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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边的转账提示音刚停,苏晚晴便把亮着银行通知的手机扣进掌心,语气像在安排护工:“静岚姐,回去取两套换洗衣服吧,这里有我。”
姑姑看了一眼门外,没接她的话,只问:“梁砚到了吗?”
陈绍庭靠在枕头上,脸色灰白,手背上的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着:“叫他来干什么?这里不是收容所。”
我刚要替姑姑顶回去,她先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伸到床头,把那只旧帆布包拽了回来。
包带被苏晚晴压在床脚,她愣了一下,松手时还保持着笑:“我只是怕你带走不方便。”
“我的东西,我自己拿。”姑姑把包放到腿上,拉开拉链,确认里面的证件和药盒都在。
她没有离开,反而拖过床边的塑料椅,坐在了陈绍庭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陈绍庭皱起眉:“我让你回去,你没听见?”
“听见了。”姑姑说,“所以我留下。”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数字一下一下跳着,像有人在替这场争执计时。
苏晚晴把扣在掌心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停着银行通知。
我只看见一行醒目的数字:转出金额二百八十六万元,收款人正是苏晚晴。
姑姑也看见了,却没有去抢手机,只问陈绍庭:“全部都转完了?”
“那是我的钱。”他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婚内经营留下的钱,账户在你手里,就都成了你的?”
陈绍庭咳了两声,苏晚晴立刻俯身替他调高床头,顺便挡住了姑姑的视线。
“医生说不能刺激他。”她说,“你们夫妻有什么话,等他稳定了再谈。”
姑姑看着她的手:“那你刚才催我回家,是怕我刺激他,还是怕我看见转账?”
苏晚晴的动作停住,脸上的温和裂开了一条细缝。
陈绍庭抬手指向门口:“静岚,你别把晚晴想得那么不堪。她照顾我这么多年,拿点钱怎么了?”
“我没说她不该拿。”姑姑说,“我只问这二百八十六万是什么性质。”
“我愿意给。”陈绍庭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管不着。”
姑姑点了点头,竟然没有继续争。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转头看向我:“去门外,把梁砚叫进来。”
我起身时,苏晚晴快了一步,拦在病房门边。
门外的梁砚穿着深灰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薄文件袋,身旁还放着工作室的电脑包。
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病床,压低声音对他说:“你先别进去。”
梁砚停下脚步:“陈先生要见我。”
“不是见你,是让你补一份材料。”她把文件袋从他手里抽走,翻到最后一页,“签完就能进去。”
梁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神色没有变化:“什么材料?”
“借款确认。”苏晚晴说,“陈先生以前给工作室的钱,账上一直没做完整。现在把用途补清楚,对大家都好。”
他伸手要拿回文件袋:“以前没有借款。”
“那是你不了解公司账。”苏晚晴把文件夹在臂弯里,“你负责财务,签个字很难吗?”
我站在门内,能听见她刻意放软的声音:“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有用吗?别在这种时候添麻烦。”
梁砚没有接她递来的笔,只问:“要补多少?”
“先把这笔二百八十六万写进去。”
他抬眼看她:“二百八十六万全部是工作室收到的?”
苏晚晴的笑意淡了:“别问这么细,陈先生说是给我的,你只需要把账做得合理。”
病床上的陈绍庭听见了,立刻喝道:“梁砚,进来!”
梁砚看向病房,却没有迈步。他把手里的电脑包放到墙边,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被人碰到。
姑姑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门对他说:“先别签。”
陈绍庭的脸色更难看:“这里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姑姑走到门边,接过梁砚手里的文件袋,动作很轻,却没有再交还给苏晚晴。
“进不进去,等你把这份纸说清楚。”她对梁砚说。
苏晚晴伸手去夺:“许静岚,你拿公司文件做什么?”
