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战争派过五种动物上战场，四种被淘汰，最后留下的是狗

公元970年冬天，韶州城外，南汉军队把大象赶到了阵前。

象背上坐着士兵，每人手执兵仗。

按南汉人的打法，每逢作战，大象必列在阵前，上百头大象站成一排，尘土扬起老高。对面的宋军阵列里，主将潘美传令：把军中所有劲弩调上前来。

这一仗的结局，写进了宋代史书：弩箭齐发，大象中箭惊奔，回头践踏了自己的军阵。南汉军大败，韶州城破，次年二月，南汉灭亡。

▲ 古画里的白象与牵象人，岭南湿热产象也驯象，大象是南汉守国的武器。图源：网络

这是中国战争史上，大象最后一次作为主力登上战场。

在中国人的记忆里，大象属于动物园，属于东南亚的庙宇。但在一千年前，它是岭南人守国的武器。

而在更早的两千年里，象、牛、鸽、犬、骆驼，都曾是中国战争的一部分，它们各自辉煌过一次，又各自被请下了战场。

01 · 大象：输给一排弩箭

用大象打仗，在中国的历史很长。

《左传》里有一笔，写的是公元前506年的事。吴军攻入楚国，楚昭王仓皇出逃，被追得无路可走，情急之下，让人把火种系在大象尾巴上，驱赶象群冲向吴军。火燧（suì）一烧，象群狂奔，吴军惊退，楚昭王趁乱脱身。

这是中国史书上最早的一笔象战记载，谈不上胜利，只求活命。

到了五代十国，岭南的南汉把象兵做成了正规编制。南汉占据今广东广西，气候湿热，产象，也驯象。他们教象列阵，每头象背载十数人，皆执兵仗。打仗的时候，象阵摆在最前面，宋人彭百川的《太平治迹统类》记下了当时的情形：

南汉人教象为阵，每象载十数人，皆执兵仗，凡战必置阵前，以壮军威。

“以壮军威”四个字，说出了象兵在战场上的真正用处。它首先不是武器，是威慑。一头成年象顶得上半堵城墙，象阵往前一推，对面的马先惊，阵脚先乱。这是冷兵器时代最原始的心理战，和今天的坦克开上街头是同一个道理：仗还没打，气势先压你一头。

公元970年，宋太祖赵匡胤派潘美南下伐南汉。战事推进到韶州，南汉都统李承渥领兵数万，在山下列阵，象阵在前。潘美没有列阵对冲，也没有派敢死队，他的应对朴素得像一道算术题：把军中劲弩全部集中起来，对准大象齐射。

▲ 北宋开国名将潘美画像，他尽索军中劲弩射象，断了南汉的国运。图源：网络

美尽索军中劲弩射之，象奔踶（dì），乘者皆坠，反践承渥军，军大败，承渥仅以身免。

象中箭后狂奔乱踢，背上的人纷纷坠地，象群掉头冲进自己的军阵，数万南汉军，被自家的大象踩得溃败。韶州城破，南汉大势已去。次年二月，潘美兵临广州城下，南汉后主刘鋹（chǎng）出降，立国五十余年的南汉就此灭亡。

庞然大物败给了一排弩箭，不是象不猛，是战争换了一个打法：从比谁更壮，变成比谁更远。

从那时起，大象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中国军队的作战序列里。

02 · 火牛：一千头牛，烧成一条活路

比大象更早的一次动物冲锋，要数战国时田单的火牛阵。

战国后期，燕将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连下七十余城，齐国只剩下莒和即墨两座孤城。即墨守将战死，城中人推举田单为将。田单一面派细作到燕国散布流言，让燕王用骑劫换掉了名将乐毅，一面在城里备下了最后一手。

