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凉了。
我端着那只青花碗站在门口,碗壁上的热气早散了。
冯念娣坐在堂屋正中,手里捏着一张存单,往前推。
她看不见,可手推得准,推到冯国富面前。
冯国富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皮包内层,拉上拉链。
我站在门槛外,小米粥的香气被穿堂风一吹,散了。
邻居曹玉燕后来跟我说,你伺候她十年,不如人家一个侄子。
我没吭声。
几天后,法院来电,让我赶紧去一趟。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抖得按不住电梯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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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早,十一月就落了一场。
冯念娣摔在自家门槛上,股骨头裂了。
我住她隔壁单元,隔着一道墙。
那天晚上我正看电视,听见“哐”一声闷响,像一袋米砸在地上。
我披了件棉袄跑出去,看见她躺在水泥地上,手抓着门框,指甲缝里全是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蹲下去问她,摔哪儿了。
她说,腿,腿动不了。
我打了120,跟着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我替她垫了两千块押金。
她躺在推车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她丈夫走得早,儿子更是二十年前就没了,只有一个侄子冯国富。
我翻她手机,通讯录里就几个号码。
打给冯国富,响了很久才接,我说你姑摔了,在二院。
他说在外地进货,回不来,明天再说。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冯念娣出院后,眼睛就不行了。
医生说糖尿病引起的视网膜病变,拖太久了,没办法。
她出院那天是我接的,叫了辆出租车,扶她上楼。
她摸摸索索地找钥匙,找了半天,钥匙就在她外套口袋里。
我帮她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冷锅冷灶。
我给她烧了壶水,又去楼下买了碗馄饨。
她坐在床边,捧着那碗馄饨,吃了两口,停了。
她说,翠霞,你回去吧。
我说,你有事喊我,我就在隔壁。
她说,嗯。
后来我就开始给她送饭。
起初是早上送一趟,后来中午也送,晚上也送。
她一开始不肯要,说我自己能弄。
我说你眼睛看不见,怎么弄。
她就不说话了。
她脾气怪,有时候我送饭过去,她摸摸索索地吃,吃到一半突然把碗推了,说饭里有药味。
我尝了一口,就是普通大米饭。
我没解释,把碗收走,第二天照常送。
有一回她跟我说,你图啥。
我说,不图啥,住得近。
她哼一声,说,人哪有不图啥的。
我说,那你就当我想图你点什么吧。
她愣了愣,居然笑了。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嘴角往上提,露出缺了的门牙。她说,我有什么好图的,一个瞎老婆子。
我确实不图啥。
我男人走得早,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儿子肖立轩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趟。
我在超市理货,退休后闲着也是闲着。
有时候我觉得,照顾冯念娣,就像照顾一个不会走路的旧钟表,你上上发条,它滴答滴答地走,你心里就踏实。
曹玉燕劝过我。
她住隔壁楼,爱串门,嘴碎但心不坏。
她说,老太太有侄子,将来房子肯定是人家的,你瞎忙活。
我说,将来再说将来的。
她说,你就是太老实。
我说,老实人踏实。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她一个瞎老太太,总不能看着她饿死。
冯国富一年来个一两回,拎点水果,坐十分钟就走。
他做建材生意,说话嗓门大,手机响个不停。
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婶子,你照顾我姑,我心里有数。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懂事。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有数”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院子里那两间房。
02
冯念娣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耳朵却越来越尖。
她能听出我的脚步声。
我上楼,还没敲门,她就在里面说,来了。
她也能听出冯国富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咔咔的。
每次冯国富来,她就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照顾她的头几年,日子过得简单。
早上我熬粥,给她端一碗过去。
中午我炒菜,多炒一份,给她送去。
晚上有时候下面条,有时候热点剩饭。
她吃得不多,但每顿都要吃热的。
她说凉的伤胃。
我就拿个保温桶,从家里端到隔壁,打开盖子还冒热气。
她衣服也是我洗。
洗衣机我不会用她的,她家那台是半自动的,我嫌麻烦,就手洗。
冬天水凉,我烧壶热水兑着。
她换下来的内衣内裤,我单独搓,搓完拿开水烫。
曹玉燕说,你对你亲妈都没这么上心。
我说,我妈走得早,我想伺候也没机会了。
冯念娣有时候会跟我讲以前的事。
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手指头被机器绞过,左手食指少了一截。
她丈夫是厂里的机修工,姓冯,叫冯大强,人高马大,爱喝酒。
她说冯大强对她不错,就是命短,四十出头就没了,肝上的毛病。
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叫冯小军,长得像他爸。
后来冯小军二十岁那年,跟人打架,被人捅了一刀,没救过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故事。但我看见她手在抖,指头那截断口蹭着裤子。
有一回我给她擦身子,擦到后背,摸到一道疤,很长,从肩膀到腰。