姑姑侧身避开,把文件袋贴在帆布包上:“既然要补签,就不能只让他一个人看。”
陈绍庭按响床头呼叫铃,声音因愤怒发颤:“保安呢?把他们都赶出去!”
护士推门进来,先看见床边的输液架,又看见姑姑手里的文件袋:“病人不能激动,谁在吵?”
姑姑没有解释,只退回床边,把椅子重新摆好。
她坐下时对我说:“把门关上,别让文件被拿走。”
我把门掩到只剩一道缝,梁砚终于走进病房。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手指紧紧捏着那支还没送出去的笔。
陈绍庭盯着梁砚:“我让你签字,你就签字,什么时候学会听你姑姑的了?”
梁砚站在床尾,没有回答。
姑姑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按住封口:“先问清楚,这笔钱到底是赠款,还是借款。”
陈绍庭看向苏晚晴,第一次没有立刻替她回答。
门外的走廊有人推着病床经过,轮子撞过地砖缝,发出一声闷响。
梁砚低头看着那份待签文件,终于开口:“这张纸,不能补。”
“不能补?”苏晚晴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你是财务人员,不是法官。”
梁砚把文件袋放到床头柜上,拆开封条,取出里面的借款确认书。
纸张最上方写着工作室名称,落款日期却被改成了三年前,借款人一栏填着苏晚晴。
姑姑看了一眼:“借款人是她,为什么要你签?”
“因为原始账目由我经手。”梁砚说,“她想让我证明这二百八十六万是工作室借来的。”
陈绍庭冷笑:“本来就是借给她周转的,晚晴以后会还。”
梁砚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件和一份扫描件。
“那你先看这个。”他把最上面的一页推到病床前。
那是陈绍庭亲笔签过的说明,日期就在转账当天。纸上没有借款二字,只写着:自愿将账户内资金赠与苏晚晴,用于其生活及工作安排。
苏晚晴的手指一紧:“这只是当时随手写的,不能代表完整意思。”
梁砚又抽出第二页:“这里还有银行转账备注,写的是个人赠与,不是往来款。”
陈绍庭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我愿意给她,怎么写都一样。”
“不一样。”姑姑说,“赠与和借款,会决定谁该把钱还回来。”
“我都说了是我愿意给!”陈绍庭用力撑起身体,输液管被扯得发红。
护士在门外提醒不要起身,他却挥手让人走开,目光死死钉在梁砚脸上。
“你拿这些东西来,是想替她跟我算账?”
梁砚没有看苏晚晴:“我只是把账目交接清楚。”
“交接?”苏晚晴终于听出不对,“谁准你交接了?”
梁砚把另一份纸压在原始说明上:“从今天起,我不再负责工作室财务。”
病房里像忽然少了一口空气,连监护仪的提示音都显得更清楚。
苏晚晴伸手抓住他的袖口:“你要辞职?”
梁砚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我已经发了书面通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压低声音,“你现在走,工资、提成、住宿,全都没有。”
“知道。”
“别以为许静岚会养你。”苏晚晴看了姑姑一眼,“她连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哪有钱管你?”
姑姑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只问梁砚:“文件原件都在这里?”
“能带走的原件在这里,服务器里的账目已经封存,交接清单也发给了公司邮箱。”
我拿出手机,按姑姑的意思打开录音。屏幕上的红点亮起来时,陈绍庭立刻发现了。
“你录什么?”
我说:“刚才的转账和文件,都是以后要核对的内容。大家当面说清楚,省得有人改口。”
陈绍庭抬手要拔掉输液针:“你们把我当犯人审?”
姑姑按住被角,没有碰他的手:“没人审你。是你说这笔钱归你处置,那就把性质说完整。”
陈绍庭转头看苏晚晴,像在等她替自己挡住这一问。
苏晚晴咬了咬牙,换成了更柔软的语气:“陈哥,你先休息,这些手续我来处理。”
梁砚问:“处理成借款,还是保留赠与?”