他做了一件后世再无人复制的事。

▲ 齐国名将田单画像，他把一座城的存亡，押在一群牛的本能上。图源：网络

《史记·田单列传》记载：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

一千多头牛，披上画着五彩龙纹的绛色绸衣，角上绑利刃，尾巴捆上浸了油脂的苇束。

夜深，凿开城墙数十个洞口，点燃牛尾，火牛狂奔而出，五千壮士衔枚跟在后面。

燕军夜里惊醒，只见火光中一头头“神龙”冲进营垒，触者死伤，阵脚大乱，五千人乘势掩杀。田单趁胜追击，一举收复齐国七十余城。

▲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所绘火牛阵假想图，千牛浴火，夜破燕军。图源：网络

为什么是牛？

马容易惊，象不是北方寻常之物，而牛，是当时即墨城里最容易找得到的牲口。

更妙的是牛的天性：尾巴上的火一烧起来，它疼，它怒，它只能向前冲，什么也拦不住。田单把一座城的存亡，押在一群牛的本能上。

火牛阵是中国战争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动物冲锋，也是一次绝响。

那些牛从出城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它们替齐国撞开了燕军的阵线，自己却再也回不来了。这场仗打完之后，再没有第二个人用同样的法子。不是没人想学，是没有人舍得再烧一千头牛。

一千多头牛，把命烧成了火，替一座城换了一条活路。

03 · 飞鸽：从没真正上过战场的“军鸽”

如果说象和牛是真刀真枪上过阵的，鸽子在中国战争史上，更像一个美丽的误会。

古装剧里，飞鸽传书是标配：竹筒绑在鸽腿上，军情在天空飞过。但在中国古代的正经军务里，鸽子几乎没有留下正式编制的记载。它留下的，是两笔零星的轶事，都带着点传奇色彩。

一笔是唐玄宗开元年间的宰相张九龄。

据五代笔记《开元天宝遗事》说，张九龄少年时家养群鸽，与亲友书信往来，把信系在鸽足上，鸽子就飞到对方家里，他管这叫“飞奴”。这是私人传书，不是军情，倒更像今天的朋友圈。

▲ 唐代名相张九龄画像，少时家养群鸽，把信系在鸽足上，管它叫“飞奴”。图源：网络

另一笔，是南宋抗金名将曲端。

名臣张浚到泾原视察曲端的军队，营里空无一人，张浚诧异，提出要点视一军。曲端递上五军的花名册，说您随便点。张浚点了一军，曲端在庭前开笼放出一只鸽子，片刻之间，那一军果然开到。

张浚惊奇，又要看全军，曲端把五只鸽子一起放出，五军顷刻集合，戈甲鲜明，旗帜整肃。

张浚当面夸赞，心里却起了忌惮。

这段记载出自宋人周密《齐东野语》，是笔记，不是正史，未必事事属实。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在古人的想象里，鸽子是通人性的，是能办大事的。

曲端这个人，是南宋初年西北最能打的将领之一。金军主帅撒离喝被他打得登上高处，望着宋军的营阵号哭，金人自己都管撒离喝叫“啼哭郎君”。

陕西人传着一句话：有文有武是曲大，有谋有勇是吴大。

他的结局很惨，被诬下狱，自知必死，临刑前仰天长叹，抚摸着自己骑了一辈子的那匹战马。那马有个名字，叫“铁象”。

他说：天不欲复中原乎？惜哉！随后被关进铁笼，炭火逼烤，九窍流血而死，年仅四十一岁。

一匹马，叫铁象，它的事，我们后面还要说到。

鸽子呢？它终究没有成为战争的主角。真正让军情快起来的，是驿站、烽火，是一封封加急文书。

鸽子从来没有真的送过军情，它只是替中国人的想象，飞了很多年。

▲ 古人把书信系在鸽腿上，鸽子飞过千年，终究没送成一次军情。图源：网络

04 · 军犬：两千年前的“监听犬”

狗是唯一没有退出战场的动物士兵。

今天的军犬、警犬，搜爆、巡逻、追踪，早就是现代军队的正式编制。而中国人养狗打仗的历史，可以一直追到两千多年前的战国。

先秦典籍《墨子》里有一篇讲守城的文字，叫《备穴》，专讲怎么对付敌人挖地道攻城。墨家的守城法细到什么程度？其中一条是：

穴垒之中各一狗，狗吠即有人也。

敌人在城墙下挖地道，守军在地道里放一条狗。狗一叫，就说明敌人挖到附近了。这是中国古籍里最早的军犬记载之一。不是让狗冲锋陷阵，是让狗当“监听器”。

▲ 四川汉代崖墓画像石上的狗，两千年前它就在替人站岗、替人守粮仓。图源：网络

配套的，还有一套更精巧的听音装置。

《备穴》里说，在城内凿井，五步一口，把蒙了皮革的大瓦瓮（罂，yīng）埋进井里，让耳朵灵的人趴在瓮口听，就能听出敌人在哪个方向挖地道，然后从城内凿穴迎击。瓮是古代的“地听器”，狗是古代的“侦听犬”。