我问她怎么弄的。
她说,那年小军出事,她在医院走廊里晕过去了,磕在暖气片上。
她说,当时不觉得疼,后来才发现流了好多血。
她说着说着,突然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那只手干枯,指头却有力。她没哭,就是攥着,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说,翠霞,你是个好人。
我说,别给我戴高帽。
她说,好人没好报。
我说,那就不图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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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城区要拆迁的消息,是前年春天传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传言,说市里要改造旧城,我们这片老房子都在规划里。
后来社区贴了公告,说丈量登记,大家才信了。
冯念娣那套老宅,两间正房加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她丈夫当年种的。
评估价下来,加上各种补贴,总共四百零三万。
数字是徐江山念给我听的。
他在拆迁办工作,四十来岁,人瘦,戴眼镜,说话一板一眼。
那天他上门送评估报告,冯念娣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徐江山念完,把报告放在桌上,说,老太太,你看看。
说完自己笑了,说,您摸一下就行。
徐江山走后,冯念娣问我,四百多万是多少。
我说,够你花几辈子。
她笑了一声,那笑听着不太对劲,像嗓子里卡了东西。她说,我花不了几辈子,我活不了几年了。
我说,别胡说。
她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没过几天,冯念娣让我陪她去社区一趟。
社区主任何武在,五十来岁,胖,爱和稀泥,但关键时候靠得住。
他拿出一张表格,说填个养老登记。
冯念娣让我帮她按手印,红印泥沾在拇指上。
何武递过来一张纸,她摸着纸边,问我,这是啥。
我说,登记表。
她点点头,按了。
那张纸我没细看。
我以为是社区养老的常规手续。
何武把纸收走,说好了。
我当时觉得何武表情有点怪,眼神躲了一下,但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是遗赠扶养协议,冯念娣早就跟何武和律师商量好了。
冯国富那阵子几乎天天来。
他帮冯念娣收拾屋子,把旧家具往外搬,说要给姑姑换个环境。
他给冯念娣买新棉袄,买按摩椅,买那种按键特别大的老年手机。
冯念娣摸那手机,摸了半天,说,花这钱干啥。
冯国富说,姑,你该享福了。
有一回他把我叫到院子里,说,婶子,拆迁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弄。
我说,我没操心。
他笑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转。
他说,婶子,你这些年辛苦了,我姑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我说,不用。
他说,等钱下来,该你的那份,一分不少。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那双眼睛跟冯念娣不像,眼珠子转得快。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好像那棵树也是他的一样。
那段时间,冯念娣话变少了。
我给她送饭,她吃得很慢,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停住,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耳朵响。
有一回她突然问我,翠霞,你说国富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你侄子,你自己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不清。
她说完自己笑了,说,我本来就看不见。
04
拆迁款到账那天,是个礼拜三。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
冯念娣爱喝这个,说养胃。
我端过去的时候,冯国富已经在屋里了。
他穿了一件黑夹克,拉链拉到顶,坐在冯念娣对面。
冯念娣面前放着一张存单,红色的,挺扎眼。
那颜色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我站在门口,碗端在手里。
冯念娣摸到存单,往前推。
她的手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停住。
冯国富伸手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皮包内层,拉上拉链。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他站起来,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像下巴磕了一下胸口。
冯念娣没看我。她脸朝着窗户那边,窗户上挂着旧窗帘,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我站在那儿,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后来就凉了。
我说,粥放桌上了。
冯念娣嗯了一声。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把那碗粥倒进了水池。
粘稠的米粒堵在下水口,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半天才冲下去。
水流哗哗地响,我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站了很久。
曹玉燕晚上来串门,问我,听说钱下来了,给你分了多少。
我说,没分。
她瞪眼,说,你伺候她十年,她全给侄子了?
我说,嗯。
她说,你傻啊你,你不会要?
我说,要什么要,又不是我的钱。
她叹口气,说,你就是太老实。你儿子买房首付还差多少?