她的脸色沉下来:“你非要在病房里逼我?”
“是你让我补签的。”
陈绍庭喘着气说:“就按借款写,等我好了,我亲自证明。”
梁砚抬起眼:“你刚才说是赠与。”
“我说我愿意给。”
“那就不能一边说赠与,一边让她签借款。”
姑姑把那张亲笔说明拿起来,放在陈绍庭眼前:“这是你的字吗?”
他没有回答。
姑姑又问:“日期是你写的吗?”
“是。”
“转账是你操作的吗?”
“是我的账户。”
“那你承认,二百八十六万元是你主动转给她的?”
陈绍庭看着苏晚晴,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我承认我愿意给。”
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确认录音没有被走廊的声音盖住。
苏晚晴猛地转身:“你们满意了?他是病人,你们逼他承认什么都可以。”
梁砚收回文件:“没人逼他改口。”
“你闭嘴!”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失去耐心,“这些年要不是我给你工作,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梁砚把借款确认书折回文件夹,没有争辩。
姑姑看着他:“你可以不替我们做这些。”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带来?”
梁砚停了片刻:“因为材料本来就在我手里。”
苏晚晴冷笑:“说得好听。你拿着我的工资,查我的账,现在又把东西送给她,是想报恩?”
梁砚说:“工资是你按合同发的,不是施舍。”
“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他把交接清单放到她面前:“所以我把该交的都交完。”
苏晚晴拿起清单,发现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名,下面还标着交接时间和收件邮箱。
她猛地撕掉那一页,纸张裂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
梁砚伸手接住被撕下的半张纸,没有抢回剩下的部分。
“撕掉也没用,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苏晚晴脸色发白:“你威胁我?”
“我在通知你。”
陈绍庭忽然开口:“梁砚,你过来。”
梁砚没有动。
“我让你过来!”
病床旁边空着一张椅子,陈绍庭的手伸向那里,像从前发号施令时那样自然。
梁砚看了一眼那只手,仍站在原地:“你要说什么?”
陈绍庭的声音低下去:“你姑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不是。”梁砚说,“是我决定不签。”
姑姑把原始说明和交接材料收进帆布包,拉链合上时,苏晚晴突然挡在她面前。
“文件可以给我看一眼。”
“你刚才说它是公司材料。”姑姑说,“那就让公司通过正式程序取。”
“许静岚,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干净。”
姑姑没有退:“至少我没有让别人把赠与补成借款。”
苏晚晴盯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始终安静的女人。
陈绍庭疲惫地闭上眼:“都出去。”
姑姑起身,把帆布包背到肩上。
梁砚收好电脑,临走前对陈绍庭说:“今天的谈话我会保留记录。”
陈绍庭睁眼骂道:“你以为凭这点东西,就能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梁砚停在门边:“我没要你的东西。”
门合上前,我听见姑姑对他说:“你失去的工资,我会想办法补给你。”
梁砚没有回头:“不用。”
第二天上午,梁砚把昨晚的辞职落实成最后一次交接:他将一箱账册搬到医院楼下的长椅旁,工作室的门禁卡和备用硬盘都装在牛皮纸袋里。
苏晚晴站在台阶上等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你还真来了。”她说,“我以为昨晚拿到录音,就急着去找律师。”
梁砚把交接清单递过去:“请签收。”
她没有接:“你跟许静岚说了什么?”
“没有。”
“她突然要文件,突然开始录音,都是你教的?”
“她先问了钱的性质。”
苏晚晴笑了一声:“你们倒是配合得很。”
梁砚把纸袋放到车前盖上:“硬盘里是三年的工作室流水、付款审批和工资表。你核对后在清单上签字。”
“我不签。”
“那我会把未签收状态写进邮件。”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签完后,她没有把清单还给他,而是捏在手里问:“你知道自己辞掉的是什么吗?”