两千多年前，墨家为一座城设计了一整套反地道防御系统：狗报警，瓮定位，人迎击。没有电，没有雷达，靠的是一条狗和一口瓮。

从那时起，狗在战争里待了两千多年。象退出了，牛退出了，鸽子始终没进来，骆驼也退场了，只有狗留了下来。

它从战国的地道，一路走进今天的军营，换过很多岗位，从监听犬变成搜爆犬、巡逻犬、搜救犬，但干的始终是同一件事：替人站岗，替人听动静，替人抢先一步发现危险。

05 · 骆驼：输给内燃机的后勤之王

最后一个登场的，是骆驼。

骆驼很少冲锋陷阵，它是战争的后勤之王。汉代经营西域，驼队驮着军粮、布帛、铁器，走丝路，过戈壁；元代疆域辽阔，据记载，紧急公文四百里以上的路程，靠骆驼接力传送；元文宗时，据记载，朝廷为了扩充军力，一次就购买骆驼百头、牛三百头充作军用。

▲ 敦煌莫高窟第296窟壁画里的驼马商队，骆驼驮着军粮布帛，走过丝路戈壁。图源：人民画报

骆驼也上过战阵。元代开国名将札八儿火者（zhá），赛夷人，长身美髯，雄勇善骑射，早年追随成吉思汗，出生入死。《元史》卷一百二十，他的传记里记着这样一笔：

札八儿每战，被重甲，舞槊陷阵，驰突如飞。尝乘橐驼（tuó）以战，众莫能当。

一个身披重甲的猛将，不骑马，骑骆驼冲锋陷阵，挥舞长槊，所向披靡。骆驼高大，耐劳，在沙漠戈壁里比马更可靠，关键时刻，也能当战骑。

札八儿最传奇的一仗，是献计破居庸关。成吉思汗攻金，大军被居庸关天险所阻，一筹莫展。札八儿说，关北黑树林里有一条小道，只能容单人匹马通过，他从前走过。

成吉思汗让他轻骑前导，日暮入谷，一夜疾行，天亮时已绕到关后，直趋南口。金鼓之声忽然在身后响起，金兵从睡梦中惊起，已来不及抵挡，中都震动。

后来札八儿留守中原，成吉思汗指着他的弓说：你引弓射箭，箭落之处，都给你。他活了一百一十八岁，是元史里数得着的长寿名将。

骆驼的战场生涯，最后终结于一种看不见的对手。铁路修起来，汽车跑起来，内燃机轰隆隆地开进荒漠，驼队就不再有存在的理由。

骆驼没有输给任何敌人，它输给了内燃机。

回到曲端那匹叫“铁象”的战马。

曲端是南宋初年镇守西北的名将，金人畏之如虎。他骑的那匹马叫“铁象”，跟随他出生入死。他被冤杀那天，抚着铁象叹息：天不欲复中原乎，惜哉。

一匹马叫铁象，一个将军死于猜忌，一支以象阵守国的军队，败给了弩箭。

铁象没有等到中原光复，大象没有等到新的战场，火牛烧尽了自己，鸽子始终没飞进军营，骆驼在驼铃声中沉寂。只有狗留了下来，换了一身制服，还在替人站岗。

人类的战争史，是一部越来越快、越来越远的历史，也是一部把动物一项项请下战场的历史。

象败给了弩，牛焚于火，鸽没能上岗，驼让位于内燃机。

不是它们不够好，是战争不再需要它们了。

这也许是战争里唯一值得说声谢谢的事：那些曾经替人冲锋、替人传信、替人守城的生灵，终于不用再上战场了。

它们曾经是战争的一部分，后来，战争把它们的名字，还给了它们自己。

你身边有没有一只上过班的老狗？

它大概不会知道，两千年前，它的祖先在地道里，替人放过哨。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史记·田单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版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一，中华书局，2004年版

[宋]彭百川：《太平治迹统类·太祖平广南》，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宋]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五，中华书局，1983年版

[明]宋濂等：《元史》卷一百二十《札八儿火者传》，中华书局，1976年版

[战国]墨翟等：《墨子·备穴》（孙诒让《墨子间诂》），中华书局，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