得你记性好,要不我真不知道上哪儿找去。”这时候,大儿子和秀兰接到电话也赶来了,他们听说是我帮着找到丫丫,都愣住了。秀兰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说:“妈,你脑子比我灵光,我这当儿媳妇的都想不到去书店找。”我喘着气说:“我天天在楼下转悠,孩子们喜欢哪儿,我比你清楚。”
那天晚上,秀兰留在我家做饭,炒了三个菜,还炖了一锅排骨汤。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说:“妈,我算是明白了,你不是跟我们赌气,你是真的还能行。”老大也说:“妈,以后我们听你的。但家里必须装个呼叫铃,床头要放个手机,卫生间装个扶手,这些你不能拒绝。”我笑了,说:“这行,这也算是你们孝顺的物件,我收下。”从那以后,孩子们每周都来看我,老大给我买菜,秀兰给我拆洗被褥,妮子给我做衣裳,老三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我呢,还是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去菜市场。邻居们都说,这个陈奶奶真是个奇人,快一百岁了不请保姆不吃补品,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这些年也不是没生过病。生老三那年落了月子病,一到下雨天膝盖就疼;五十八岁那年得了一场肺炎,住了半个月院;八十多岁还摔过一跤,差点骨折。可我从来不把病当回事。疼了,吃片止疼药,该干活还干活。人这身子,你越娇贵它,它越给你添乱;你拿它当石头,它反倒硬邦邦的。我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先活动活动腿脚,跑步是跑不动了,但能走。我绕着小区走三圈,碰见熟人了打声招呼,再拐去菜市场。回来淘米做饭,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下午晒晒太阳,补补衣裳,或者跟老姐妹们打打牌。晚上看会儿电视,新闻联播看完就困了,九点准时上床。一辈子没吃过一片补品,省下的钱都贴补了孩子。人家说,你看你吃的粗茶淡饭,营养哪里够?我说,那些山珍海味我没尝过,可我这辈子吃自己种的菜,喝井水熬的粥,一样活到九十九。
前几天,街道办又让我去给老年人做讲座,讲长寿秘诀。我站在台上,对着底下二三十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说:“我这人不会讲大道理,就说说我这辈子的两件心得。头一件,心要宽。天大的事,睡一觉就过去了。你跟我过不去,我不跟你过不去;你骂我,我不还口;你占我便宜,我躲远点。心里不存事,气血就顺,人就活得长。第二件,手要勤。能自己动手的事,就不麻烦别人。扫地,做饭,洗衣,种菜,你别看这些琐碎,这是给身子骨上发条呢。发条天天拧,钟表才能走得准。你要是天天坐着不动,好吃好喝供着,那机器也要生锈的。”
台下有人问:“陈奶奶,您心宽,那您丈夫早年没了,孩子又下岗离婚,您咋能心宽呢?”我说:“谁心里没有苦?我丈夫没了,我哭过,可哭完了,我还得养三个孩子。我把苦咽到肚子里,干活的时候它就变成汗流出去了。人要是一直想着那些苦,那日子就过不下去。我常跟自个儿说,老天爷让你活着,就是让你受苦的,可受苦归受苦,你总得找点乐子。我看到孩子笑,我就高兴;看到菜地里的苗抽叶子,我也高兴。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念想吗?”
讲座结束,好几个人围着我问东问西。有个老妹妹拉着我的手说:“老姐姐,你说得真好,我也要学你,把心放宽,把手动起来。”我拍拍她的手,说:“对喽,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我不请保姆,不吃补品,不是舍不得钱,是觉得人活一世,能自己站着,就别让人扶着。站着走到头,比躺着被人推着走,舒坦。”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慢慢走,心里头想起大夯,想起婆婆,想起那些苦日子,又想起现在的好光景。九十九年了,我吃过苦,尝过甜,受过气,也享过福。如果说还有什么秘密,那就是:心里不搁事,手上不偷懒。这两样,比什么补品都管用。我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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