“工作。”
“是我给你的生活。”
梁砚把另一支笔收回口袋:“合同结束,工作也结束。”
“你以为离开我,许静岚就会把你当亲儿子?”
他的手指停在纸袋边缘,却没有抬头。
苏晚晴像找到了可以刺进去的地方:“她养你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让你替她看家?现在丈夫快死了,她想把你推出去挡刀。”
梁砚说:“你可以把这些话也写进交接记录。”
“你少装冷静。”她跨下台阶,逼近一步,“你靠她养大,靠我发工资,现在又靠揭我的短处报恩。你到底还要靠谁?”
梁砚把硬盘从纸袋里取出,确认封条完整:“我不接受这份说法。”
“那你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不敢解释?”
“不是。”梁砚抬眼看她,“是不值得。”
苏晚晴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扬手把签收单拍在他胸口,纸张滑落到地上。
“你以为自己很有骨气?没有我,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梁砚弯腰捡起清单,没有替自己辩解。
医院大厅的玻璃门映出他的身影,衣服干净,神情疲惫,手里却始终没有伸向她。
我和姑姑从门里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姑姑快步走下台阶:“梁砚。”
他转过身,把牛皮纸袋递给她:“这是你的。”
姑姑没有接:“先放你那里。”
“不行。”
“你已经辞职了,至少让我替你承担一点。”
“我不是因为这个辞职。”
姑姑伸手去拿他的手腕,梁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
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像被谁无声地按住。
苏晚晴看着姑姑,忽然笑了:“看见了吗?他也不愿意让你碰。”
姑姑收回手,没有责怪梁砚。
梁砚把纸袋重新抱在胸前:“材料我会保管,等需要的时候作证。”
“你愿意作证?”姑姑问。
“如果问的是我经手的账,我会。”
“那如果问到别的呢?”
梁砚沉默了几秒:“我会说我知道的。”
姑姑看着他:“你早就知道这里面的事?”
苏晚晴插话:“他知道得比你想象中多。”
梁砚转头:“你不用替我回答。”
“怎么,怕她知道你不是为了她?”
梁砚没有接这句话,只把目光落回姑姑身上:“我在进工作室以前,就看过一些旧材料。”
姑姑的脸色慢慢褪去血色。
“什么旧材料?”
“两家的旧事。”
“你知道我和陈绍庭……”
“我知道你们之间不是一句夫妻关系能说完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像刻意守住了一道还不能被推开的门。
姑姑问:“所以你保存这些账,是为了今天?”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别人替我决定我该知道多少。”
这句话落下后,苏晚晴反而安静了。
姑姑望着他,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你是在怪我?”
梁砚握紧纸袋:“我没有说你。”
“可你说的是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姑姑没有再伸手,只轻声问:“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怕失去你?”
梁砚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以为过很多种可能。”
“你问过我吗?”
“问过。”
姑姑怔住。
梁砚看着她:“你回答过,只是没有说真话。”
医院门口的风卷起一张缴费单,擦着台阶滚到车轮旁。姑姑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马上去捡。
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一段我从未听过的争执,而且已经持续了很久。
苏晚晴重新拿起签收单:“你们母子要谈旧事,别把我的钱和工作室搭进去。”
梁砚说:“钱的性质已经由陈先生说过了。”
“他说过什么?”
“他说是自愿给。”
“那又怎样?他现在病着,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们诱导?”
我打开手机,录音文件还停在昨晚的时间点。
苏晚晴看见屏幕,立刻闭上了嘴。
姑姑把手机按下去,对梁砚说:“我不会逼你站在我这边。”
“我也不是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
“我只是不接受假材料。”
姑姑点头:“那你愿意陪我走后面的程序吗?”
梁砚看了她一眼:“我会提供材料。”
“我问的不是材料。”
他没有回答。
姑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在原地,没再试图碰他。
“我欠你一句解释。”
梁砚说:“不止一句。”
这次她没有辩解,只把手里的帆布包抱紧。
苏晚晴在旁边冷冷道:“他帮你,也不代表他原谅你。”
梁砚看向她:“这句话不用你提醒。”
“那你为什么还帮她?”