我没接话。
肖立轩在电话里跟我说过,看中一套小两居,首付差十五万。
我说妈给你想办法,可我心里清楚,我拿不出。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这些年攒下的几万块,有一半垫在冯念娣的医药费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冯念娣攥着我手的样子,想起她说“好人没好报”。
我对自己说,算了,本来就没图什么。
可眼泪还是流下来了,流到枕头上,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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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国富把冯念娣送进养老院,是在钱到账后第五天。
那天来了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身上印着某某家政。
冯国富和他媳妇一起,把冯念娣的东西搬上车。
几个编织袋,一个旧皮箱,还有那把按摩椅。
他媳妇烫着卷发,嘴唇抹得红红的,搬东西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像嫌脏。
冯念娣被搀出来的时候,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抓了个空。
她穿着那件新棉袄,领子竖着,把半张脸遮住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上车。
她坐在后排,脸贴着车窗,眼睛睁着,什么也看不见。
车开走的时候,我没动。
车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一下,没了。
养老院在城北,坐公交得四十分钟。
我头一回去,护工拦着不让进,说老人需要休息。
第二回我带了自己蒸的包子,护工才放我进去。
冯念娣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还是那个姿势。
我喊她,她没反应。
我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说,我蒸的,你爱吃的白菜粉条馅。
她嘴唇动了动,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下回再来看你。
她说,不用来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装包子的塑料袋。过了一会儿,我把袋子放在她手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她咳嗽了一声,嗓子很干。
回到家,肖立轩打电话来,问钱的事。
我说,你姑把钱给侄子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妈,你这些年图啥。
我说,不图啥。
他说,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日子照过。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声音透过听筒,闷闷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旧的,坐垫塌了一块。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那是以前冯念娣偶尔来串门时坐的地方。
她看不见,每次坐都要用手先探一探。
她摸到坐垫上的花纹,会问我,这上面是什么花。
我说是牡丹。
她说,哦,牡丹好,富贵。
几天后,法院来电。
电话是座机打来的,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利索,说,是肖翠霞吗。
我说是。
她说,我是法院的韩书怡,你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以为是冯国富告我侵占,或者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我占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占。
我又想,是不是冯念娣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儿,心口一紧。
第二天我八点就到了法院。
门还没开,我坐在台阶上,台阶冰凉,隔着裤子都硌得慌。
九点,韩书怡出来领我进去,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小办公室。
她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水有点烫。
她问,你十年前是不是签过一份材料?
我说,什么材料。
她说,拆迁前,在社区,你按过手印。
我愣了一下,说,那是养老登记表。
韩书怡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复印件,递给我。我接过来,上面是我的名字,肖翠霞,后面一个红手印。标题写着,遗赠扶养协议。
我看了两遍,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就不认得了。
韩书怡说,冯念娣委托律师起诉了冯国富,要求撤销附义务赠与。你是协议扶养人,法院通知你作为利害关系人参加诉讼。
我说,她起诉了?
韩书怡点头。
我说,她看不见,她怎么起诉?
韩书怡说,她通过社区和律师办的,材料齐全。
我坐在椅子上,纸杯里的水汽扑在脸上,温热的。
我想起那天在社区,冯念娣摸着纸边问我,这是啥。
她按了手印。
她信任我。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韩书怡又说,开庭时间定了,下周三。
我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门口,我回头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韩书怡愣了一下,说,谁。
我说,冯念娣。
她说,不清楚,我们只负责送达。
06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干净外套,蓝底灰格子的,平时舍不得穿。
冯念娣坐在原告席,穿了件深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是被养老院的护工推轮椅送来的。
冯国富坐在被告席,旁边是他媳妇,烫着卷发,嘴角往下撇。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曹玉燕来了,何武也来了。
赵学仁拄着拐杖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眯着。
法官问冯念娣,协议是否真实有效。
冯念娣说,是我让她签的,手印是我按着她手按的。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她说,我眼睛看不见,但我耳朵好使,心里也明白。
冯国富急了,站起来说,姑姑糊涂了,她看不见,被人骗了。他指着我,说,她照顾我姑就是为了钱,现在装好人。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是十年的单据。
住院押金条、药费单、水电费收据、买米买油的收条,有些是我记的账,日期、事由、金额,一笔一笔。
最早的都发黄了,纸边卷着。
我把文件夹递给法官,说,这是这些年我垫的钱,一共三万七千多。我没算过劳务,那些不算。
冯国富媳妇插嘴,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法官看了她一眼,她缩回去了。
冯念娣开口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