他低头看着被风吹皱的清单:“我帮的是这份账,不是谁。账不能错,我的选择也不能被钱买走。”
姑姑终于抬起头:“你说什么?”
梁砚没有重复,只把硬盘和纸袋交到她面前。
她伸手接住,指尖离他的手还有一点距离。
梁砚立刻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姑姑抱住那些材料,像抱住一件沉重而无法归还的东西。
“我会等你愿意问完。”她说。
梁砚看着她:“我还没决定什么时候问。”
“好。”
“也没决定问完以后,会不会原谅你。”
姑姑点了点头:“好。”
苏晚晴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之间短暂的安静。
梁砚把门禁卡放在车顶,朝她说:“这是最后一件交接物。”
苏晚晴降下车窗:“没有我,你很快就会后悔。”
梁砚说:“后悔也由我自己承担。”
车子开走后,姑姑问:“你今晚住哪里?”
“原来的地方。”
“那里是工作室安排的。”
“我会搬。”
“我给你找住处。”
梁砚看向她:“别替我安排。”
姑姑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谁也没有先走。
我以为姑姑会像过去那样沉默,把所有难堪收回去,再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她只是看着梁砚,第一次没有用照顾和补偿去遮住那道裂缝。
“那我们先处理钱。”她说。
梁砚点头:“先处理钱。”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材料别交给陈绍庭,也别只放在你包里。”
“我知道。”
“明天我把备份给你。”
姑姑问:“你会来吗?”
梁砚没有回头:“如果是谈材料,会。”
这句话不算和好,却让姑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继续等下去的答案。
第三天一早,梁砚按约来到医院,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硬盘盒。
姑姑站在走廊尽头等他,帆布包里装着昨晚从家中取出的旧信。
“备份给你。”梁砚把硬盘递过去,“原始文件还在我那里。”
姑姑接住,却没有立刻打开:“你昨天说,如果是谈材料,你会来。”
“现在谈材料。”
“那这封信呢?”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已经发黄的信封。
梁砚看见封口上的字,脸色没有变化,手指却慢慢收紧。
“你终于愿意给我了。”
姑姑没解释,只把信放在他面前:“它本来就该属于你。”
“十八岁那年,我已经看过。”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看过。”
姑姑点头:“知道。”
梁砚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一根折断的线:“那你为什么还装作不知道?”
“因为我怕你去找他。”
“怕他不要我?”
“也怕你知道以后,不要我。”
走廊里有病人家属推着折叠床经过,姑姑侧身让开,手仍压在那个信封上。
梁砚没有接:“你把我留下,是因为怕失去我;你不说,是因为怕我替你做决定。”
“是。”
“那这三年呢?”
姑姑的嘴唇发白:“你进工作室之前,我知道你查过他们。”
“你还给我找了那份工作。”
“我以为你至少能在他身边看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梁砚看着她:“你把我送到苏晚晴那里,是为了让我查账?”
“不是。”
“那是为了让你自己安心?”
姑姑没有躲开:“一开始,是。”
这句承认比辩解更重,梁砚把目光移到窗外,没有再逼问。
我站在姑姑身后,第一次觉得她这些年保存的不是秘密,而是一件随时会伤到两个人的旧物。
梁砚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两页纸,纸角被反复折叠过。
第一行写着梁芸的名字,下面是陈绍庭潦草的字迹。
“孩子是我的。我会处理好家里的事,等我安排妥当,就去接你们。”
梁砚看到这里,手指停住。
姑姑说:“这封信写在二十七年前。”
“他去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全部原因。”
梁砚抬眼:“你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我只知道,梁芸后来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也一个人把你养到十五岁。”
“她临终前呢?”
“她把你托给我。”
“她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梁砚把第二页翻过来,背面是一张已经褪色的汇款单复印件。
姑姑说:“那几年,他偶尔寄钱,但每一笔都没有留下真实姓名。”
“他给过我母亲钱?”
“像是在补偿,又像是在证明自己做过什么。”
梁砚盯着汇款单上的数字:“他既然能寄钱,为什么不来见?”
姑姑沉默了很久:“因为见你,就必须承认他做过的选择。”
“他选择了你们的家。”
“他选择了不承担后果。”
梁砚把信纸重新折好,动作十分仔细。
“你当年接我回去,对外说我是故友遗孤。”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
“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姑姑看着他:“我那时候以为,先让你活下来,比让你知道真相更重要。”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瞒着你只是让我暂时留住了你,却没有让你真正拥有自己的过去。”
梁砚没有马上回答。
病房门内传来陈绍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苏晚晴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慢一点,别说话。”
梁砚把旧信收进自己的文件夹:“你现在给我,是因为他快不行了。”
“也是因为你已经有权决定,要不要进去见他。”
“我有权决定见不见,但你不能替我决定要不要认他。”
姑姑点头:“我不会。”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像过去那样补一句劝他体谅。
梁砚抬起信封:“如果我进去,他问我是不是他的孩子,你会回答吗?”
“不会。”
“如果他说自己想见儿子,你会替我答应吗?”
“不会。”
“如果他说只要我叫一声爸爸,就把所有东西留给我呢?”
姑姑看着他:“你不欠他这一声。”
病房门忽然开了,苏晚晴站在门后,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原来你们在这里说这个。”
梁砚把信收好,没有问她听到了多少。
苏晚晴的目光扫过姑姑,又落在他脸上:“你就是陈先生一直在找的那个孩子?”
走廊里的空气突然静下来。
姑姑往前半步,把梁砚挡在自己身后:“这和你没有关系。”
苏晚晴却笑了:“怎么会没有关系?他如果进去认了父亲,你们就都是陈先生的家属。”
梁砚说:“我没有说要认。”
“那你进去见他。”苏晚晴立刻接话,“他现在最想见的就是你。你只要让他安心,很多事情都可以重新安排。”
“重新安排什么?”
“遗产、工作室,还有你母亲当年没拿到的东西。”
姑姑冷声道:“别拿钱替他答应。”
苏晚晴转向她:“你不想让他认,是怕他知道自己真正该站在哪里。”
梁砚抬眼:“你希望我认,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儿子替你留住位置。”
苏晚晴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继续说:“你不是在帮我和他相认,你是在安排一场交换。”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别输得太难看。”
“谁输?”
苏晚晴没有回答。
陈绍庭在病房里听见动静,虚弱地问:“晚晴,外面是谁?”
苏晚晴回头,又压低声音对梁砚说:“他不知道你是谁,你如果现在进去,至少还能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
“做他的儿子。”
梁砚握住文件夹,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决定不是你能替我做的。”
姑姑也退到他身侧:“更不是我。”
苏晚晴望着他们,像终于明白这两个人都不会按她安排好的方式靠近那间病房。
病房里的呼叫铃突然响起,护理人员快步跑来,推门问病人是否胸闷。
陈绍庭抬头朝门口看,却只看见梁砚站在姑姑身后。
护士让家属暂时退出,苏晚晴被迫让开通道。
姑姑对梁砚说:“你可以现在走。”
梁砚看向病房,手指扣紧装着旧信的文件夹:“我进去。”
姑姑没有追问他进去是不是要认父,只向旁边让出位置。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先把界限说在门外:“如果我不叫他爸爸,你不要替我解释。”
“我不会。”
“如果他把责任推给你,你也不要替我承担。”
姑姑的眼睛红了,却仍点头:“好。”
梁砚推门进去。那封写着“等我安排妥当,就去接你们”的旧信,仍压在他的文件夹里。